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還去金蘭?”愛倫忽然問道。他一只手抵着下頜,另一只手修長的手指有節奏的敲擊着桌面,他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審視着眼前的女孩兒,無聲的探索着陌上的一切反應。
聽到這個問題陌上懊惱自己又被短暫的溫馨迷惑,眼前人非彼時人,李陌上你不要陷進去。
“我……”陌上咬唇,“缺錢。”
“我給你了。”
“我不想用。”陌上抬起頭看向愛倫。
“不、想、用。”他撐着下頜的手敲了敲臉頰,似乎在解讀這三個字。
“我不想讓任何人懷疑我擋刀的動機。”陌上直視着他的審視,“我就是個普通打工人,缺錢所以去金蘭,沒膽量下海也沒本事接觸您這樣的大人物。擋刀的原因我已經說過了,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哦?”
“那張卡我不會用,也希望您能盡快放陳晨回家,到時候我會把銀行卡奉還。”陌上知道他這樣的人不差她這仨瓜倆棗,所謂放了陳晨才會還卡也只不過是她能放出的唯一狠話了。
“你還真的是不怕我。”愛倫笑出來,打趣的看向她。
“我怕,怕的不得了,我不知道您今天來找我吃飯所謂何意,如果您還是想試探我挨這一刀的用意,那我就再跟您說清楚,您是我的客人,保護好您是我職責所在,您受了傷我也不會好過。那天是升哥讓我臨時去加班,我還想繼續在金蘭上班,所以我不得不去,如果可以的話我永遠都不想跟你們這些大人物扯上關系。”陌上咬牙說出這些,她撒了謊,可怎麼辦,不要靠近了李陌上,她已經無數次的在心底告誡自己,不是早就想好了只要看到他好好活着就好,迅速抽離離他遠一點,對彼此都好。
她說的義正嚴辭,但她不知道她本就虛弱,聲音軟綿綿的,透着股倔強,一股腦說出這些狠話本來就溼漉漉的眼睛紅得更厲害了,好像真的有些生氣。
愛倫看她這個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兒可愛到不行,他似笑非笑看着她,朝她碗裏又夾了一枚餃子,“吃飯。”
好像是一錘子打在了棉花上。
陌上將餃子塞進嘴巴,不再說話。
“這幾天就在我家住,傷好了再走。”愛倫用餐布擦了擦嘴。
“不用,謝謝您的好意。”
“你如果想要陳晨早點離開,那就聽我的。”他說着喝了一口玻璃杯裏的檸檬水。
陌上又低頭塞了一個餃子,她已經努力的與愛倫保持距離,現下又要住進他家,陌上怕自己克制不住內心深處的情感,“你這裏離學校太遠,我不方便。”
“我差人送你。”
“離我打工的地方也遠。”
“你先養好身體。先不要做了。”
“我的身體不值錢,命也是。”陌上忍不住嘟囔。
愛倫聽到她說這句話,忽然放下了手裏的筷子,那雙總是帶着笑意或桀驁的眼眸,此刻竟然異常認真的說,“所以隨隨便便替壓兒不認識的人擋刀?”
“您活着比什麼都重要。”陌上有些氣,悶聲說道。
他撩開桌布,走了過來,漫不經心的靠向桌沿,陌上嘴裏還含着剛放到嘴裏的餃子,呆呆看着他靠近自己。愛倫長腿隨意的支在地面,恰好將陌上困在方寸之間,他俯身扻去陌上嘴角的菜汁,“慢點吃。”陌上能清晰看到他眼底自己的縮影,和他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他溫熱的呼吸,羽毛般拂過她的臉頰。
陌上愣住,半晌才反應過來,囫圇咽掉那嘴裏的餃子,差一點嗆到。
“吃完飯休息一下吧,看你剛才在車上也沒睡好。”
一想到剛才自己居然躺在他身上睡着了,陌上又有些不自在。
“你留下養傷,盯着我處理陳晨的事,傷好了,你回你的宿舍,做你的,我說過,你救了我。”他說話時,身體姿態鬆弛卻帶着無形的壓迫,陌上看着他的眼睛竟只能呆呆的默默答應了。
“那我能問問你爲什麼嗎?你爲什麼這樣對我?”陌上不明白,到底是依舊不信自己還是懷疑自己跟陳晨做局呢?
“你救了我,能爲什麼呢?那你讓我如何感謝你呢?”愛倫抱起手看着她,眉眼都是迷人的笑。
“不用謝我。”爲了你,何況是一條命呢?可陌上不能對愛倫說這樣的話。她只能強迫自己跟眼前的人保持距離,可內心深處那些年的喜歡又讓她對愛倫時不時的質疑感到失望和小小的生氣,爲什麼?爲什麼他們之間再也不可能呢?這難以拿捏的關系,陌上心裏一陣焦躁。
就這麼莫名其妙的留了下來,愛倫一整天都沒再出現,只有玉嫂在屋子裏忙來忙去,陌上雖然不舒服但卻睡不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是愛倫審視自己的眼神,以前的他不會這樣對自己的。
午飯的時候玉嫂給陌上準備了清粥小菜,還烤了很多蛋撻,陌上在一旁幫忙,“誒呀,我是真高興,我們少爺第一次領女生回家。”
陌上垂眸一笑。
“玉嫂,怎麼烤這麼多呀?”她看着玉嫂準備的一堆食材問道。
“少爺愛吃啊,他本來就是葡國人,還是他教的我怎麼烤蛋撻,從去年開始,少爺一年中在葡國半年,在澳城半年,只要少爺回來我就會給他準備很多蛋撻,免得回去又吃不到。”
“吃不到?”陌上不明白,回去不是吃的更多才對。
“唉,你不了解少爺的身世,他是十七歲的時候才從澳城回到葡國的,因爲是後加入的家族,他一開始經歷了很多困難,你看少爺他雖然名聲在外說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其實對於我來說就是看着長大的孩子,反倒是他家族那些人一個個的都復雜的很,每次少爺回去都像是西天取經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一樣,還哪有心思吃什麼蛋撻啊。”陌上聽着,若有所思,玉嫂嘆了口氣,“他們幾個說你替少爺擋了一刀,說真的我聽說的時候想的全是少爺沒事兒吧,但一看到你,瘦瘦弱弱的,我就只想問你,姑娘,你當時不害怕嗎?你都不認識少爺,也能一下子撲上去,誒呀,那個時候少爺幾次死裏逃生連他自己的親人都不管……”玉嫂好像意識到多說話了,笑着拍拍陌上的背,“你看我,一說這些就扯遠了,反正少爺這個人不壞,只是在那個位置上他不得不做一些違背他心意的事。姑娘啊,好好養着,有什麼想吃的就跟我說,人多在家我高興。”
陌上難得聽到這樣的話,她點點頭,心頭被溫暖包裹。
這邊,愛倫正在和樓公館,飯桌上,澳城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齊聚在這,東道主澳城和樓公會的話事人萬繼年正在對身邊的人侃侃而談,最主要的還是圍繞着愛倫談論着,“我們愛倫少爺蒞臨,我和樓公館真是蓬蓽生輝,萬某人薄酒款待,招待不周啊。”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兒萬憶禮,“阿禮,敬愛倫少爺一杯。”
萬憶禮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緞面長裙,一頭栗子色波浪長發,用鑽石發箍點綴,眉梢眼角全是風情,她塗了大紅色口紅顯得嘴唇飽滿欲滴,她今天二十二歲,剛從藤校畢業回國準備進入家族,管理家族世界二十多家私立醫院。
她站起身,看向嘴角噙笑的愛倫,“阿禮敬小少爺,希望後我們愉快。”她笑的遊刃有餘,看向愛倫的眼神裏全是藏不住的欣賞與悸動,一杯飲盡。
愛倫也跟着掉杯子裏的紅酒。阿禮看着愛倫瀟灑肆意的樣子,同樣二十出頭的年紀,在酒桌上一群老家夥中間卻能從容不迫的應對,心底滿是當得知聯姻對象是愛倫時的開心。
而愛倫此次回國除了處理陳晨那檔子事兒,最主要的就是與和樓公會家獨生女聯姻,因爲在收購海威醫療的企劃裏,萬家出了不少力,而且後兩家需要,因爲萬家的家族企業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私立醫院。
這是家族給愛倫的任務,作爲家族直系裏唯一一個還未結婚的成員,他的婚姻至關重要,而作爲亞洲區域業務主要的管理人,他的聯姻範圍也主要集中於澳城周圍。
萬憶禮對愛倫有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當然愛倫自己也能。
“愛倫少爺這次回來多待一陣子,你和阿禮也很久沒見面了。”萬繼年身旁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女人開口道,那是萬繼年的發妻李琳,她說着看向萬憶禮使了個眼神。
萬憶禮心領神會又說道,“上次您回來的時候阿禮還沒畢業,匆匆一別,您還一直沒教我做蛋撻呢。這次阿禮可一定要向小少爺請教。”
“喲,我們小少爺還會做甜點呢。”有人起哄,愛倫諱莫如深,勾唇說道,“好啊。”
去年愛倫才第一次回到澳城接手這邊的業務,這些人就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了。愛倫眯着眼看向席間的人們,一張一張臉看去。
真是煩躁。
“對了,還要祝賀愛倫少爺呢,海威醫療收入囊中。”一位四十多歲的眼鏡男人舉杯,其他人也跟着舉杯,“祝賀愛倫少爺。”愛倫端起手邊的酒杯,指節微微用力,泛出白色。
“也要感謝萬老板,爲了我的事兒費了不少心。”愛倫神色平靜的看向笑的滿面紅光的萬繼禮。
“誒!這是我自家事。”萬繼年又飲下一杯。
喝完這一輪一旁的萬憶禮看向愛倫的眼神更加熾熱。
酒過三巡,玉嫂來電。愛倫借口洗手間出去接,玉嫂在電話那頭說李小姐又發燒了,要是不忙的話找個醫生來看看。
“愛倫少爺,明天有時間嗎?”剛放下電話,就聽見萬憶禮嬌柔的聲音。
愛倫聞言,只是從喉間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帶着些許氣音,好整以暇地換了個更鬆弛的站姿,“真是不湊巧,明天我要去港市。”
“我知道,您一向不近女色,可我也知道,您十七歲才被家族認回,斯圖爾特家講究純正最忌外來,您接管澳城的生意,是家族對你的考驗,因爲家族您被稱一句小少爺,難道您不想真被叫一句爺嗎?在澳城,您需要我家的助力,少爺需要在復雜的家族裏站穩腳跟,與其跟一個沒有感情的人聯姻,不如選擇我,阿禮不是一個嬌弱的女子,而且……至少我對少爺有意。”萬憶禮看着愛倫,她怎麼會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心思深沉,她務必盡快抓住他的心。
那雙深邃的眸子懶懶地垂下,目光在萬憶禮臉上短暫停留,愛倫笑了出來,“萬小姐說的很有道理。”
這個回答雖然不夠肯定,但萬憶禮從這個回答中品出了一點,那就是這個男人跟她想象中一樣,不會感情用事。
“那你會爲了我做什麼呢?”愛倫的聲線低沉,他喝了不少酒,語氣裏有些醉意。
“家族的助力難道不是少爺最需要的嗎?”萬憶禮知道,美貌、家族是她最大的優勢。
“還有呢?”
“你需要什麼?”
愛倫輕皺了一下眉頭,似是在思考,而後玩味的笑意在唇邊加深,他說道,“爲了有口飯吃,我難免打打,萬小姐能替我拼命嗎?”
走廊裏昏黃的燈光下棱角分明的面龐此刻冷若冰霜,他復爾又說道,“一條命,萬小姐能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