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宅的客廳,幾十個愛馬仕的橙色包裝盒、百達翡麗的絲絨表盒、還有各種珠寶品牌的袋子,堆疊成了一座令人咋舌的小山。
早上七點半。
陸承曜從樓上下來,看到這副景象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盡管他早已收到了扣款短信,但親眼看到這堆“戰利品”的視覺沖擊力,還是讓他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蘇清晏正坐在那堆奢侈品中間,像個正在盤點庫存的倉庫管理員。她手裏拿着一個小本子,正在認真地核對型號和保修卡。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今天的她換了一身風格截然不同的裝扮。不再是溫婉的旗袍,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香奈兒高定套裝,搭配那塊昨天剛刷回來的百萬名表,手裏拎着那只喜馬拉雅鱷魚皮的鉑金包。
整個人看起來凌厲、貴氣,且充滿了金錢堆砌出來的戰鬥力。
“早安,陸總。”
蘇清晏合上本子,笑得職業而燦爛,“感謝您的慷慨贊助。這些‘擺件’我已經讓人登記造冊了,回頭會放在家裏的展示櫃裏,作爲陸氏集團財力的展示窗口。”
陸承曜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視線落在她那只還纏着紗布的右手上。
“蘇清晏,你最好祈禱今天的回門宴能演得像一點。如果因爲你的貪婪搞砸了,這些東西,我會讓人怎麼搬進來的,就怎麼搬出去。”
今天是回門的子。
按照習俗,新婚夫婦要在婚後第三天回娘家省親。
蘇家如今雖然落魄,父親還在ICU躺着,但蘇清晏還有個“好”二叔——蘇建國。
自從父親蘇景行出事後,這位二叔不僅第一時間霸占了蘇家的老宅,還試圖瓜分父親實驗室的剩餘資產。今天這場回門宴,就是擺在蘇家老宅的一場鴻門宴。
“陸總放心。”蘇清晏站起身,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到他面前,順手幫他理了理領帶。
動作親昵,眼神卻清醒。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今天的戲份是‘恩愛夫妻回鄉省親’,順便……”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清理一些垃圾。”
……
黑色的勞斯萊斯車隊緩緩駛入A市西區的一片老式洋房區。
這裏曾是蘇家的祖產,承載了蘇清晏整個童年的記憶。但現在,大門口掛着的已經不是那種古樸的木牌,而是被二叔一家換上了豔俗的紅燈籠,透着一股暴發戶的氣息。
車還沒停穩,蘇清晏就看到了站在門口那一群翹首以盼的人。
二叔蘇建國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臉上的肉堆着討好的笑;二嬸劉梅燙着時髦的卷發,脖子上掛着幾串顯眼的金鏈子;還有那個一直嫉妒蘇清晏的堂妹蘇曼曼,正伸長了脖子往車裏看。
“陸總,演員就位了。”
蘇清晏透過車窗看着那群人,低聲說道,“待會兒如果我不小心借了您的勢,狐假虎威了一下,還請您多多包涵。”
陸承曜側目看了她一眼。
此時的蘇清晏,臉上沒有了面對他時的那種虛假諂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在商場上見慣了的、即將大開戒的冷酷。
“只要不丟陸家的臉,隨你。”陸承曜淡淡道。
車門打開。
蘇清晏並沒有急着下車,而是等陸承曜先下去,然後優雅地伸出那只受了傷的手。
陸承曜頓了一秒,配合地握住她的手(避開了傷口),將她牽了出來。
這一幕落在蘇家人眼裏,那就是妥妥的“豪門寵妻”實錄。
“哎呀!清晏回來了!”
二嬸劉梅誇張地叫了一聲,扭着腰撲了過來,臉上堆滿了虛假的親熱,“還是咱們清晏有福氣啊,嫁進陸家這樣的頂級豪門,連回門都是勞斯萊斯車隊,真是給我們蘇家爭光!”
蘇清晏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劉梅想要挽她胳膊的手,挽住了陸承曜的手臂。
“二嬸說笑了。”蘇清晏聲音淡淡的,“二叔,二嬸,怎麼不見堂哥?今天這麼重要的子,他不在?”
蘇建國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打哈哈:“你堂哥忙,忙着談生意呢。來來來,陸少,快請進,家裏都備好酒席了!”
蘇建國看着陸承曜,眼神裏全是那種看見金山銀山的貪婪與敬畏。他搓着手,想上前握手,卻被陸承曜周身散發的冷冽氣場嚇得縮了回去。
陸承曜只是微微頷首,連一句“二叔”都懶得叫,高傲得理所當然。
但這正是蘇清晏要的效果。
如果陸承曜太隨和,這幫人反而會順杆爬;只有這種高不可攀的姿態,才能震懾住這群吸血鬼。
一行人走進客廳。
原本雅致的中式客廳被改得面目全非,牆上掛着不知所謂的裝飾畫,原本屬於父親的書房被改成了麻將室,烏煙瘴氣。
蘇清晏的眼神沉了沉。
“清晏啊,”剛落座,蘇建國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聽說陸家給了不少聘禮?你也知道,現在家裏困難,你爸在醫院那是無底洞。我們替你守着這老宅也不容易,你看是不是……”
來了,要錢。
蘇清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沒說話。
一旁的堂妹蘇曼曼卻盯着蘇清晏身上的香奈兒套裝和手裏的愛馬仕包,眼睛都紅了。
“姐,你這包是限量款吧?聽說要配貨好幾百萬呢。”蘇曼曼酸溜溜地說道,“你現在是有錢了,咱們家連買菜錢都快湊不齊了。你身爲蘇家女兒,就不幫襯幫襯?”
“幫襯?”
蘇清晏放下茶杯,發出“磕噠”一聲脆響。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親人”。
“二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父親出事的第一天,您就帶着律師來我籤放棄老宅繼承權的協議。母親去求您借兩萬塊急救費,您說家裏不開,轉頭卻給蘇曼曼買了一輛保時捷。”
蘇清晏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蘇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那是……那是誤會!當時確實沒錢……”
“有沒有錢不重要了。”
蘇清晏從那個昂貴的愛馬仕包裏掏出一個文件袋,直接扔在了茶幾上。
“啪。”
“這是父親實驗室債務結清的證明文件,以及……”蘇清晏指了指文件袋,“蘇家老宅產權贖回的律師函。”
蘇建國和劉梅猛地站了起來。
“贖回?!什麼贖回!這房子我們住了大半年了……”
“這房子是爺爺留給我爸的,房產證上寫的是蘇景行的名字。”蘇清晏冷冷地看着他們,“二叔,您霸占了這麼久,甚至還僞造了父親的籤字想把房子抵押出去還您兒子的賭債,這筆賬,咱們是不是該算算了?”
“你……你胡說八道!”被戳穿老底的蘇建國惱羞成怒,“蘇清晏,你別以爲嫁了人就翅膀硬了!這裏是蘇家!我是你長輩!”
說着,蘇建國竟然揚起手,想要給蘇清晏一巴掌來立威。在他看來,蘇清晏從小就是個乖乖女,嚇唬一下就軟了。
蘇清晏坐在沙發上,動都沒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因爲她知道,身邊的“工具人”該上場了。
果然。
就在蘇建國的手即將落下的瞬間,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手腕。
陸承曜依然坐姿慵懶,甚至另一只手還搭在沙發扶手上,但握住蘇建國手腕的那只手,指節泛白,力度大得驚人。
“啊——痛痛痛!”蘇建國發出一聲慘叫,感覺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陸承曜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桃花眼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蘇先生。”
陸承曜的聲音低沉,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客廳裏,“當着我的面,打我的太太。你是覺得陸家沒人了,還是覺得你這只手不想要了?”
全場死寂。
二嬸劉梅嚇得癱坐在椅子上,蘇曼曼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蘇清晏轉過頭,看着陸承曜那張冷峻的側臉,心裏默默給老板點了個贊。
雖然知道他這是爲了維護陸家的面子,但這波“護短”,帥氣值滿分。
陸承曜隨手一甩,像丟垃圾一樣甩開了蘇建國的手。蘇建國踉蹌後退,撞翻了茶幾上的果盤。
“陸少……誤會,都是誤會……”蘇建國疼得滿頭大汗,再也不敢造次。
蘇清晏站起身,走到蘇建國面前。
“二叔,既然陸總都開口了,那咱們就公事公辦。”
她指着那份律師函,“三天。三天之內,帶着你們一家人,搬出這棟房子。把你偷偷拿走的、屬於我母親的那些首飾,一件不少地吐出來。少一件,我就讓律師你罪。以陸氏集團法務部的能力,送您進去養老,應該不難。”
“還有,”蘇清晏環視四周,“以後別打着陸家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我蘇清晏的錢,是給父親救命的,不是用來喂白眼狼的。”
說完,她挽住陸承曜的手臂。
“老公,這裏空氣不好,我們走吧。”
陸承曜看着她這副“仗勢欺人”卻又理直氣壯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他沒有反駁,反而配合地站起身,替她拿起了那個愛馬仕包。
“嗯,確實烏煙瘴氣。”
兩人在蘇家人驚恐、嫉妒又絕望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
離開蘇家老宅後,車內的氣氛有些微妙。
蘇清晏剛才那種盛氣凌人的氣場瞬間收斂,她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發呆。
“利用我感覺如何?”陸承曜突然開口。
蘇清晏回過神,轉頭看着他,十分誠實地回答:“感覺很好。狐假虎威果然是職場生存的高級技能。謝謝陸總配合。”
陸承曜冷哼一聲:“蘇清晏,你這把刀借得倒是順手。不過你那二叔一家,確實也是爛泥扶不上牆。”
“是啊,爛泥。”蘇清晏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是以前,我大概只能陪着他們一起爛在泥裏。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舉起那只帶着百萬名表的手腕,在陽光下晃了晃。
“現在我有錢,還有勢。雖然這勢是借的,但也足夠我把爛泥踩在腳下。”
陸承曜看着她。
這女人明明說着最拜金、最世俗的話,可在那一瞬間,他竟然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絲……令人動容的破碎感與堅韌。
“去醫院。”蘇清晏對司機說道。
“去醫院什麼?”陸承曜皺眉,“你的手要換藥?”
“不。”蘇清晏看着前方,眼神變得溫柔,“去告訴爸爸,他還活着,蘇家還在。債,我都還清了。”
……
市第一人民醫院,ICU重症監護室外。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蘇清晏看着躺在病床上、身上滿管子的父親。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在講台上侃侃而談的學者,如今瘦得脫了相,只有心電監護儀上起伏的曲線證明他還活着。
蘇清晏的手輕輕貼在玻璃上,眼淚終於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她在蘇家人面前是穿普拉達的女王,在陸承曜面前是精明的打工仔,只有在這裏,她是那個無助的女兒。
“爸……”
她哽咽着低語,“您放心養病。那些債,我都還了。實驗室也沒被拍賣。二叔他們我也趕走了。我也……嫁人了。”
“他……對我挺好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蘇清晏有些心虛,但爲了讓父親安心,她撒了這個謊。
“家裏很有錢,我也很有錢。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爲了醫藥費給您停藥了。”
陸承曜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他看到了她顫抖的肩膀,聽到了她壓抑的哭聲,也聽到了那個拙劣的謊言——“他對我也挺好的”。
不知爲何,聽到這句話時,陸承曜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不痛,但有些發麻。
他一直以爲蘇清晏是爲了榮華富貴才嫁進陸家,是爲了滿足虛榮心才瘋狂刷他的卡。
但此刻,看着那個對着病危父親報喜不報憂的背影,他突然意識到,她所有的貪婪、算計、精明,似乎都有了一個合理的出口。
這是一個爲了給父親續命,把自己賣給了,還要笑着數錢的女人。
陸承曜的手在褲兜裏,摸到了那個冰冷的打火機。
他突然覺得有些煩躁。
就在這時,主治醫生走了過來。
“蘇小姐,蘇教授的情況雖然穩定下來了,但後續可能需要更進口的靶向藥,以及長期的康復護理。這個費用……”
醫生有些猶豫,畢竟之前蘇家欠費的情況太嚴重了。
蘇清晏立刻擦眼淚,轉過身,恢復了那種冷靜的姿態。
“醫生您放心,錢不是問題。只要是對我爸有用的,全部用最好的。費用直接從……”
她剛想說“從我賬上扣”,一張黑卡突然遞到了醫生面前。
蘇清晏愣住了。
陸承曜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神情依舊冷淡,語氣卻不容置疑。
“這張卡綁定在醫院系統裏。以後蘇教授所有的治療費用,不需要再問家屬,直接扣款。沒有上限。”
醫生驚訝地接過卡,連連點頭:“好的陸先生,好的!”
蘇清晏呆呆地看着陸承曜。
這不在她的劇本裏。
按照合同,父親的醫藥費是按月結算的,而且需要經過陸家財務審核。陸承曜這一舉動,相當於給了她一張無限額的保命符。
“陸總……”
“別多想。”陸承曜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往電梯走去,“我只是不想以後每個月還要籤字批你的醫藥費申請單,浪費我時間。”
蘇清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眶再次有些發熱。
這一次,不是爲了演戲。
她握緊了手裏的包,快步跟了上去。
電梯裏,只有兩個人。
蘇清晏看着金屬門上映出的兩人倒影,突然輕聲說道:
“陸承曜。”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沒有加“陸總”或者“老公”。
陸承曜挑眉:“怎麼?”
“雖然你是個周扒皮老板,嘴毒心狠,還克扣員工福利。”蘇清晏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但今天,謝謝你。”
陸承曜看着她那雙被淚水洗滌過、亮得驚人的眼睛,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蘇清晏,收起你的感動。”
他別過臉,掩飾住眼底那一絲不自然的波瀾,“這只是爲了讓你更好地給我打工。畢竟,我不希望我的員工因爲家裏死人而影響工作效率。”
蘇清晏笑了。
哪怕話這麼難聽,她今天也不想懟他了。
“放心吧老板。”
蘇清晏看着電梯數字跳動,心裏一片澄明,“只要錢到位,我爲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陸承曜:“……”
這女人,果然還是那個錢串子。
不過,這個錢串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要順眼那麼一點點。
僅僅是一點點而已。
電梯門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醫院。
陽光正好。
蘇家老宅拿回來了,父親的命保住了,最大的兩座大山被移開。蘇清晏覺得,這豪門打工的生活,似乎也不是那麼難熬。
只要……那個叫林清漪的女人不回來的話。
然而,命運總是喜歡在人最放鬆的時候開玩笑。
就在兩人剛上車的時候,陸承曜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越洋電話。
陸承曜看到來電顯示的瞬間,原本稍微柔和了一點的臉色,瞬間結冰,甚至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與溫柔。
蘇清晏的職業雷達瞬間響了。
她掃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林清漪。
那個傳說中的白月光,終於要上線了。
蘇清晏嘴角的笑容瞬間切換成了標準的“備戰模式”。
好吧,第一階段“搞錢救父”副本通關。
第二階段“白月光回宮”副本,正式開啓。
“陸總,接吧。”蘇清晏體貼地遞上一瓶水,笑得像個毫無威脅的傻白甜,“別讓林小姐等急了。”
陸承曜拿着手機的手一僵,抬頭看着蘇清晏那副“我很懂事”的表情,心裏那點剛升起的順眼,瞬間煙消雲散。
這女人,真的是沒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