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後的第三天傍晚,安然下班回家時手裏拎着超市購物袋。
陳沐陽正在書房改圖紙,聽見開門聲,筆尖頓了頓,但沒有起身。客廳傳來塑料袋窸窣的聲響,然後是廚房裏洗菜的水流聲。
晚飯時,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凝滯。
安然做了三菜一湯,都是他喜歡吃的。她不停地給他夾菜,說話時語氣刻意輕快,像是試圖填補某種看不見的裂痕。
“對了,”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從包裏拿出手機,“我把他微信刪了。”
陳沐陽抬起頭。
安然把手機屏幕轉向他,點開微信通訊錄。搜索框裏輸入“周文軒”,結果顯示“未找到該用戶”。她又點開黑名單列表,裏面果然躺着那個頭像——一張陽光下的自拍照,年輕男人笑得很燦爛。
“你看,真的刪了。”她說,聲音裏帶着討好。
陳沐陽看着屏幕,沒說話。
“還有這個。”安然又從包裏拿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遞過來。
是一張手寫的欠條。
“今借到許安然人民幣兩萬元整,用於母親手術費用。承諾於十一月十五前歸還。借款人:周文軒。”
字跡是男人的,略顯潦草,但籤字清晰。底下還按了個紅手印。
“我讓他寫的,”安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也按手印了。他說下個月獎金一到就還,肯定沒問題。”
陳沐陽接過欠條,紙張是普通的A4紙,邊緣有撕扯的痕跡。紅手印的顏色很新鮮,能看出指紋的紋路。他把欠條放在桌上,繼續吃飯。
“你……不生氣了吧?”安然輕聲問。
“我沒生氣。”陳沐陽說。
“那你……”
“我只是失望。”他放下筷子,看向她,“安然,那兩萬塊錢不是重點。重點是你騙我,而且是爲了一個外人騙我。”
安然的眼眶又紅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任何事都跟你商量,絕對不瞞你。”
她伸手過來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帶着微微的汗意。
陳沐陽看着她泛紅的眼睛,看着她臉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心裏那堵牆鬆動了一角。六年的感情不是假的,那些櫻花樹下的笑,圖書館裏的依偎,婚禮上的誓言,都還真實地存在記憶裏。
他反握住她的手:“下不爲例。”
“嗯!”安然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下不爲例。”
那天之後,安然確實變了。
她不再熬夜玩手機,每天準時下班回家。早上會早起做早餐,煎蛋、熱牛,偶爾還烤面包。家裏收拾得淨淨,連書房裏那些堆積的設計稿都被她整理得整整齊齊。
周三晚上,她甚至翻出了那本大學相冊,拉着他一起看。
“你看這張,你那時候多傻。”她指着遊樂園鬼屋外的照片,笑得前仰後合。
陳沐陽看着她笑得發亮的眼睛,恍惚間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那些細微的裂痕,那些深夜的疼痛,那些短信和電話,都暫時被擱置在記憶的角落。
周五晚上,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一部老愛情片,畫面溫馨,配樂輕柔。安然靠在他肩上,頭發蹭着他的脖頸,有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電影放到一半,陳沐陽忽然開口:“周末去臨市古鎮吧。”
安然抬起頭,眼睛亮了:“古鎮?”
“嗯,好久沒一起出門了。”他說,“開車兩小時,周六去,周回。聽說那邊秋天的銀杏很漂亮。”
“好啊!”安然立刻坐直身體,拿出手機,“我馬上查民宿!”
她靠回他肩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嘴裏念叨着:“這家看着不錯,有院子……這家評價好,說有早餐……老公你看這個,是那種老宅改造的,古色古香的。”
陳沐陽看着她興奮的側臉,心裏那點殘留的芥蒂慢慢融化。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背後都是一個家,一個故事。他們的故事,或許還能繼續寫下去。
“就訂這家吧。”他指着一個帶小院的民宿圖片。
“好!”安然立刻下單,支付成功,然後放下手機,重新靠回他肩上,“老公,之前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
她的手環住他的腰,聲音悶在他口。
陳沐陽輕輕撫着她的頭發,嗯了一聲。
電影還在繼續,男女主角在雨中擁抱,音樂漸起。沙發很軟,屋裏很暖,肩上的人呼吸均勻。有那麼一刻,他以爲裂痕真的可以修補,以爲那些細碎的傷口會在時間中愈合。
周六凌晨兩點零七分,刺耳的電話鈴聲撕裂了寧靜。
陳沐陽從睡夢中驚醒,心髒突突直跳。身旁的安然也醒了,迷糊地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的藍光在黑暗裏格外刺眼。
她接起電話:“喂?”
幾秒後,她的聲音變了:“車禍?嚴不嚴重?在哪個醫院?二院急診?好好好,我馬上到!”
她幾乎是跳下床的,動作慌亂地打開衣櫃,抓出衣服就往身上套。
“誰?”陳沐陽坐起身,按亮床頭燈。
昏黃的光線下,安然正在穿褲子,一只腳站着,另一只腳匆忙往褲腿裏蹬。她的頭發凌亂,臉上還有睡意,但眼神已經清醒得可怕。
“周文軒!”她語速極快,“騎電動車被撞了,現在在二院急診,沒家人在這邊,同事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去幫忙……”
她終於穿好褲子,抓起毛衣套頭。
“我陪你去。”陳沐陽掀開被子下床。
“你別去了!”安然已經沖到梳妝台前,胡亂抓了抓頭發,“明天還要開車去古鎮呢,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就回,不耽誤行程。”
她從鏡子裏看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就是去幫個忙,很快的。”
陳沐陽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忙地塗了點口紅,抓起包,又折回來在他臉頰上匆匆一吻。
“你繼續睡,我很快回來。”她說。
然後她轉身出門,腳步聲急促地穿過客廳,接着是開門聲,關門聲。
最後是樓下汽車引擎啓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臥室裏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
床頭燈還亮着,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鋪開一小圈。陳沐陽維持着站立的姿勢,身上只穿着單薄的睡衣,凌晨的寒意從腳底慢慢爬上來。
他慢慢坐回床邊,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十五分。
解鎖,點開安然訂民宿時用的APP,找到訂單詳情。頁面最下方有一行紅色小字:“入住當18:00後不可取消,如未入住將扣除全部房費。”
下面還有民宿老板發來的確認消息:“陳先生您好,已收到您的預訂。古鎮銀杏本周已黃,歡迎前來。如需提前備餐請告知。”
他盯着那行紅字看了很久。
窗外是深不見底的夜色,遠處高樓還有零星幾扇窗亮着燈,像困在黑暗裏的眼睛。樓下偶爾有車駛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都不是她的車。
他放下手機,躺回床上。身旁的位置還殘留着安然的體溫和氣息,但已經迅速冷卻。被子裏很暖,但他卻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冷。
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清晰浮現出剛才的畫面——她慌亂穿衣的樣子,她急切的語氣,她匆匆的一吻,還有那句“我去看看就回”。
看看就回。
現在凌晨兩點二十三分。
古鎮的行程是上午九點出發。
民宿不可取消。
他重新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裏刺眼。訂單頁面還開着,那行紅字像某種嘲諷,提醒着他剛剛燃起的希望有多麼脆弱。
窗外,城市的夜晚還在繼續。
而在這個房間裏,時間好像凝固了。只有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字,證明着時間還在流逝——兩點二十五分,兩點三十分,兩點三十五分。
每一次跳動,都像一細針,輕輕扎在心髒上。
不疼,但累積起來,就是密密麻麻的鈍痛。
陳沐陽關掉手機,翻了個身,面向安然平時睡的那一側。枕頭上還有她頭發留下的淺淺凹陷,空氣裏還有她香水的餘味。
一切都還在。
只是人已經不在了。
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意識清醒得像被水洗過。耳朵不自覺地捕捉着樓下的每一個聲響——夜歸人的腳步聲,遠處的犬吠,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每一次有汽車駛近,他都會屏住呼吸。
然後又一次次落空。
凌晨三點,他重新拿起手機,屏幕在黑暗裏亮起刺眼的光。沒有任何新消息,沒有安然的“我很快就回”,沒有“他情況怎麼樣”,什麼都沒有。
訂單頁面還開着。
那行紅字在黑暗裏,紅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