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鏈重新收緊的瞬間,林默幾乎昏厥。母晶傳遞的信息量太大,像洪水沖垮堤壩,在他的識海裏橫沖直撞。星空坐標、基因圖譜、失敗實驗記錄、無數張痛苦扭曲的臉...還有那個求救的意識,微弱但執着,一遍遍重復着破碎的詞語:
“錯誤...污染...停止...”
陳銳扶着石柱喘息,左眼的金光已經暗淡到幾乎熄滅,暗藍色的血從眼角、鼻孔、嘴角滲出,滴落在黑色石面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他體內的種子碎片正在暴走,與母晶的共鳴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
“你...看到了什麼?”陳銳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林默艱難地抬起頭,母晶的信息還在沖擊他的意識,他需要時間來梳理,但現在沒有時間了。
“播種者...不是故意的。”他喘息着說,“母晶原本是文明火種,但被污染了...變成了寄生體。第一個播種者被封在裏面,他在求救,想要停止這一切。”
陳銳愣住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都被騙了兩次。”林默咬着牙對抗識海的劇痛,“掌教以爲自己在執行‘進化計劃’,但實際上,他執行的是一套被污染的程序。真正的播種者——母晶裏那個意識——想要的是者,不是宿主。”
塔內陷入死寂,只有母晶的脈動聲和陳銳粗重的喘息。
良久,陳銳問:“怎麼證明?”
“鬆開我,我教你怎麼‘聽’。”林默說,“你的左眼裏有碎片,你可以直接與母晶建立連接,不需要接觸。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那很痛苦,而且可能會讓你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
陳銳的手按在左眼上,那裏鑲嵌的碎片正在灼燒他的神經。每一次脈動,都像有針在刺大腦。
“什麼不想看到的東西?”
“你的過去。”林默直視他,“被清洗的記憶,被抹去的情感,被修改的認知...種子在生長時,會吞噬宿主的記憶作爲養分。但那些記憶沒有被徹底銷毀,只是被封存了。母晶的共鳴,可以喚醒它們。”
陳銳後退了一步,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恐懼。
記憶。
他缺失了太多記憶。從成爲清道夫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碎片。每次任務回來,都會有一段空白,掌教說是“淨化”,是爲了保持專注。但他偶爾會做夢,夢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場景:一個女人的臉,一個孩子的笑聲,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
那些是什麼?
他不敢問,不敢想。
“害怕了?”林默問。
“...是。”陳銳承認了。
“那就繼續當工具吧。”林默閉上眼,“繼續執行命令,繼續清洗記憶,直到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完全變成掌教手裏的一把劍。”
陳銳握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暗藍色的血混着暗紅色的血,一起滴落。
“如果...如果我真的去‘聽’,”他低聲說,“我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知道。”林默誠實地說,“可能會瘋,可能會死,也可能會...找回自己。但至少,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不是被安排好的命運。”
選擇。
這個詞對陳銳來說太陌生了。清道夫沒有選擇,只有服從。什麼時候人,什麼時候放人,什麼時候自毀...都是指令。
但他真的沒有選擇嗎?
每次執行清洗任務時,他其實都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目標眼中的恐懼,求饒的聲音,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情緒...
那是他自己,還是程序的漏洞?
“怎麼做?”陳銳最終問。
林默睜開眼睛:“靠近母晶,閉上眼睛,放鬆所有防御。讓碎片與母晶共鳴,但不要抵抗,讓信息流進來。記住,痛苦的時候,去感受痛苦背後的東西——那些被封存的記憶,被壓抑的情感。”
陳銳走到母晶前。巨大的晶體懸浮在離地三尺的高度,表面流淌的銀光映亮了他蒼白的臉。他能感覺到左眼裏的碎片在興奮地顫動,像離家的孩子見到了母親。
他閉上眼睛。
放鬆防御。
第一波信息沖進來時,陳銳差點跪倒。
不是圖像,不是聲音,是純粹的“感覺”——冰冷、空洞、無邊的黑暗,像漂浮在宇宙深處,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只有永恒的孤獨。
那是母晶在漫長漂流中的感受。
然後,光來了。
無數光點,像雨一樣落下,落入一個藍色的星球。接觸大地的瞬間,光點開始變化——從純淨的銀白,逐漸染上暗金,像被什麼污染了。原本溫和的信息傳遞,變成了暴力的寄生;原本平等的邀請,變成了強制性的改造。
污染源是什麼?
信息在這裏模糊了,像被刻意抹去。但陳銳能感覺到一種...惡意。不是母晶本身的惡意,是外來的,像病毒一樣侵入母晶程序的東西。
接着,是無數張臉。
第一代接種者,第二代,第三代...他們痛苦地扭曲,尖叫,然後變得空洞,最後變成只知道戮的怪物。數據在記錄:成活率0.03%,異常率97.8%,建議終止...
但沒有終止。
因爲掌教——或者說,第六代容器青雲子——修改了數據,隱瞞了真相。他相信這是“進化”的必要代價,相信只要能提高成活率,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然後,陳銳看到了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是...更早的。
一個年輕修士,穿着內門弟子服,意氣風發。他跪在掌教面前,眼神狂熱:“弟子願意!爲了力量,爲了大道,弟子什麼都願意!”
手術台上,碎片被植入左眼。劇痛,然後是某種冰冷的東西在體內蔓延,吞噬他的記憶,修改他的認知...
他看見自己第一次執行清洗任務:目標是一個女修,她跪在地上求饒,說自己是冤枉的。年輕的陳銳猶豫了一瞬,但左眼的碎片發出指令,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揮劍...
血濺在臉上,溫熱的。
女修倒下時,眼睛還睜着,裏面倒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
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猶豫的時間都在縮短。每一次,碎片都在吞噬更多記憶。
他看見自己回到房間,對着銅鏡,鏡子裏的人越來越陌生。他開始做噩夢,夢見那些死在他手裏的人。他向掌教報告,掌教說:“這是心魔,需要淨化。”
於是他接受了第一次記憶清洗。
那之後,噩夢少了,但心裏空了一塊。
然後是第二次清洗,第三次...直到現在,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最初的樣子,不記得爲什麼成爲清道夫,甚至不記得...那個女人是誰。
那個偶爾出現在夢裏,溫柔笑着的女人。
信息流突然變得洶涌。
一張臉清晰地浮現。
溫婉的眉眼,淺淺的笑渦,長發用木簪綰起,穿着素色的衣裙。她站在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上,朝他招手:
“阿銳,快來看,蒲公英開了。”
陳銳的心髒像被重錘擊中。
他想起來了。
阿蓉。
他的道侶,或者說...曾經的道侶。
五十年前,他們都是內門弟子,一起修煉,一起做任務,約好築基後就結爲道侶。但陳銳資質平庸,卡在煉氣九層十年無法突破。他焦慮,不甘,然後...掌教找到了他。
“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你立刻築基,甚至有機會結丹。但代價是...一些記憶,和一些自由。”
他答應了。
手術前夜,阿蓉哭着求他不要,說寧願他平凡一生,也不要他變成怪物。
他說:“等我變強了,就能保護你。”
但手術完成後,他忘了她。
第一次清洗時,掌教說:“你有一段情緣未了,影響道心,需要清除。”
他說:“好。”
然後,阿蓉從他的記憶裏消失了。
他再也沒有找過她,甚至沒有問過她去哪了。
現在,他想起來了。
全部。
阿蓉的眼淚,她的哀求,她最後看他的眼神...還有,他成爲清道夫後執行的第一個清洗任務,目標就是——
陳銳猛地睜開眼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他跪倒在地,劇烈嘔吐,吐出來的不是食物,是暗藍色的、粘稠的液體,裏面混雜着細小的晶體碎片。左眼的金光完全熄滅,變成了渾濁的灰色,眼角裂開,血流如注。
“她想阻止我...”他喃喃着,聲音破碎,“她知道掌教的計劃,她想揭露真相...所以掌教派我去...我親手...”
他說不下去了。
林默看着這一切,沒有說話。他猜到了,從陳銳偶爾流露出的痛苦,從他那雙金色眼睛裏殘留的一絲人性...
有些真相,太殘忍。
陳銳跪了很久,久到吐出的液體開始凝固,久到左眼的血慢慢止住。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林默面前。
“鬆開他。”陳銳說。
不是請求,是命令。
石柱頂端的符文閃爍,鎖住林默的光鏈應聲而斷。林默摔倒在地,渾身無力,但至少自由了。
“掌教會知道的。”他說。
“我知道。”陳銳從懷裏掏出一塊玉牌,捏碎。玉牌碎裂的瞬間,整個石塔輕微震動了一下,塔外傳來警報聲——他主動觸發了警戒。
“你...”
“我的權限只能讓鎖鏈失效三息,但觸發警報後,所有陣法會暫時重置,包括囚禁陣法。”陳銳快速說,“重置時間三十息。這三十息內,你可以逃出去。但出去後...我也不知道能去哪。”
林默掙扎着站起來:“那你呢?”
“我留在這裏。”陳銳轉身,面向母晶,“我的時間不多了。種子碎片暴走,我活不過一個時辰。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點對的事。”
他的左眼已經完全變成灰色,晶體碎片正在從眼眶裏脫落,掉在地上,碎成粉末。每脫落一片,他就虛弱一分,但眼神卻越來越清明。
“幫我個忙。”陳銳說,聲音已經虛弱得像耳語,“如果你見到阿蓉...不,她應該已經死了。如果你見到她的墳墓...幫我帶一束蒲公英。”
林默點頭:“好。”
警報聲越來越急促,塔外傳來破空聲——守衛趕來了。
“走!”陳銳低吼。
林默轉身沖向塔門,在踏出門檻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銳站在母晶前,抬起手,按在晶體表面。他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金色,是純淨的銀白——那是母晶最原始的光芒,沒有被污染的光芒。
他在用最後的生命,與母晶深處的那個意識建立連接。
塔門在身後關閉。
林默沖下石階,迎面撞上趕來的守衛——不是普通弟子,是四個清道夫,全都金眼金發,面無表情。
“擅闖祠堂者,無赦。”爲首者說,聲音冰冷如機械。
林默沒有武器,沒有靈力,甚至沒有體力。他唯一有的,是懷裏兩塊灼熱的碎片,和...墨塵的心血。
還不到時候。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自己清醒,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不是下山的路,是通往祠堂後崖的險道。
守衛緊追不舍。
石階盡頭是懸崖,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雲海。懸崖邊有幾棵古鬆,其中一棵的樹上有個隱蔽的樹洞——這是靜心真人在筆記裏標注的逃生點。
林默沖向那棵樹。
守衛已經追到十丈內,爲首的清道夫抬手,一道金光射來。
林默撲進樹洞。
金光擊中樹,古鬆炸裂,木屑紛飛。但樹洞沒有塌,裏面是個向下的滑道,滑道很陡,一直通向山腹深處。
林默順着滑道滑下去,耳邊風聲呼嘯,身上被粗糙的岩壁刮出無數傷口。
不知滑了多久,終於到底。
他摔在一個地下洞裏,四周漆黑,只有頭頂的滑道口透進一絲微光。洞很溼,有滴水聲,空氣裏有硫磺的味道——這裏是後山地熱區的邊緣。
安全了。
暫時。
林默靠在洞壁上,劇烈喘息。他檢查了一下懷裏的東西:兩塊碎片還在,逆生花還活着,墨塵的心血玉瓶完好,靜心真人的遺骨也在...
還有時間。
距離月圓之夜,還有兩天。
他需要找到孫長老,拿到共鳴陣的布置材料。需要確認蘇晚晴的安全。需要...想清楚最後一步該怎麼走。
陳銳用生命換來的三十息,讓他逃出來了。
但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戰鬥,還在後面。
林默從背包裏取出照明石,照亮洞。洞不大,但有一條天然通道通往深處。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走了約莫半裏,通道開始向上傾斜。
出口被藤蔓掩蓋。
林默撥開藤蔓,鑽出去,發現自己在一個熟悉的地方——丹房後山的藥圃邊緣,距離孫長老的密室不遠。
夜色已深,月牙如鉤。
遠處主峰方向,傳來急促的鍾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
那是最高級別的警報,意味着有重大變故。
祠堂那邊,出事了。
林默沒有回頭,他快步走向丹房。
現在,每一息時間,都是用命換來的。
他不能浪費。
而在祖師祠堂內,陳銳的身體已經化作一尊銀白色的雕像,手還按在母晶上。
母晶的光芒發生了變化——原本混亂的脈動,開始變得規律;原本暗金色的污染紋路,在慢慢褪色,露出底下純淨的銀白。
深處的那個意識,第一次發出了清晰的信息:
“污染...正在清除...感謝...載體...”
但下一秒,一股更強大的暗金色光芒從母晶內部爆發,強行壓制了銀白。
掌教的聲音在整個祠堂回蕩:
“想反抗?晚了。”
雕像開始龜裂,從內部透出暗金的光。
然後,徹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