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從落地窗透進來,給客廳蒙上一層朦朧的紗。昨晚的狼藉還在——茶幾上歪倒的水杯,地上皺成一團的紙巾,還有書房緊閉的門。
蘇晚意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她背靠着書房的門板,膝蓋蜷在前,眼睛又紅又腫,臉上是涸的淚痕。天光漸亮時,她聽見書房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江逾白起床了。
她慌忙想站起來,但雙腿因爲坐得太久而發麻,剛起身就踉蹌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
書房的門開了。
江逾白走出來。他換了身衣服,還是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但領帶沒打,拿在手裏。他的臉色很不好,眼下有明顯的青黑,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
他看到蘇晚意站在門外,腳步頓了一下,但沒說話,徑直走向廚房。
“逾白……”蘇晚意跟過去,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江逾白沒回頭,打開冰箱拿出牛和面包,動作機械地開始做早餐。咖啡機運作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濃鬱的香氣在空氣裏彌漫開來。
蘇晚意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髒一陣陣發緊。她想起以前,他做早餐時總會叫她幫忙,說“過來幫我拿個盤子”,或者說“嚐嚐這個煎蛋鹹不鹹”。那時廚房裏總是充滿笑聲和食物的香氣。
可現在,只有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早餐很簡單,兩片烤面包,兩個煎蛋,兩杯咖啡。江逾白把盤子端到餐桌上,自己先坐下,開始吃。
蘇晚意在他對面坐下,看着盤子裏金黃的煎蛋,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她拿起叉子,又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桌布。
“吃吧。”江逾白開口,聲音很平淡,“吃完我們談談。”
蘇晚意點點頭,低頭勉強吃了幾口。面包很,咽下去的時候刮着喉嚨,她幾乎要吐出來。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餐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柱裏飛舞,無聲無息。
吃完最後一口,江逾白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做這些動作時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積蓄勇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蘇晚意。
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可測的寒意。
“晚意,”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讀判決書,“我們分手冷靜一段時間吧。”
蘇晚意手裏的叉子“當啷”一聲掉在盤子裏。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說……什麼?”
“分手冷靜。”江逾白重復,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是要我這個未婚夫,還是要永遠做許澤安的救世主。”
“我不要分手!”蘇晚意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逾白,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我再也不管他了,我再也不跟他聯系了,你別不要我……”
她沖過去抱住江逾白,哭得渾身發抖:“你別不要我……求你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江逾白沒有回抱她。他的身體很僵硬,手臂垂在身側,任由她抱着,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這是第幾次保證了?”他問,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很平靜,平靜得可怕,“第一次,你說生那天是最後一次放我鴿子。第二次,你說再也不讓許澤安來家裏。第三次,你說再也不借錢給他。現在是第四次。”
他頓了頓,繼續說:“每一次,你都說最後一次。每一次,你都做不到。晚意,我已經不知道,你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這次是真的!”蘇晚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他,“我發誓,這次是真的!我把錢要回來,我就跟他斷淨,再也不聯系了!”
江逾白看着她通紅的眼睛,看着她臉上的淚痕,看着她眼裏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和哀求。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心軟了。
五年。五年的感情,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可是下一秒,他想起那二十萬,想起許澤安的名字,想起這五年來一次次被辜負的信任。
“領證前,”他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把錢要回來,和他斷淨。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好!好!”蘇晚意拼命點頭,“我這就打電話,我讓他還錢,我這就跟他斷!”
她鬆開江逾白,手忙腳亂地去找手機。手指抖得太厲害,解鎖時輸錯了好幾次密碼。終於打開通訊錄,找到許澤安的名字,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晚意?”許澤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還帶着睡意,“這麼早……怎麼了?”
“安安,”蘇晚意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那二十萬……你能不能盡快還我?我和逾白因爲這事吵架了,他很生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晚意,”許澤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明顯的委屈,“我現在真的沒有……房東昨天又來催了,說今天再不搬就要叫人把我的東西扔出去……我新工作室的合同還沒籤,押金也沒湊齊……”
“可是我真的急用……”蘇晚意的聲音帶了哭腔,“逾白說,如果錢要不回來,他……他就不跟我結婚了……”
“什麼?!”許澤安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拿這個威脅你?晚意,他怎麼能這樣?就因爲二十萬,他就要跟你分手?這算什麼愛情?”
“不是的……”蘇晚意想解釋,但許澤安打斷了她。
“晚意,你別怕,我幫你。”許澤安的語氣變得急切,“你再幫我一次,等找到新工作室,我馬上還你!我發誓!這次一定還!”
“可是我真的等不了了……”蘇晚意哭着說,“安安,你就想想辦法,先還一部分也行……”
“我真的沒辦法……”許澤安也哭了,聲音哽咽,“晚意,我現在連吃飯的錢都快沒了……你就再給我幾天時間,就幾天,等我找到新工作室,我馬上想辦法還你,好不好?”
蘇晚意握着手機,聽着許澤安的哭聲,心髒像被什麼東西絞着,疼得她喘不過氣。她想他還錢,想說不還錢就絕交,可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五年了。五年的朋友,她真的做不到那麼絕情。
“晚意,”許澤安的聲音又傳來,帶着哀求,“你就再相信我一次,最後一次。等我渡過這個難關,我一定好好報答你,一定加倍還你。求你了……”
蘇晚意閉上眼睛,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她聽見自己說:“好……那你盡快。”
掛了電話,她轉過身,對上江逾白的眼睛。
他站在那兒,雙手在西裝褲口袋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知道,他聽到了。電話那頭許澤安的聲音很大,他一定都聽到了。
“他說……”蘇晚意小聲說,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說現在真的沒有……等他找到新工作室,馬上就還……”
江逾白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但是!”蘇晚意連忙補充,“我保證,這次之後,我再也不跟他聯系了!等他把錢還了,我就把他所有聯系方式都刪了,再也不管他的事了!”
她說得很快,很急,像在背誦什麼重要的誓言。
江逾白還是沒說話。他走到窗邊,背對着她,看着窗外晨光中的城市。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但背影看起來卻那麼孤單,那麼疲憊。
蘇晚意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她把臉貼在他背上,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感受到他心跳的節奏。
“逾白,”她小聲說,聲音裏滿是哀求,“你再相信我一次,最後一次。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真的會改。等他把錢還了,我就跟你好好過子,再也不讓你傷心了。”
江逾白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想起五年前,在校慶論壇上第一次見到她。她站起來提問,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清亮柔軟。那時他想,這個女孩真特別。
他想起第一次約會,她看展時認真的樣子,吃飯時害羞的笑容。那時他想,就是她了。
他想起這五年來,她給他帶來的所有溫暖和快樂——深夜的一碗糖粥,生病時的陪伴,每一次說“我愛你”時真誠的眼神。
他也想起那些不愉快的時刻——一次次爲了許澤安而失約,一次次隱瞞和欺騙,直到這次,二十萬的轉賬。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夜。
真的要因爲一個許澤安,就全部放棄嗎?
江逾白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腔裏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在拉扯,在嘶吼。
理智告訴他,不能再信了。一次又一次,她已經透支了所有的信任。
可是感情告訴他,這是她啊。是他愛了五年,打算共度一生的蘇晚意。
最後,還是感情占了上風。
江逾白轉過身,低頭看着懷裏的蘇晚意。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臉上全是淚痕,看起來狼狽不堪,但也真誠無比。
他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好,”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再信你最後一次。”
蘇晚意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稻草。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哭得像個孩子:“謝謝……謝謝你逾白……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我發誓……”
江逾白抱着她,手輕輕拍着她的背。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眼睛卻看着窗外。
窗外的陽光很明媚,天空是那種澄澈的藍,雲很少。這座城市剛剛蘇醒,車流開始涌動,行人匆匆忙忙,一切都是生機勃勃的樣子。
可是江逾白心裏,卻一片荒涼。
他不知道這次選擇對不對。他不知道蘇晚意能不能真的做到。他不知道,這“最後一次”,會不會又是下一次傷害的開始。
但他還是選擇了相信。
因爲愛。
因爲五年的感情。
因爲,他還想給這段關系,最後一次機會。
“記住你的話,”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領證前,錢要回來,人斷淨。這是最後的底線。”
蘇晚意重重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我記住了……我一定做到……”
江逾白沒再說話,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輕拍着她的背。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看起來那麼親密,那麼和諧。
可只有江逾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信任像一面鏡子,碎了就是碎了。哪怕勉強粘起來,裂痕也永遠都在。
而這次,他給她的信任,是最後一片,也是最脆弱的一片。
如果再碎,就真的拼不回來了。
窗外的風起了,吹得梧桐葉譁啦啦地響。
秋天真的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