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祠堂建在青雲宗主峰之巔,雲霧之上,終年罡風凜冽。這裏不是殿宇,而是一座九層石塔,通體用一種名爲“鎮魂石”的黑色岩石砌成,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筆都深如溝壑,像是用利器生生鑿出來的。
林默被陳銳押着,踏上通往石塔的石階。一共九百九十九級,每上一級,懷裏的兩塊星墜之晶碎片就灼熱一分。到第三百級時,碎片已經燙得他口生疼,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衣物下透出的脈動銀光。
陳銳的左眼也在發光,金光與銀光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他的表情很痛苦,額頭滲出冷汗,但腳步不停。
“你也在痛,對嗎?”林默問。
陳銳沒有回答,只是推了他一把:“走。”
登上最後一級石階時,林默看到了石塔的全貌。
塔高九丈九,每層八角,每個角都掛着一串青銅鈴,在罡風中紋絲不動——不是風吹不動,是本沒有風能靠近塔身三丈之內。塔周圍的空間是扭曲的,光線在這裏彎曲,視線模糊,像隔着一層滾燙的水汽。
塔門開着。
門內一片漆黑,連光線都照不進去。但從那黑暗中,傳來一種脈動——不是聲音,是直接的“感覺”,像一顆巨大的心髒在跳動,每一次搏動都讓林默丹田處的靈抽搐一下。
母晶。
完整的星墜之晶母體,就在塔內。
“進去。”陳銳說。
林默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
不是視覺上的黑,是某種更本質的“黑暗”——剝奪了所有感知,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連自己的身體都感覺不到。只有那種脈動,越來越強,越來越近。
然後,光來了。
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內部“亮”起來的。林默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裏,地面、牆壁、穹頂都是那種鎮魂石,但表面流淌着液態的銀光,像水銀在溝渠中流動。
空間的中央,懸浮着一塊晶體。
無法形容它的大小——因爲它在變化,時而如山嶽般龐大,時而如拳頭般微小。形狀也不規則,表面布滿無數棱面,每個棱面都在反射不同的景象:星空、大地、人影、建築...仿佛包含了整個世界的信息。
而最詭異的是,晶體內部封着一個人。
一個穿着古老道袍的老者,白發白須,面容安詳,閉着眼,像是在沉睡。但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內部沒有內髒,只有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的須狀物,從心髒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
青雲宗開山祖師,青雲子。
或者說,他的遺骸。
“很壯觀,不是嗎?”
聲音從側面傳來。林默轉頭,看到一個人從陰影中走出。
掌教真人。
但他已經不是林默記憶中那個仙風道骨的老者了。他的左半邊身體還是人類模樣,穿着掌教紫金袍,面容威嚴。但右半邊身體...已經完全晶體化。
暗金色的晶體從右臉開始蔓延,覆蓋了整條右臂、右、右腿。晶體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電路,像血管,內部有液態的光在流動。他的右眼是純粹的金色,沒有瞳孔,反射着母晶的光芒。
“三百年不見,你長大了,林默。”掌教說,聲音從人類的那半邊嘴發出,但晶體那邊也在同步震動,發出金屬般的回音。
林默心頭一震:“三百年前...你見過我?”
“不止見過。”掌教走近,晶體化的右手抬起,指尖輕輕一點——林默感到眉心一痛,一段被封印的記憶涌了出來:
三百年前,青雲宗後山。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蹲在溪邊玩水,他手裏拿着一塊發光的石頭——正是星墜之晶碎片。男孩把石頭按在額頭上,石頭融進去,男孩開始抽搐、慘叫。
一個年輕修士沖過來,抱住男孩:“默兒!默兒你怎麼了?!”
那是林默的父親,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
而站在溪邊的,是當時的掌教親傳弟子,也就是現在的掌教真人。他冷冷地看着這一幕,說:“靈排斥反應,活不過今晚。處理掉吧,別讓其他人看到。”
“不!師尊,求您救救他!”林默的父親跪地哀求。
掌教沉默片刻,伸手按在男孩額頭。他掌心的晶體光芒大盛,強行壓制了男孩體內的靈躁動。
“我封住了他的靈,但只是暫時的。”掌教說,“這孩子是‘完美過敏者’,萬中無一。將來也許有用...帶他下山吧,永遠不要讓他修煉。”
畫面破碎。
林默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着掌教:“你...你認識我父親?”
“林青山,外門執事弟子,資質平庸但爲人忠厚。”掌教說,“他以爲你只是普通過敏,不知道你體內的特殊性。我讓他帶你下山,是保護你,也是...留一顆種子。”
“種子?”
“完美過敏者的靈,不是‘沉睡’,是‘僞裝’。”掌教指着林默的丹田,“它在等,等一個契機,等足夠的能量...然後,它會‘蘇醒’,成爲最完美的載體。”
載體。
這個詞讓林默渾身發冷。
“清道夫那樣的載體?”
“不。”掌教搖頭,“清道夫是殘次品,半人半晶,遲早會崩潰。你這樣的完美過敏者,靈與魂魄的契合度達到九成以上,一旦植入母晶碎片,就能成爲...‘容器’。”
他走到母晶前,晶體化的右手按在母晶表面。母晶的光芒突然變得狂暴,內部的青雲子遺骸睜開了眼睛——也是金色的,沒有瞳孔。
“看到了嗎?祖師當年,就是第一個容器。”掌教的聲音變得狂熱,“但他失敗了。靈與魂魄的契合度只有七成,三百年後開始崩潰,不得不把自己封進母晶,延緩崩潰過程。”
他轉向林默:“但你不同。你的契合度至少九成,如果能達到十成完美契合...你就能真正地‘融合’母晶,成爲新的‘播種者’。”
播種者。
林默終於明白了。
逆靈大陣,以身爲陣,融合碎片...所有這些,靜心真人研究出來的“治療方法”,在掌教這裏,變成了“培育容器”的方法。
“靜心知道嗎?”林默問。
“一開始不知道。”掌教說,“他以爲自己在研究解藥,直到最後...我告訴了他真相。所以他崩潰了,自了——不,不是自,是我幫他解脫的。一個知道自己畢生研究都在爲敵人服務的瘋子,活着太痛苦了。”
林默感到一陣眩暈。
所以靜心真人的死,不是因爲失敗,是因爲絕望?
“那逆靈會的其他人...”
“都是我安排的。”掌教坦白,“孫長老、器房趙長老、陣堂李長老、藏經閣吳長老...他們都是我挑選的,有懷疑精神但不夠聰明的人。我給他們線索,引導他們‘發現’真相,然後觀察他們的反應。”
他笑了,那笑容在晶體臉上格外詭異:“孫長老最有趣,他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其實他體內的種子就是我親自種的。我需要一個活着的‘逆靈會成員’,來吸引後來者上鉤。”
一切,都是圈套。
從靜心到墨塵,從守寂到蘇晚晴,所有人,都是掌教棋盤上的棋子。
而林默,是那顆最重要的棋子。
“爲什麼要這麼做?”林默咬牙問,“你已經掌控了整個青雲宗,爲什麼要...”
“掌控青雲宗?”掌教打斷他,語氣裏有一絲嘲弄,“你以爲我在乎這個小小的宗門?不,我在乎的是這個世界,是整個‘播種計劃’的成敗。”
他走到母晶前,晶體化的手撫摸着母晶表面:
“三萬年前,‘他們’播下了種子。但這批種子的成活率太低了,百萬分之一都不到。大部分宿主在靈扎時就死了,或者變成沒有理智的野獸。我們需要找到提高成活率的方法。”
“你們?”林默抓住了關鍵詞。
掌教的右眼金光大盛:
“我是第七代播種者。青雲子是第六代,他失敗了。我的前任,第五代播種者,也失敗了。但我們積累了數據,找到了關鍵——契合度。靈與宿主魂魄的契合度越高,成活率越高,成長潛力也越大。”
“所以你們拿人類做實驗...”
“這是進化!”掌教的聲音突然拔高,“人類太脆弱了,壽命短暫,情感復雜,容易被欲望左右。但融合了靈的新人類,沒有這些缺陷。他們理智、強大、專注...這才是生命應該有的形態!”
“那飛升呢?收割呢?”
“那是數據回收。”掌教平靜下來,“成熟的容器會‘結果’,果實在飛升時被回收,帶回母體分析。成功的數據用於改進下一批種子,失敗的數據...淘汰。”
他看向林默,眼神熾熱:
“而你,是三百年來最完美的樣本。如果這次成功了,成活率就能提高到五成以上。到時候,大規模的播種就能開始,這個世界將迎來真正的進化!”
瘋了。
這個人徹底瘋了。
不,他已經不是人了,是播種者的“容器”,是外星寄生體的傀儡。
林默感到一陣惡心。他想起鬼哭澗的骸骨,無靈島的試驗場,洗心殿的記憶清洗...所有殘酷的真相背後,都是這個“進化計劃”的一部分。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你沒有選擇。”掌教說,“你的朋友們的性命,都在我手裏。蘇晚晴、孫長老、還有丹房那個幫你僞造令牌的小子...對了,他叫王猛對吧?雖然是個廢物,但也是條命。”
王猛。
林默想起那個總是嘲笑他的同屋。原來他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卷了進來。
“現在,”掌教走到林默面前,晶體化的右手按在他額頭,“讓我看看,你這三百年的‘休眠’,讓靈成長到了什麼程度。”
金光涌入。
林默感到一股冰冷而強大的力量侵入識海,翻檢他的記憶,探查他的魂魄。他想抵抗,但身體動彈不得,連眼皮都無法眨一下。
掌教的表情從平靜到驚訝,再到狂喜:
“九成七...不,九成八!接近完美!只需要最後一步,用逆生花穩定融合過程,你就能成爲真正的容器!”
他收回手,興奮地在塔內踱步:
“月圓之夜,子時,天地靈氣最盛時,將兩塊碎片植入你體內,引動母晶共鳴...然後,逆生花穩定魂魄,完成融合...完美,太完美了!靜心那個瘋子,居然真的研究出了穩定方法!”
林默跪倒在地,劇烈喘息。剛才的探查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也讓他看清了一個事實:
掌教不知道墨塵心血的事。
靜心真人在帛書裏提到“需要無靈者心血”,但掌教只知道需要“逆生花”。這說明...靜心可能還留了一手。
“四天。”掌教停下腳步,看着林默,“四天後月圓之夜,就是你的新生之。這四天,你就在這裏,好好感受母晶的氣息,讓靈提前適應。”
他揮手,地面升起四石柱,將林默圍在中間。石柱頂端射出暗金色的光鏈,鎖住了林默的四肢。
“陳銳。”掌教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門口的陳銳,“你留下看守。如果他有任何異常...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陳銳低頭。
掌教最後看了林默一眼,晶體化的身體逐漸透明,然後消失——不是離開,是融入了塔內的陰影中。
塔內只剩下林默、陳銳,和那顆脈動着的母晶。
鎖鏈很緊,勒進皮肉,但更難受的是母晶的脈動——每一次搏動,都像重錘敲在口,震得他五髒六腑都在顫抖。丹田處的靈開始蘇醒,不是主動蘇醒,是被母晶強行“喚醒”,像冬眠的蛇被扔進沸水,瘋狂掙扎。
痛。
比修煉時更痛,比靈反噬更痛。那是從魂魄深處傳來的撕裂感,像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林默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慘叫出聲。
他不能示弱,不能在陳銳面前示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陳銳忽然開口:
“他說的是真的嗎?”
林默艱難地抬頭:“什麼?”
“進化...新人類...”陳銳的左眼金光閃爍,“我們清道夫,真的是...殘次品嗎?”
他的聲音裏,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抖。
林默看着他,看着這個曾經的執法堂精銳,現在半邊身體已經晶體化的怪物。
“你想知道真相?”林默問。
陳銳沉默。
“那就放開我,讓我碰一下母晶。”林默說,“我會讓你看到,掌教不想讓你看到的東西。”
陳銳盯着他,良久,搖頭:“我不能。”
“你害怕?”
“我...”陳銳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我的記憶...有很多空白。每次完成任務回來,都會有一段記憶消失。掌教說這是‘淨化’,是爲了保持純粹...”
“是爲了控制你。”林默說,“清除你的懷疑,清除你的情感,讓你變成只知道服從的工具。”
“不!”陳銳低吼,左眼金光暴漲,“我是自願的!爲了力量,爲了大道...”
“那你爲什麼在抖?”林默平靜地問。
陳銳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在顫抖,不受控制地顫抖。
母晶的脈動,也在影響他。他體內的種子碎片,在和母晶共鳴,在喚醒某些被封印的東西。
“幫我,”林默說,“也是幫你自己。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就賭一次。”
塔內陷入死寂。
只有母晶的脈動聲,和林默艱難的喘息聲。
許久,陳銳走到石柱前,伸手按在光鏈上。光鏈閃爍了一下,沒有斷開——他沒有權限解開鎖鏈。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劍,塞進了林默被鎖住的手中。
“只有三息。”陳銳說,“我的權限,只能讓鎖鏈失效三息。三息內,碰到母晶,然後回來。超過三息,警報會響,掌教會知道。”
林默握緊劍柄,點頭。
陳銳閉眼,左眼的金光開始規律閃爍。隨着他的閃爍,鎖住林默的光鏈開始變淡、變透明...
就是現在!
林默用盡全力,沖向母晶。
一息。
他的手觸碰到母晶表面。
冰冷,灼熱,兩種矛盾的感覺同時傳來。海量的信息涌入腦海:星空圖、基因序列、試驗數據、播種計劃...還有,無數張臉,無數個慘叫的靈魂,被封在母晶深處的記憶。
二息。
他看到了真相。
完整的真相。
播種者不是外星生物,是...上一個紀元的幸存者。他們的世界被某種災難毀滅,不得不把文明火種封進晶體,播撒到其他世界,尋找合適的宿主延續。
但這個過程出了問題。晶體在漫長的漂流中變異了,從“文明火種”變成了“寄生體”。它們不再尋找者,而是尋找宿主,吞噬、改造、控制...
掌教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母晶最深處,封着一個意識——第一個播種者的意識,他在後悔,在求救,但被困在晶體裏,無法傳達。
三息。
林默想看得更多,但鎖鏈開始重新凝結。他必須回去。
他收回手,踉蹌後退。
鎖鏈重新鎖住他的瞬間,陳銳睜開眼,左眼金光黯淡了許多,嘴角滲出一絲暗藍色的血。
“看到了...什麼?”他喘息着問。
林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都被騙了。所有人,包括掌教。”
塔外,月已升起。
距離月圓之夜,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