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爭吵後的那一周,時間像被按了慢放鍵。

每一天都過得很長,每一分鍾都很清晰。陽光從雲溪府落地窗的一側移到另一側,梧桐葉又落了一些,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風裏帶着深秋特有的蕭瑟,吹過時能聽見樹葉沙沙的響聲,像在竊竊私語。

表面上看,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江逾白照常上班下班,蘇晚意也照常去文化館。晚上兩人一起吃飯,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天氣、工作、婚禮的籌備。江逾白會問請柬選得怎麼樣了,蘇晚意會拿出幾個樣品給他看;蘇晚意會問婚宴菜單要不要再加幾道菜,江逾白會說都聽你的。

對話很客氣,語氣很溫和。像兩個剛剛認識的、還在互相試探的人。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江逾白的話明顯少了。以前吃飯時,他會說很多,說公司的事,說的,說對未來的規劃。現在他只是聽着,偶爾應一聲“嗯”或者“好”,然後繼續低頭吃飯。他的眼睛總是垂着,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裏面的情緒。

晚上,他待在書房的時間更長了。常常是吃完飯就說“我還有點工作”,然後進去,關上門,直到深夜。蘇晚意有時會端着水果或茶水進去,看到他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專注而疏離。

“早點休息。”她總是這麼說。

“好。”他總是這麼回。

然後繼續工作。

蘇晚意知道他在躲她。或者說,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她不敢問,不敢提,只能小心翼翼地維持着這脆弱的平靜。她把所有關於許澤安的東西都收了起來——手機裏和他的聊天記錄設置了不顯示,通訊錄裏他的名字備注改成了“A攝影”,連許澤安送的那個相框,她也從書架上拿下來,放進了儲物間的最深處。

她像在清掃犯罪現場,想把所有痕跡都抹去。

可是心裏的痕跡,抹不掉。

每天晚上,等江逾白進了書房,她就會偷偷拿出手機,點開和許澤安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一周前,他說的那句“等我找到新工作室,馬上還”。

蘇晚意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着,打下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她還是發了出去:“錢的事有辦法嗎?”

消息發出去後,她像做了賊一樣,心髒砰砰直跳,眼睛緊盯着屏幕,耳朵豎起來聽書房的動靜——江逾白敲鍵盤的聲音還在繼續,很平穩,沒有停。

幾分鍾後,許澤安回復了:“在想辦法,別急。你好好準備當新娘子。”後面跟了個笑臉表情。

蘇晚意看着那個笑臉,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她回了個“好”字,然後迅速退出聊天窗口,清空聊天記錄,把手機反扣在沙發上。

好像這樣,就能證明什麼都沒發生過。

……

周五晚上,兩人去看婚禮菜單。

婚慶公司安排的品鑑會在酒店的一個小宴會廳裏。長桌上擺着十幾道菜,每道菜都做得很精致,擺盤像藝術品。負責婚宴的經理熱情地介紹着每道菜的用料和寓意——這道“百年好合”用的是上好的百合和蓮子,那道“比翼雙飛”是鴛鴦造型的點心。

江逾白聽得很認真,偶爾還會問幾個問題,比如食材的來源,比如能不能據賓客的口味調整辣度。他問問題時語氣專業,表情平靜,像個在談生意的商人。

蘇晚意站在他身邊,看着他側臉堅毅的線條,心裏忽然涌上一陣說不清的恐慌。她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

江逾白轉過頭看她:“怎麼了?”

“沒……沒什麼。”蘇晚意搖搖頭,鬆開手,“就是覺得……你好像離我很遠。”

江逾白看着她,眼神深了些,但沒說什麼。他重新轉過頭,繼續和經理討論菜單。

那晚回家的路上,車裏很安靜。蘇晚意看着窗外飛逝的夜景,忽然開口:“逾白,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紅燈。車停下。

江逾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過了很久,他才說:“沒有。”

“那你爲什麼……”蘇晚意咬了咬嘴唇,“爲什麼不怎麼跟我說話了?”

“我在想事情。”江逾白的聲音很平淡,“公司最近有幾個,比較忙。”

這是借口。蘇晚意知道。他以前再忙,也會抽時間跟她說話,會聽她講一天裏瑣碎的小事,會跟她分享工作的煩惱和喜悅。

可現在,他把她關在了外面。

綠燈亮了。車重新啓動,匯入夜晚的車流。霓虹燈的光在車窗上快速閃過,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到家後,江逾白又進了書房。蘇晚意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然後去洗澡。熱水沖刷過身體,她卻感覺不到溫暖,只覺得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

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表面拼湊得再完整,裂痕也永遠都在。

……

領證前三天,周二。

深秋的早晨很冷,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樣子。蘇晚意裹緊風衣,從文化館走出來時,已經快六點了。天色完全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她剛走下台階,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路燈下。

是許澤安。

他站在那兒,背靠着燈柱,手裏夾着煙,煙頭的紅光在暮色裏明明滅滅。他穿着那件卡其色的夾克,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臉頰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像幾天沒睡好。

看到蘇晚意,他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快步走過來。

“晚意。”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蘇晚意心裏一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安安?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找你。”許澤安看着她,眼神裏有種近乎絕望的急切,“晚意,新工作室找到了,就在文創園區,位置很好,光線也很好。但是……房東要求今天必須籤合同,交定金,不然就租給別人了。”

蘇晚意的心沉了下去:“定金……要多少?”

“三萬。”許澤安說,聲音裏帶了哭腔,“我現在真的拿不出……晚意,你幫幫我,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籤完合同,我就能去申請小微貸款,到時候二十萬一起還你,我發誓!”

三萬。又是錢。

蘇晚意閉了閉眼睛,腦子裏一片混亂。她想起江逾白的話——“領證前,錢要回來,和他斷淨。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現在還錢的事沒着落,她又要再借三萬?

“我真的不能……”她小聲說,不敢看許澤安的眼睛,“逾白說了,這是最後的底線……我不能再……”

“就三萬!”許澤安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生疼,“晚意,就三萬!這是最後一筆!等我貸到款,我連本帶利還你!求你了,你就再幫我這一次……這次要是籤不了合同,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混着臉上的雨水,狼狽不堪:“晚意,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我就你一個朋友,你不幫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又是這句話。

蘇晚意看着他哭紅的眼睛,看着他憔悴不堪的臉,看着他抓着她的手——那只手在發抖,冰涼冰涼的。

她想起大學時,那個陽光開朗的許澤安。他教她攝影,帶她去拍出,在她失戀時陪她喝酒,說“晚意,你值得更好的”。

現在,那個意氣風發的許澤安,變成了眼前這個走投無路的男人。

五年的交情像一繩子,緊緊勒着她的心髒。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在顫抖,“我真的不能動逾白給的錢……”

“不動他的錢!”許澤安急切地說,“用你自己的錢!你工資卡裏應該還有吧?三萬,就三萬!”

蘇晚意工資卡裏確實還有四萬多,是她這兩個月攢的,本來打算買些結婚用的零碎東西。

可是……

“晚意,”許澤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哀求,“你就當借給我的救命錢。等我貸到款,第一時間還你。我保證,這次之後,我再也不麻煩你了……我們……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朋友。這個詞像一把刀,扎進蘇晚意心裏。

她看着許澤安,看着他眼裏最後一點光,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最後,她還是心軟了。

“你……你在這兒等我。”她說,“我去取錢。”

許澤安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稻草:“晚意,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就知道你……”

“別說了。”蘇晚意打斷他,轉身往街角的自動取款機走去。

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風吹在臉上,帶着雨絲的溼意,很涼。她想起江逾白,想起他失望的眼神,想起他說“這是最後的底線”。

可是許澤安就在身後,那個認識了五年、曾經對她很好的朋友,現在走投無路,只有她能幫。

取款機屏幕的光很亮,映出她蒼白的臉。她卡,輸入密碼,選擇取款。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後還是按下了“3”“0”“0”“0”“0”。

機器運轉,吐出三十張百元鈔票。

蘇晚意拿着那疊錢,感覺像拿着燒紅的炭,燙手。

她走回文化館門口,許澤安還在那兒等着,眼巴巴地看着她。

“給你。”她把錢遞過去,聲音很輕,“這是最後一次了,安安。真的最後一次。”

許澤安接過錢,緊緊攥在手裏,像是攥着救命稻草:“我知道……我知道……晚意,謝謝你……等我貸到款,我一定馬上還你……”

“你快去吧。”蘇晚意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別耽誤了籤合同。”

“好……好……”許澤安連聲說,轉身快步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晚意,你是個好人……真的……謝謝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蘇晚意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覺得渾身發冷。雨絲落在臉上,冰涼冰涼的,混着眼淚,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她知道,她又做錯了。

可是她沒辦法。她做不到眼睜睜看着許澤安去死。

手機響了。是江逾白。

“下班了嗎?我去接你。”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很溫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嗯……剛下班。”蘇晚意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你不用來接我,我打車回去就行。”

“我已經在路上了。”江逾白說,“五分鍾到。”

掛了電話,蘇晚意慌忙擦了擦臉,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不能讓江逾白看出她哭過,不能讓他知道她又見了許澤安。

五分鍾後,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停在路邊。

蘇晚意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裏很暖,空調開得很足,江逾白側頭看了她一眼:“怎麼站在外面等?不冷嗎?”

“還好……”蘇晚意低下頭,系安全帶。

江逾白沒再問,啓動車子。車緩緩駛入晚高峰的車流裏,雨刷器左右擺動,刮掉前擋風玻璃上的雨水。

“今天忙嗎?”他問。

“還好……就是整理檔案,有點累。”蘇晚意說,眼睛看着窗外。

“晚上想吃什麼?”

“都行……你定吧。”

對話簡短而客套。像兩個不太熟的人,在努力找話題。

蘇晚意看着車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蒼白而疲憊,眼睛裏寫滿了不安和愧疚。她知道,有些謊言一旦開始,就要用更多的謊言來圓。

而她,已經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整座城市籠罩在雨幕裏,燈火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像她此刻的心情,模糊,混亂,看不清方向。

而領證的子,就在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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