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年前的秋天,校園裏的梧桐葉正黃。

風一吹,金黃的葉子便簌簌地落,鋪滿了林蔭道。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空氣裏有桂花香,淡淡的,甜絲絲的,混着舊書和青春的氣息。

那天是母校七十周年校慶。

蘇晚意穿着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淺藍色牛仔褲,頭發鬆鬆地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手裏抱着筆記本和筆,被同事林琳拽着往金融學院大樓走。

“快點啦,要開始了!”林琳是個急性子,步子邁得飛快。

“到底什麼講座這麼重要啊?”蘇晚意小跑着跟上,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我們又不是金融系的,跑去聽什麼創業論壇……”

“江逾白啊!”林琳回頭,眼睛亮晶晶的,“明澄資本的創始人,咱們學校金融系傳奇學長,畢業三年就自己開公司,現在身家都過億了!最重要的是——聽說長得特別帥!”

蘇晚意哭笑不得:“就爲這個?”

“當然不止!”林琳壓低聲音,“我男朋友在金融系讀研,他說今天來的人很多,萬一咱們被哪個大佬看中,挖去當個文藝顧問什麼的,不比在文化館拿死工資強?”

說話間,兩人已經進了報告廳。

裏面幾乎坐滿了。前排是校領導和特邀嘉賓,中間是金融系的學生,後排像她們這樣的“外來人員”也不少。蘇晚意和林琳在倒數第二排找了兩個空位坐下。

報告廳的燈光暗下來,主席台上的聚光燈亮起。

主持人介紹完畢,一個年輕男人走上台。

蘇晚意那時還不知道,這個穿着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的男人,會在她生命裏占據整整五年,然後留下一個再也填不滿的空洞。

江逾白那年二十五歲,創業第二年。明澄資本剛完成第一支基金募集,規模不大,但幾個早期已經顯露出潛力。母校請他回來,一方面是作爲優秀校友分享經驗,另一方面也是想讓他爲金融系的學弟學妹們提供些實習機會。

他站在台上,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

燈光落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眉眼深邃。確實如林琳所說,很好看,但不是那種精致的帥氣,而是一種沉穩的、帶着書卷氣的英俊。他開口說話時,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低沉清晰,不疾不徐。

蘇晚意原本只是陪着林琳來湊熱鬧,聽着聽着,卻漸漸坐直了身子。

江逾白講的是他創業早期的經歷——如何從零開始搭建團隊,如何判斷早期的價值,如何在理性分析和直覺判斷之間找到平衡。他沒有用太多專業術語,講得很實在,偶爾穿一兩個自嘲的小故事,引得台下輕笑。

“其實做,尤其是早期,”江逾白說,目光掃過台下,“很多時候是在賭人。賭這個創始人的眼光、毅力、心性。數據可以分析,模式可以驗證,但人性最難測。所以我說,是理性與直覺的平衡。”

蘇晚意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

理性與直覺的平衡。

她喜歡這個說法。藝術創作也是這樣——技巧是理性的,靈感是直覺的。做展覽策劃也是,既要考慮市場和數據,也要相信自己的審美判斷。

提問環節開始。

前排幾個金融系的學生問了很專業的問題,關於估值模型、退出機制、行業風口。江逾白一一解答,條理清晰,偶爾還會反問一句,引導提問者深入思考。

蘇晚意看着台上那個從容不迫的男人,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問題。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舉起了手。

工作人員把麥克風遞到她手裏時,她感覺到前排不少人回頭看她——一個坐在後排、明顯不是金融系的女生。

“江學長您好,”蘇晚意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清亮柔軟,“我剛才聽到您說‘是理性與直覺的平衡’,很受啓發。我想問的是,對於普通人來說,沒有您這樣的專業背景和經驗,該如何培養這種直覺呢?”

問題問出來,台下安靜了一瞬。

這確實不是個典型的金融問題。太抽象,太感性,甚至有點文藝。

但江逾白看着她,眼神裏閃過一絲興味。

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另一個麥克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請問你是哪個專業的?”

蘇晚意臉微微發熱:“我不是金融系的,我是藝術管理專業畢業的,現在在市文化館工作。”

台下有輕微的動,大概是覺得她問了個“外行問題”。

但江逾白點了點頭,很認真地思考了幾秒,然後說:“很好的問題。其實直覺不是玄學,它建立在大量的觀察和思考之上。比如你看一幅畫,第一眼覺得它好,這是直覺。但爲什麼覺得它好?可能是構圖、色彩、筆觸,也可能是它喚起了你某種情緒——這些背後的原因,就是理性分析。”

他頓了頓,繼續說:“培養直覺,首先要積累足夠多的樣本。看足夠多的,或者在你的領域,看足夠多的作品。然後去思考,爲什麼這個好,那個不好。時間長了,你的大腦會自動完成模式識別,形成所謂的‘直覺’。所以直覺的本質,是內化的經驗。”

蘇晚意聽着,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認真回答一個“外行問題”,更沒想到他的回答會這麼契合她的思考方式。

“謝謝學長。”她輕聲說,把麥克風還給了工作人員。

坐下時,林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壓低聲音說:“可以啊晚意,問題問得挺有水平。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樣哦。”

“別瞎說。”蘇晚意臉更熱了,低頭假裝整理筆記。

論壇又持續了半個小時才結束。散場時人涌動,蘇晚意和林琳隨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主席台——江逾白正被幾個校領導圍着說話,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收回目光,跟着林琳走出了報告廳。

……

校園咖啡館在圖書館的一樓,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梧桐道。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裏有咖啡豆烘焙的香氣。

蘇晚意和林琳進來時,靠窗的位置幾乎坐滿了。她們找了張角落的小桌子坐下,點了兩杯拿鐵。

“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間。”林琳放下包,往走廊盡頭走去。

蘇晚意拿出手機,翻看剛才拍的幾張照片——報告廳的全景、江逾白在台上的特寫、還有她記筆記的那頁紙。照片有點模糊,但那個男人的輪廓依然清晰。

她正看着,餘光瞥見斜前方靠窗的卡座裏,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逾白。

他換了身衣服,淺灰色的休閒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面前放着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他正專注地看着什麼,手指偶爾在觸摸板上滑動。

蘇晚意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麼會在這裏?校領導不是拉着他去參加什麼午宴了嗎?

她猶豫着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畢竟剛才提問時,他那麼認真地回答了她。但貿然過去會不會太唐突?他看起來在工作,打擾他不太好吧?

正糾結着,江逾白忽然抬起頭,目光掃過咖啡館。

然後,他的視線停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晚意的心髒猛地一跳。她想移開目光,但身體像被定住了,只能看着他站起身,朝她走過來。

“剛才提問的同學?”江逾白在她桌邊停下,聲音比在台上時更溫和一些。

“啊,是……是我。”蘇晚意慌忙站起來,差點碰倒桌上的水杯,“江學長好。”

“坐,不用站起來。”江逾白笑了笑,那笑容很淺,但讓他整張臉都柔和了許多,“介意我坐這兒嗎?那邊桌子有點小,電腦放不下。”

“不介意不介意。”蘇晚意連忙說,心裏卻想,他那個卡座明明很大啊。

江逾白在她對面坐下,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檔,像是某種合同或報告。

“剛才你的問題很有意思,”他開口,語氣很自然,“藝術管理專業,現在在文化館工作?”

“嗯,在展覽策劃部。”蘇晚意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剛入職半年,還在學習。”

“策劃過什麼展覽嗎?”

“參與過一個青年藝術家聯展,主要是打雜。”蘇晚意不好意思地笑笑,“不過最近在看一個當代油畫展的策劃案,可能明年春天會做。”

江逾白往後靠了靠,姿態放鬆:“喜歡油畫?”

“喜歡看,自己不會畫。”蘇晚意說,漸漸沒那麼緊張了,“我覺得油畫特別有意思,一層一層的顏色堆疊,像在和時間對話。有些畫遠看和近看完全是兩種感覺。”

她說這些時,眼睛亮亮的,帶着某種純粹的熱情。

江逾白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在投行和私募基金裏見過的形形的人——每個人都在談錢、談、談退出回報,很少有人會這樣聊一幅畫。

“最近有看到什麼印象深刻的展覽嗎?”他問。

“上周末去省美術館看了個法國印象派巡展,”蘇晚意想了想,“莫奈的《睡蓮》系列,真跡和印刷品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筆觸裏的情緒,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

她說着,從手機裏翻出幾張照片,遞過去給他看。

江逾白接過手機。照片拍得不算專業,但構圖很舒服,能看出拍攝者的用心。有一張是《睡蓮》的局部特寫,顏料堆疊的肌理在光線下微微凸起,像水面真實的漣漪。

“你很會拍。”他把手機還給她。

“是畫本身好。”蘇晚意收回手機,臉有點紅。

這時林琳回來了,看到江逾白坐在她們桌邊,眼睛瞪得老大。她快步走過來,江逾白便站起身:“不打擾你們了。謝謝剛才的交流,很愉快。”

“我也是。”蘇晚意也站起來。

江逾白回到自己的卡座,繼續處理工作。蘇晚意坐下,林琳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激動地說:“什麼情況?江學長怎麼會過來?”

“就是……打了個招呼。”蘇晚意小聲說,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瞟。

江逾白低着頭看屏幕,側臉線條淨利落。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過了十幾分鍾,江逾白合上電腦,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經過她們桌時,他停下腳步,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張名片。

“蘇晚意對吧?”他遞過名片,“以後如果文化館有需要或贊助的藝術,可以聯系我。我對好的藝術一直很感興趣。”

蘇晚意接過名片。純白色的卡紙,質地厚實,上面只有簡潔的兩行字:江逾白,明澄資本創始人。下面是電話號碼和郵箱。

“謝謝學長。”她輕聲說。

“不客氣。”江逾白頓了頓,又說,“方便加個微信嗎?這樣溝通起來更方便。”

蘇晚意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好、好的。”

她拿出手機,調出二維碼。江逾白掃了一下,發送好友申請。他的微信頭像很簡單,是一片深藍色的海,用戶名就是本名。

“那我先走了,還有個會。”江逾白收起手機,對她們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咖啡館。

他一走,林琳立刻湊過來:“名片!微信!晚意,你要發達了!”

“別亂說。”蘇晚意看着手裏那張名片,指尖拂過上面凸起的字體,心裏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點開微信,通過了好友申請。江逾白的朋友圈很簡潔,幾乎全是行業分享和公司動態,偶爾有一兩張風景照,沒有自拍,也沒有生活瑣事。

她猶豫了一下,點開自己的朋友圈,選了一張上周拍的油畫照片——那是她在畫室裏拍的,一幅未完成的靜物寫生,蘋果和陶罐,筆觸還很生澀,但色彩搭配她很喜歡。

配文:“光和影的遊戲。”

發送。

幾分鍾後,她刷新朋友圈,看到那條動態下面,多了一個點贊。

頭像是那片深藍色的海。

名字是江逾白。

蘇晚意看着那個小小的點贊圖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窗外的梧桐葉又被風吹落幾片,悠悠地飄過玻璃窗。咖啡館裏的音樂換了一首,輕柔的鋼琴曲流淌出來。

那個秋天的下午,陽光正好,桂花還香。

一切都剛剛開始。

蘇晚意不知道,五年後的同一天,她會跪坐在空了一半的衣帽間裏,哭到幾乎昏厥。

她也不知道,那個給她點贊的男人,會在五年後的同一天,刪掉她所有的聯系方式,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徹底退出她的生命。

此刻的她,只是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個點贊,心裏泛起一點點甜。

像初秋的第一顆桂花糖。

清新,微小,帶着對未來的、朦朧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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