洗心殿不在主峰,也不在七大主殿之列,它藏在後山最深處的“靜思谷”中,被三重幻陣掩蓋。從外界看去,那裏只是一片普通的楓林,秋紅葉如火,景色宜人。只有持特定令牌者,才能穿過幻陣,見到殿宇真容。
孫長老給的令牌是僞造的,但僞造得很精妙——用的是三十年前一位失蹤長老的靈力印記,掌教親自核查也需要時間才能辨出真僞。
“每月十五,辰時到巳時之間,執事弟子會輪換,同時開啓殿內淨化陣法檢查損耗。”孫長老在密室中反復交代,“這個過程中,核心禁制會關閉二十七息。你要在這二十七息內進入內殿,找到蘇晚晴,然後在下一輪檢查開始前離開。”
“二十七息...”林默默算着時間,太短了。
“這是唯一的機會。”孫長老將令牌遞給他,“記住,進去後不要動用任何靈力,洗心殿的監測陣法對靈力波動極度敏感。還有,如果遇到陳銳...不要猶豫,立刻用這個。”
他給了林默一張淡黃色的符紙,紙面用銀砂畫着扭曲的符文。
“這是什麼?”
“靜心當年留下的‘替身符’。”孫長老說,“捏碎後,會制造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幻影,持續十息。真身會完全隱形,但同樣只能維持十息。二十息內,你必須逃出幻陣範圍。”
二十息,從內殿到幻陣邊緣,正常情況下需要三十息。
這是用命在賭。
三天後的清晨,林默換上了丹房雜役的灰色短打,腰懸令牌,來到靜思谷外。
楓葉正紅,晨霧如紗,景色美得不真實。他按照孫長老教的步法,左三右四,前進七步,後退一步,再左轉...眼前的楓林突然如水波般蕩漾,分開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座灰白色的殿宇。
洗心殿。
殿宇不大,只有三進,但通體用一種名爲“靜心石”的材料建成,這種石頭能吸收靈力波動,抑制情緒。站在殿前,林默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門口有兩名守衛,都是築基期,眼神空洞,像兩尊雕塑。林默出示令牌,兩人檢查後,揮手放行。
第一進是前廳,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蒲團。第二進是“洗心池”,一個圓形的水池,池水白色,散發着淡淡的藥香——那是“忘憂散”的味道,能清洗記憶。
林默的心往下沉。蘇晚晴已經在這裏待了八天。
穿過洗心池,來到第三進。這裏被分割成十幾個小房間,每個房間都有鐵門,門上開着小窗。走廊裏有執事弟子在巡邏,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辰時三刻。
殿外傳來鍾聲,執事弟子們迅速,朝前廳走去——檢查時間到了。
林默閃身躲進一個空房間,心跳如鼓。他從門縫往外看,看到走廊盡頭的核心禁制光芒開始閃爍、減弱...
就是現在!
他沖出房間,沿着走廊狂奔。孫長老給了蘇晚晴的房間號:甲七。
甲字區在最裏面。林默跑到甲七門前,門上小窗緊閉,看不到裏面。他試着推門——門鎖着。
“蘇師妹!”他壓低聲音喊。
沒有回應。
林默從懷裏掏出細鐵絲——這是跟靈草園的老鎖匠學的。他入鎖眼,輕輕撥動。這種鎖是特制的,很難開,他的手在抖。
五息、十息、十五息...
咔噠。
門開了。
林默沖進去,反手關上門。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石床,一個石桌。蘇晚晴坐在床上,背對着門,穿着洗心殿統一的白色素衣,頭發披散着,一動不動。
“蘇師妹?”
蘇晚晴緩緩轉過頭。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空洞無神,但看到林默的瞬間,那空洞裏閃過一絲微光。
“林...師兄?”她的聲音很輕,很飄,像夢囈。
“是我。”林默走到她面前,“你怎麼樣?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蘇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然後,她的眼神逐漸聚焦:“洗心池...每天三個時辰...他們在清洗我的記憶...關於丹藥、關於靈、關於...你。”
“記得多少?”
“記得...丹藥是餌,靈是病。”她一字一句地說,像在背誦,“記得你盜走了星墜之晶,記得你去了東海...記得你要改變這個世界。”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痛苦:“但我快忘了。每天從池子裏出來,我都會忘記一些東西。昨天我忘了墨塵是誰,前天忘了靜心真人...今天早晨,我差點忘了逆生花長什麼樣。”
林默握緊拳頭:“我會救你出去。”
“什麼時候?”
“七天後,月圓之夜。”林默說,“那天我會啓動逆靈大陣,陣法會暫時摧毀所有禁制,那時...”
“你會死,對嗎?”蘇晚晴打斷他。
林默沉默了。
“孫長老都告訴我了。”蘇晚晴的聲音很平靜,“以身爲陣,成功率幾乎爲零。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總得有人去做。”
“爲什麼是你?”蘇晚晴突然激動起來,抓住他的手臂,“爲什麼總是你?靜心死了,墨塵死了,現在又是你...爲什麼不能是別人?爲什麼不能...是我?”
她的手很涼,在顫抖。
林默看着她,這個曾經聰慧敏銳、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師妹,現在蒼白虛弱,記憶正在被一點點抹去。
“因爲我是過敏者。”他說,“因爲我的靈已經‘沉睡’,因爲我能承受碎片植入...也因爲,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蘇晚晴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的,像斷線的珠子。
“我想幫你。”她哭着說,“我不想在這裏等着被忘記,不想什麼都不知道地活着...林師兄,帶我走吧,現在就走,我們去一個沒人找到的地方...”
“然後呢?”林默輕聲問,“看着這個世界繼續沉淪?看着更多人變成怪物?看着下一次收割到來?”
蘇晚晴說不出話了。
她知道的,林默說的對。他們已經知道了太多,背負了太多,逃不掉了。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檢查結束了,執事弟子正在返回。
“時間到了。”林默站起身,“記住,七天後,月圓之夜,子時。如果...如果陣法啓動,禁制消失,你就往西跑,不要回頭。”
蘇晚晴抓住他的手不放:“林師兄...”
“還有這個。”林默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塞給她,“裏面是逆靈會的研究資料,靜心真人的筆記,墨塵的地圖...如果我沒成功,如果這個世界還有希望,這些就是火種。”
“我不要!”蘇晚晴想推開。
“拿着!”林默強硬地塞進她懷裏,“總得有人記得,總得有人...繼續走下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默最後看了蘇晚晴一眼,轉身沖向門口。就在他的手觸到門把的瞬間——
“站住。”
聲音從門外傳來。
冰冷,熟悉。
陳銳。
林默的心跳停了半拍。他怎麼在這裏?檢查不是剛結束嗎?
門被推開,陳銳站在門外,手按劍柄,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他身後站着兩名執事弟子,都是築基期。
“孫長老的令牌僞造得很精妙。”陳銳淡淡地說,“但你們忘了,三十年前失蹤的那位長老...是我師父。他的靈力印記,我認得。”
陷阱。
從始至終都是陷阱。
孫長老被算計了,或者說...陳銳比他們想象的更聰明。
林默的手摸向懷裏的替身符。
“別動。”陳銳的劍已經出鞘一寸,“我知道你有逃命的手段,但如果你敢用,我立刻了她。”
他的目光掃向蘇晚晴。
林默的動作僵住了。
“你想要什麼?”他問。
“星墜之晶碎片,逆生花,還有...你。”陳銳說,“掌教要見你。”
“如果我不去呢?”
“那她就死。”陳銳的語氣沒有波瀾,“然後我會去丹房,以叛宗罪逮捕孫長老。你知道清道夫怎麼處理叛徒嗎?不會,會‘回收’——把體內的種子完整剝離,做成新的清道夫。孫長老體內的種子已經成熟,正好做材料。”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
“你也是清道夫?”他盯着陳銳的眼睛。
“曾經是。”陳銳說,“但現在...我是掌教的‘眼睛’。”
他的左眼突然發出耀眼的金光,瞳孔消失,變成純粹的晶體——那裏面嵌着一小塊星墜之晶碎片,作爲監視和通訊的法器。
掌教通過陳銳的眼睛,在看這裏。
“林默。”一個威嚴、蒼老的聲音從陳銳口中發出,但聲調完全不同,是掌教真人的聲音,“本座知道你所有的計劃。以身爲陣?勇氣可嘉,但愚不可及。”
林默握緊拳頭。
“你以爲逆靈大陣能拯救世界?”掌教的聲音裏有一絲嘲弄,“三百年前,靜心也是這麼想的。但他最後明白了——靈不是詛咒,是進化。人類太脆弱,壽命太短,情感太多...這些是缺陷,不是優點。”
“所以你就讓所有人變成怪物?”林默咬牙。
“怪物?”掌教笑了,“不,是新人類。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無謂的情感糾葛,只有純粹的力量和對大道的追求。這才是生命應該有的形態。”
“那飛升呢?收割呢?”
“那是必要的犧牲。”掌教說,“就像果樹要結果,就需要剪枝、施肥、等待成熟。飛升者是成熟的果實,他們將成爲更高等存在的一部分,這是榮耀,不是悲劇。”
歪理。
但自洽的歪理。
林默終於明白了掌教的真面目——他不是被蒙蔽者,是知情者,甚至是參與者。他自願維護這個系統,因爲他相信這是“進化”。
“現在,交出碎片和逆生花。”掌教說,“然後跟我去祠堂。你體內的過敏特性很特殊,或許...能成爲新一代清道夫的完美載體。”
“如果我說不呢?”
“那她就死。”掌教控制陳銳的手,指向蘇晚晴,“然後我會清洗她的全部記憶,把她變成最忠誠的弟子。她會忘記你,忘記一切,甚至忘記自己是誰...你想看到這樣嗎?”
林默看向蘇晚晴。
她也在看他,眼淚已經了,眼神變得堅定。她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不要。
不要屈服。
不要爲了我屈服。
林默閉上眼睛。
他知道該怎麼做。
“好。”他說,“我帶你們去拿碎片和逆生花。但在那之前...我要確保她的安全。”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我有。”林默睜開眼,“碎片和逆生花藏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我死了,你們永遠找不到。如果她死了...我現在就自爆靈,雖然我沒修爲,但過敏者的靈自爆,威力應該不小吧?”
他在虛張聲勢。
過敏者的靈是“沉睡”狀態,本無法自爆。但掌教不知道——他對過敏者的研究,遠不如靜心深入。
沉默。
良久,掌教說:“你想要什麼保證?”
“放她離開洗心殿,送回丹房孫長老處。”林默說,“孫長老體內的種子快爆發了,需要她幫忙配藥壓制。這是你們也不想看到的吧?如果孫長老變成怪物,丹房就亂了。”
半真半假。
孫長老確實需要幫助,但更重要的是,丹房有密室,有逃生通道。
“可以。”掌教答應了,“但你要先交出一件東西作爲誠意。”
“什麼?”
“逆靈會的信物。”掌教說,“那枚青銅戒。”
林默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這是玄明留下的,是進入某些地方的鑰匙,但也是逆靈會的象征。
他猶豫了。
“不給,她就死。”掌教沒有耐心了。
林默慢慢摘下戒指,扔給陳銳。
陳銳接住,左眼的金光掃描了一下,點頭:“是真的。”
“很好。”掌教說,“陳銳,你帶蘇晚晴去丹房,然後回來。林默,你留在這裏等我。”
“掌教不親自來?”
“本座在祠堂等你。”掌教的聲音裏有一絲深意,“那裏有你想看的東西...也有你害怕的東西。”
陳銳押着蘇晚晴離開了。
房間裏只剩下林默一人。
他坐在石床上,等待。
掌教想讓他看什麼?祠堂裏到底藏着什麼秘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約一個時辰後,陳銳回來了,獨自一人。
“她安全了。”他說,“現在,帶我們去取東西。”
林默站起身:“東西在祖師祠堂附近,我藏在那裏了。”
陳銳盯着他:“你最好別耍花樣。”
“我人都在這兒,能耍什麼花樣?”
陳銳押着林默離開洗心殿,朝祖師祠堂方向走去。
路上,林默突然問:“陳師兄,你真的是自願的嗎?”
陳銳的腳步頓了一下。
“成爲清道夫,成爲掌教的眼睛...你真的沒有一絲懷疑過嗎?”林默繼續問,“你的記憶,你的情感,真的是你自己的嗎?”
“閉嘴。”陳銳的聲音冰冷。
但林默看到他握劍的手,指節發白。
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現在,只等它發芽。
遠處,祖師祠堂的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最後的戰場,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