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盤山公路上,暴雨如注。
蘇清晏抱着雙臂,蹲在路邊的護欄下。這裏是唯一的避風口,但依然擋不住那刺骨的寒意和漫天的雨水。
“轟隆——”
一道閃電撕裂夜空,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蘇清晏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閉緊了眼睛。
她怕黑,更怕雷聲。這是她小時候被關在地下室討債留下的心理陰影,也是她這層無堅不摧的鎧甲下唯一的軟肋。
但在這種時候,她沒有哭。
因爲哭沒用。這裏沒有觀衆,也沒有那個會心疼她的人。
她在心裏默默地讀秒:
“一,二,三……”
她在賭。
賭陸承曜那個男人雖然,但還不想在新婚第二天就變成“喪偶”。賭陸家的名聲還需要她這個花瓶來維護。
如果數到三百他還沒回來,她就冒雨走下山。哪怕走到腿斷,也要爬回去,然後把這筆賬十倍、百倍地算在他頭上。
“兩百四十五……”
兩道刺眼的車燈突然從黑暗中射來,刺破了雨幕。
熟悉的勞斯萊斯帶着急刹車的尖嘯聲,停在了她面前三米處。
車門打開。
一把黑色的雨傘撐開,陸承曜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的皮鞋踩在水坑裏,濺起泥水,但他絲毫沒有在意。
借着車燈,他看到了蹲在角落裏的蘇清晏。
她渾身溼透,那件昂貴的風衣像抹布一樣貼在身上,臉色蒼白得像鬼,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一只被遺棄在暴雨中的流浪貓。
看到這一幕,陸承曜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窒息感,讓他原本的怒火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和……愧疚。
“蘇清晏!”
他低吼一聲,沖過去一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觸手是一片冰涼,像是在摸一塊冰。
蘇清晏身體僵硬,被他拉起來的瞬間,有些站立不穩,踉蹌着撞進了他的懷裏。
陸承曜下意識地摟緊了她,用自己滾燙的體溫去溫暖她。
“你是不是傻?不知道往前走走找個躲雨的地方嗎?”他凶狠地罵道,語氣裏卻全是焦急。
蘇清晏靠在他懷裏,緩了兩秒,才慢慢睜開眼。
她看着眼前這個男人焦急的臉,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標準到令人心碎的微笑。
“陸總……現在是兩百五十八秒。”
她的聲音嘶啞,顫抖,卻依然冷靜,“超時接送服務。加上剛才的淋雨費、驚嚇費、精神損失費……”
她伸出一凍僵的手指,在他昂貴的西裝上戳了戳。
“漲價了。二十萬。”
陸承曜愣住了。
他看着懷裏這個明明已經虛弱得快要暈過去,卻還在跟他算賬的女人,氣得想笑,又覺得口發堵。
“蘇清晏,你真是個……”
他咬牙切齒,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塞進了車後座。
“把暖氣開到最大!”他對司機吼道。
車廂內,暖氣轟鳴。
陸承曜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裹在蘇清晏身上。他看着她還在微微發抖的身體,煩躁地扯開了領帶。
“錢我會轉給你。”他冷冷地說,試圖用冷漠來掩飾自己的失態,“別在那兒裝死。”
蘇清晏閉着眼,縮在寬大的西裝裏,聞着上面淡淡的煙草味和那個男人的體溫,輕輕地“嗯”了一聲。
“謝謝老板。老板大氣。”
說完這句話,她頭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這一次,不是演戲。她是真的發燒了。
……
第二天中午。
蘇清晏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陸家主臥的大床上。額頭上貼着退熱貼,手背上還掛着點滴。
“醒了?”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窗邊的沙發上傳來。
蘇清晏轉頭,看到陸承曜正坐在那裏看文件。他換了一身休閒的Polo衫,看起來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
“陸總早。”蘇清晏嗓子得冒煙,想起身,卻發現渾身酸痛。
“別動。”陸承曜頭也沒抬,“醫生說你是急性受涼引起的高燒,不想燒成傻子就躺着。”
蘇清晏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大腦開始重新開機。
昨晚……賺了二十萬。
這波不虧。
“收拾一下。”陸承曜突然合上文件,站起身,“拔了針就出發。”
“出發?”蘇清晏一愣,“去哪?”
“馬爾代夫。”陸承曜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爺爺看了新聞,對我們的婚禮很滿意,特意安排了私人飛機,讓我們去度蜜月。”
蜜月?
蘇清晏差點笑出聲。
就他們倆這關系,去度蜜月?怕不是去荒島求生吧。
“陸總,您確定?”蘇清晏指了指自己的點滴,“帶個病號去蜜月,您這好丈夫的人設成本有點高啊。”
“你以爲我想去?”陸承曜冷哼一聲,“那邊有個度假村正好到了驗收期,我有幾個重要的並購會要在那裏開。帶你去,是爲了掩人耳目,順便……”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玩味,“讓你那個好二叔,還有外界那些盯着陸家股價的人看看,我們有多‘恩愛’。”
原來是出差。
這就合理了。
蘇清晏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真的讓她去演什麼浪漫偶像劇,這種商務伴遊的工作,她在行。
“明白了。”蘇清晏立刻進入工作狀態,“需要我準備什麼禮服?有什麼特定的社交場合需要出席嗎?需要背誦資料嗎?”
陸承曜看着她這副“只要談工作我就不困了”的樣子,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又涌了上來。
“不需要。”他轉身往外走,“你只需要作爲一個花瓶,安靜地待在旁邊,負責貌美如花就行。其他的,別給我添亂。”
“好的收到。”
蘇清晏看着他的背影,甜甜地應了一聲。
帶薪休假,公費旅遊,還能順便養病。
這簡直是工作啊!
……
下午三點,陸氏集團的私人灣流G650降落在馬爾代夫馬累國際機場。
一下飛機,熱浪撲面而來。
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蘇清晏還是敬業地戴上了墨鏡,挽住了陸承曜的手臂。
早已等候在機場的媒體記者們蜂擁而上,長槍短炮對着兩人一頓狂拍。
“陸少!請問這是兩位的蜜月旅行嗎?”
“蘇小姐,聽說昨天陸少爲了您豪擲千萬,是真的嗎?”
“兩位看起來真是郎才女貌……”
閃光燈下,陸承曜極其自然地摟住了蘇清晏的腰。他的手掌溫熱,透過輕薄的真絲長裙傳到她的皮膚上,帶着一種微妙的親密感。
“是的,我很愛我的太太。”
陸承曜對着鏡頭,露出一個迷死人不償命的溫柔笑容,側頭深情地看着蘇清晏,“這次旅行,只想給她最好的。”
蘇清晏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間,她差點以爲他是影帝附體。那眼神裏的寵溺,簡直能拉絲。
既然老板都這麼賣力了,員工怎麼能掉鏈子?
蘇清晏立刻羞澀地低下頭,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做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
“承曜,別說了……大家都看着呢……”
這一幕,被記者們瘋狂抓拍。
當晚的熱搜預定:#陸少寵妻狂魔# #世紀蜜月#。
好不容易坐上了去度假島的水上飛機,沒有了鏡頭,陸承曜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摟着她腰的手也像觸電一樣收了回去。
“演得不錯。”他冷冷地評價。
“彼此彼此。”蘇清晏揉了揉笑僵的臉,“陸總剛才那句‘我很愛我的太太’,如果不去拿奧斯卡真是可惜了。”
陸承曜沒理她,拿出一台iPad開始看報表。
蘇清晏也樂得清閒,戴上眼罩開始補覺。
……
到達屬於陸氏集團的私人島嶼——“極樂島”時,已經是傍晚。
這裏是馬爾代夫最頂級的度假勝地之一,一晚的房價高達五位數美金。而陸承曜直接包下了整個島嶼的一半區域。
他們住的是島上唯一的“海神宮”水上別墅。
別墅有三層,自帶私人泳池、滑梯和一片專屬海域。
“只有一間主臥?”
蘇清晏走進臥室,看着那張這就鋪滿了玫瑰花瓣的大床,眉頭跳了跳。
雖然說是演戲,但這戲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怎麼,你想跟我睡?”陸承曜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如果這是工作需要的話,我可以申請加班費。”蘇清晏面不改色,“但考慮到陸總您的潔癖和對我的厭惡程度,我覺得我們可以協商一下。”
“算你有自知之明。”
陸承曜指了指二樓,“我睡主臥。樓下客房歸你。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上樓。”
“成交。”
蘇清晏求之不得。
就在這時,陸承曜的特助走了進來,手裏捧着厚厚一疊文件。
“陸總,北美分公司的視頻會議十分鍾後開始。另外,關於島嶼二期開發的工程驗收報告都在這兒了。”
“嗯。”陸承曜解開襯衫扣子,瞬間從“新婚丈夫”切換成了“工作狂魔”,“讓部的人在會議室等我。”
他轉頭看向正準備去開香檳慶祝的蘇清晏。
“這幾天我會很忙。你自己玩,別出島,別惹事,別打擾我。”
說完,他拿着文件上了二樓書房。
“砰”地一聲,房門關上。
別墅裏瞬間安靜下來。
蘇清晏站在樓下,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手裏還拿着剛開的香檳。
如果是林晚晚那種女人,此刻估計要哭暈在廁所:蜜月第一天就被老公扔下不管,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但蘇清晏……
她舉起酒杯,對着二樓的方向遙遙一敬。
“陸總慢走。陸總加油賺錢。”
這哪裏是恥辱?這簡直是天堂!
沒有老板的指手畫腳,沒有婆婆的刁難,住着五萬美金一晚的別墅,享受着頂級的管家服務,刷着老板的卡……
這才是蜜月的正確打開方式啊!
蘇清晏心情大好。
她叫來了專屬管家。
“把這些玫瑰花瓣撤了,看着眼暈。給我換一套最好的埃及棉床品。”
“另外,幫我預約SPA中心的全身精油按摩,要那種兩個小時的。”
“晚餐我要吃空運來的藍鰭金槍魚,送到泳池邊。”
“對了,再幫我約一個潛水教練,明天我要出海。”
管家愣了一下:“少,不需要等陸少一起嗎?”
“不用。”蘇清晏抿了一口香檳,笑得像一只偷腥的貓,“陸少忙着賺我們的團費呢。我們負責享受就好,這也是一種分工。”
管家:“……”
……
接下來的三天,蘇清晏過上了般的子。
早上睡到自然醒,在無邊泳池裏吃漂浮早餐,拍照發朋友圈,僅對陸家人可見,配文:老公在忙,好心疼,我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讓他擔心。
下午去做SPA,做美甲,逛島上的免稅店。
晚上在沙灘邊吹着海風吃燒烤,偶爾還能看到二樓書房徹夜不滅的燈光,心裏默默給陸承曜點蠟。
而陸承曜這三天,確實忙得腳不沾地。
每天不是在開會,就是在視察工地。偶爾吃飯的時候下樓,看到蘇清晏那副容光煥發、滋潤得不得了的樣子,心裏就莫名來氣。
這女人,沒心沒肺到了極點。
第四天晚上。
陸承曜終於結束了一個長達五小時的跨國談判。他揉着眉心,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別墅。
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氣。
不是飯香,而是某種高級的薰衣草精油味。
客廳裏空無一人,只有輕柔的爵士樂在回蕩。
“蘇清晏?”
沒人回應。
陸承曜皺眉,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去。
只見月光下的無邊泳池裏,一個曼妙的身影正趴在充氣獨角獸上,手裏拿着一杯紅酒,正愜意地晃着腳丫子。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比基尼,在銀色的月光下,皮膚白得發光。溼漉漉的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背上,那曲線……
陸承曜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個女人的身材。
就在這時,蘇清晏似乎察覺到了視線。她轉過頭,隔着玻璃看到了站在客廳裏的陸承曜。
她並沒有驚慌,也沒有羞澀。
而是舉起酒杯,對着他晃了晃,嘴型誇張地說道:
“陸總,下班了?”
那神情,坦蕩、自在,甚至帶着一絲挑釁。
陸承曜眯起眼。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幾天累死累活,而這個女人卻在這裏花天酒地,這種心理極其不平衡。
他拉開落地窗,大步走了出去。
“蘇清晏。”
他站在泳池邊,解開領帶,眼神幽深,“下來。”
“嗯?”蘇清晏摘下墨鏡,一臉無辜,“陸總要遊泳?那我不打擾您……”
“我說,你下來。”
陸承曜打斷她,“陪我遊。”
蘇清晏愣了一下。
這不在合同範圍內吧?
“陸總,現在是下班時間……”
“三萬。”陸承曜開始學會了她的語言,“陪練費,一小時三萬。”
蘇清晏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把紅酒杯放在泳池邊,像一條靈活的美人魚一樣從獨角獸上滑進水裏,遊到了陸承曜面前。
“陸總,您早說嘛。”
她趴在池邊,仰頭看着他,水珠順着她的臉頰滑落進深邃的溝壑。
“請問您是想要競技陪練,還是休閒陪練?還是……”她眨了眨眼,“沉浸式陪練?”
陸承曜看着她這副見錢眼開的樣子,氣笑了。
他突然俯身,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到只有一厘米。
“蘇清晏,有時候我真想把你這顆心裏裝滿錢的腦袋撬開看看,裏面到底有沒有哪怕一丁點別的東西。”
蘇清晏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臉,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穩住心神。
“有的,陸總。”
她認真地回答,“除了錢,還有我的職業守。”
“……”
陸承曜徹底敗了。
他鬆開手,轉身直接跳進了泳池。
“譁啦——”
巨大的水花濺了蘇清晏一臉。
她抹了一把臉,看着在水裏瘋狂遊蝶泳發泄精力的男人,聳了聳肩。
“莫名其妙。”
“不過……三萬塊到手。管他發什麼瘋呢。”
蘇清晏愉快地劃着水,跟在他身後,開始了她的“高薪陪遊”工作。
只是這一晚的海風,似乎比前幾天,要燥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