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校慶結束後第七天,蘇晚意收到了江逾白的微信。

那時是周四晚上九點多,她剛洗完澡,正窩在出租屋的小沙發上看藝術雜志。手機屏幕亮起,彈出一條新消息。

江逾白:“周末有空嗎?省美術館有個當代藝術展,聽說不錯。”

蘇晚意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好幾秒,心髒忽然漏跳了一拍。她放下雜志,坐直身子,手指在屏幕上懸着,一時不知該怎麼回。

過去這一周,他們沒有再聯系。那張名片被她小心地夾在筆記本裏,微信聊天界面還停留在好友通過後的系統提示。她好幾次點開他的朋友圈,看他發的行業動態,想點贊又覺得唐突,最終只是默默劃過。

現在他主動發來消息,還是約她看展。

蘇晚意深吸一口氣,打字:“是什麼主題的展覽?”

江逾白很快回復:“‘邊界與流動’,主要是裝置藝術和影像作品。策展人是德國回來的,理念挺新。”

他知道得這麼清楚?

蘇晚意有些驚訝。大多數非藝術專業的人看展,頂多知道個名字和時間,不會去了解策展人和理念。

“我周六有空。”她回道。

“好,那我訂票。周六下午兩點,美術館門口見?”

“嗯。”

對話到此爲止,簡短得近乎克制。但蘇晚意握着手機,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在沙發上滾了半圈,把臉埋進抱枕裏,偷偷笑了好一會兒。

周五上班時,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中午和林琳吃飯,林琳一眼就看出來了。

“有情況?”林琳湊近,壓低聲音,“是不是江學長約你了?”

蘇晚意臉一熱:“你怎麼知道?”

“看你這一臉春心蕩漾的樣子。”林琳笑着戳她,“行啊晚意,這才一周就約上了。不過我可提醒你,江逾白那種級別的男人,身邊肯定不缺女人,你可得長點心眼。”

“我們就是看個展而已。”蘇晚意小聲說,心裏卻因爲林琳的話泛起一絲不安。

江逾白那樣的男人,爲什麼會約她?她只是個普通的文化館職員,家境一般,長相頂多算清秀,放在人群裏並不起眼。

但不管怎樣,周六還是如期而至。

……

省美術館坐落在老城區的梧桐道上,紅磚建築爬滿了爬山虎,秋裏葉子紅黃相間,襯着藍天格外好看。

蘇晚意提前十分鍾到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衫,淺咖色半身裙,頭發鬆鬆地編了個側辮,化了淡妝。站在美術館門口的台階上等時,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挎包的帶子。

兩點整,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江逾白從駕駛座下來。他今天沒穿西裝,是深藍色的休閒外套,黑色長褲,看起來比論壇那天年輕隨意許多。陽光落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

“等很久了?”他走過來,聲音溫和。

“沒有,我也剛到。”蘇晚意笑了笑,盡量讓自己顯得自然。

江逾白手裏拿着兩張票,兩人並肩走進美術館。展廳裏人不多,燈光調得很暗,營造出一種靜謐的氛圍。牆上掛着大幅的影像作品,地上散落着幾件裝置藝術,有鐵絲編織的網狀結構,也有鏡子碎片拼貼的扭曲空間。

蘇晚意走在前面,江逾白跟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這個系列叫《消逝的坐標》。”走到一組黑白攝影作品前時,江逾白忽然開口,“攝影師花了三年時間,記錄老城區拆遷的過程。你看這張,牆上的‘拆’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了,但還能看見下面原來的門牌號。”

蘇晚意驚訝地轉頭看他:“你做過功課?”

江逾白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溫和:“既然約你來看展,總得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不然不是浪費你的時間?”

這話說得自然又真誠,蘇晚意心裏那點不安忽然消散了大半。

他們繼續往前走。江逾白確實做了準備,能說出好幾個藝術家的創作背景和理念。雖然不算深入,但足以看出他的用心。更多時候,他是在聽蘇晚意講——聽她分析某件作品的構圖,聽她解讀某個符號的隱喻,聽她講策展人如何通過空間布局引導觀者的情緒。

“你很專業。”在一組影像作品前,江逾白忽然說。

蘇晚意臉微紅:“我只是喜歡這些。其實很多都是個人感受,不一定對。”

“感受沒有對錯。”江逾白看着牆上的影像,那是一組關於城市孤獨感的短片,“藝術的價值,不就是喚起觀者各自的感受嗎?”

他說這話時,側臉在屏幕的光線下明明滅滅。蘇晚意看着他,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看完整場展覽,已經快四點了。兩人從美術館出來,秋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梧桐葉在風裏打着旋兒落下。

“餓了嗎?”江逾白問,“附近有家不錯的粵菜館,要不要去試試?”

蘇晚意點頭:“好啊。”

餐廳就在美術館後面的巷子裏,門面不大,但裝修雅致。江逾白顯然是熟客,服務員領他們到靠窗的位置,遞上菜單。

點完菜,等待的間隙有些安靜。窗外是巷子裏的老牆,爬山虎紅了一片,在夕陽下像燒着的火。

“今天謝謝你,”蘇晚意先開口,“陪我看這麼久的展。”

“是我該謝謝你,”江逾白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的邊緣,“讓我有機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平時看的都是數據和報表,很少這樣靜下心來看藝術。”

“你工作很忙吧?”蘇晚意問。

“嗯,”江逾白點頭,“創業期,事多。經常加班,出差也多。”

他說得很平淡,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事實。

蘇晚意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那……怎麼會有時間來看展?”

江逾白看着她,眼神很認真:“時間是擠出來的。而且,我覺得值得。”

值得。

這兩個字讓蘇晚意心跳快了幾拍。她低下頭喝茶,掩飾發燙的臉頰。

菜陸續上來了。清蒸鱸魚、白灼菜心、蝦餃、蒸鳳爪,都是很清淡的粵式口味。江逾白很自然地用公筷給她夾菜,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吃飯時,他們聊了很多。聊蘇晚意的工作,聊她在文化館策劃的第一個小展覽;聊江逾白的創業,聊他早期遇到的困難,聊他對消費領域的看法。他說話不疾不徐,邏輯清晰,但不會顯得高高在上,偶爾還會自嘲幾句。

“其實做就像談戀愛,”江逾白忽然說,“一開始都是看感覺,覺得這個不錯,這個創始人有潛力。但真要長期走下去,光有感覺不夠,還得看性格合不合,理念一不一致,能不能一起面對困難。”

蘇晚意聽着,忽然問:“那你談過戀愛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這問題太私密,也太冒失。

但江逾白沒有介意,只是笑了笑:“談過兩次,大學一次,剛工作一次。都分了。一個覺得我太忙,一個覺得我無趣。”

“你不會無趣。”蘇晚意下意識地說。

江逾白看着她,眼神深了些:“那要看對誰。”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窗外的夕陽又斜了一些,金紅的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白瓷盤照得發亮。

蘇晚意避開他的目光,低頭吃菜。心卻在腔裏跳得飛快。

飯後,江逾白送她回家。車開到出租屋樓下時,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今天很開心。”蘇晚意解開安全帶,輕聲說。

“我也是。”江逾白轉頭看她,“下周……如果你有空,我想請你吃飯。我知道一家不錯的私房菜,廚師是揚州來的,做淮揚菜很地道。”

蘇晚意點頭:“好。”

“那到時候聯系。”江逾白笑了笑,“路上小心。”

蘇晚意下車,站在路邊看着他的車駛遠,尾燈消失在拐角。她轉身上樓,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回到房間,她撲倒在床上,抱着枕頭滾了兩圈,然後拿出手機,點開朋友圈。

選了一張今天在美術館拍的照片——不是作品,是展廳一角,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光裏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她打字,刪刪改改,最後留下:“遇見一個讓時間慢下來的人。”

發送。

幾分鍾後,點贊和評論陸續涌來。同事的、朋友的、大學同學的。她一條條翻看,嘴角始終帶着笑。

然後她看到了許澤安的評論。

“文藝女青年又心動啦?”後面跟着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蘇晚意皺了皺眉。許澤安是她的大學學長,攝影專業,比她高一屆。大學時他幫她拍過幾次作業,後來就一直有聯系。他說話總帶着點戲謔的調調,她習慣了,平時也不覺得有什麼。

但今天看到這句評論,她心裏有些不舒服。

她回復了一個笑臉,沒多說什麼。

關掉手機,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盞舊吊燈。腦子裏全是今天的畫面——江逾白在展廳裏認真看作品的樣子,他給她講攝影師背景時的樣子,他坐在餐桌對面說“時間是擠出來的”的樣子。

還有他說“那要看對誰”時的眼神。

蘇晚意把臉埋進枕頭,偷偷笑了。

……

第二天是周。

上午十點,蘇晚意還在睡懶覺,手機響了。是許澤安。

“晚意,起床沒?中午一起吃飯啊,老街新開了家川菜館,聽說特別正宗。”

蘇晚意迷迷糊糊地接起來:“中午?我還沒想好……”

“別想了,就今天吧。我都好久沒見你了,最近接了個畫冊的活兒,想跟你聊聊。”許澤安的聲音帶着慣有的熟稔,“十二點,老街口見?”

蘇晚意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她和許澤安認識四年了。大學時他是攝影社的社長,她是社員,他教過她不少攝影技巧。後來他開了工作室,她偶爾會去幫忙,他也會接一些文化館介紹的拍攝工作。算是關系不錯的朋友。

十二點,老街口。

許澤安已經到了,穿着件軍綠色的夾克,頭發有些亂,但看起來精神不錯。他沖蘇晚意招手:“這兒!”

兩人走進川菜館。店裏人聲鼎沸,辣椒的香味撲鼻而來。點了菜,等上菜的間隙,許澤安從包裏掏出一本畫冊樣稿。

“看看,這是我最近拍的。一家民宿的宣傳冊,要求‘有溫度的人文紀實’風格。”他翻開畫冊,一頁頁指給她看,“這張是在廚房拍的,老板娘在揉面;這張是清晨的院子,有只貓在曬太陽……”

蘇晚意認真看着,時不時給出意見:“這張光線有點暗,人物的表情不夠清晰……這張構圖不錯,但背景有點雜……”

許澤安聽着,連連點頭:“對對,我也覺得。還是你懂我,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菜上來了。水煮魚、麻婆豆腐、夫妻肺片,紅彤彤一片。許澤安給蘇晚意夾了塊魚:“嚐嚐,聽說這家的魚是現的。”

吃飯時,許澤安忽然問:“你昨天去看展了?”

“嗯。”蘇晚意點頭。

“和誰啊?”許澤安狀似隨意地問,“看你朋友圈發的,好像挺有感觸。”

蘇晚意頓了頓:“一個朋友。”

“男的吧?”許澤安笑起來,“還‘讓時間慢下來的人’,酸不酸啊。”

蘇晚意臉微紅:“你管我呢。”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許澤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聽說你在跟創投圈的人約會?誰啊?我認識嗎?”

“你怎麼知道?”蘇晚意驚訝。

“林琳跟我說的。”許澤安往後一靠,嘴角扯了扯,“江逾白是吧?明澄資本的創始人。晚意,我可提醒你,那種人我見多了。表面光鮮,西裝革履,談吐文雅,實際上眼裏只有錢。你跟他不合適。”

蘇晚意皺起眉:“你別亂說。江逾白不是那樣的人。”

“你怎麼知道不是?”許澤安嗤笑,“你才認識他幾天?我告訴你,那種在金融圈混的人,最會裝模作樣。今天對你好,明天就能爲了利益把你賣了。你太單純了,晚意。”

“你本不了解他。”蘇晚意有些生氣了。

“我是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你。”許澤安忽然認真起來,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晚意,你是個好女孩,善良,單純,重感情。但那種圈子不適合你。他們玩的遊戲,你玩不起。”

他說着,伸手覆上蘇晚意放在桌上的手。

蘇晚意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抽回來,但許澤安握得很緊。

“我才是真心對你好的人。”許澤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某種她不太熟悉的情緒,“這幾年,我一直陪着你,幫你,關心你。那個江逾白能給你什麼?錢?地位?那些東西重要嗎?”

“你放開。”蘇晚意用力抽回手,臉漲得通紅,“許澤安,你胡說八道什麼!”

許澤安看着她生氣的樣子,愣了愣,隨即又笑起來,恢復了平時那種戲謔的語氣:“開個玩笑嘛,這麼認真嘛。我這不是怕你被騙嘛。”

蘇晚意瞪着他,心裏亂糟糟的。

許澤安的話像一刺,扎進了她心裏。雖然她不相信江逾白是那種人,但那些話還是讓她不安。她和江逾白確實差距太大——家境、學歷、見識、圈子,沒有一樣是匹配的。

“好了好了,不說了。”許澤安看她臉色不好,主動轉移話題,“吃菜吃菜,魚都要涼了。”

整頓飯的後半段,蘇晚意都有些心不在焉。許澤安卻像沒事人一樣,繼續說說笑笑,講他最近接的活兒,講工作室的趣事,講他打算換鏡頭。

吃完飯,許澤安送她到公交站。

等車時,他忽然說:“晚意,我剛才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我就是……怕你吃虧。”

蘇晚意沒說話。

“不管你跟誰在一起,我都會支持你。”許澤安看着她,眼神很深,“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在。記住了嗎?”

車來了。蘇晚意轉身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過玻璃,她看見許澤安還站在站台上,朝她揮手。

車子啓動,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蘇晚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裏那點不安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逾白發來的消息:“今天天氣不錯,在做什麼?”

蘇晚意看着那條消息,猶豫了幾秒,回復:“剛和朋友吃完飯。你呢?”

“在辦公室加班。下周要見幾個人,得準備材料。”

“辛苦了。”

“還好。對了,私房菜我訂好了,下周六晚上七點,地址我發你。”

“好。”

對話到此爲止。蘇晚意握着手機,想起許澤安的話,又想起江逾白看展時認真的樣子。

她甩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海。

車窗外,秋的陽光正好,梧桐葉金黃燦爛。

一切都還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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