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的光線是灰白色的,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在臥室地板上切出一道黯淡的光帶。
陳沐陽已經醒了很久。
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最後一次看手機是凌晨五點半,之後他放棄了等待,起身洗漱,換好衣服,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着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行李箱立在玄關,是昨晚就收拾好的。兩個,一大一小,大的裝衣物,小的裝洗漱用品和相機。相機是安然非要帶的,說古鎮適合拍照。
七點十分,手機屏幕依舊安靜。
他撥通安然的電話。鈴聲在客廳裏回響,一聲,兩聲,三聲……直到自動掛斷。無人接聽。
七點半,再打。還是無人接聽。
窗外的城市開始蘇醒,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樓下有晨跑的人經過,腳步聲輕快。廚房裏,昨晚準備好的面包和牛還在餐桌上,原封不動。
八點整,手機終於響了。
是安然的來電。
陳沐陽接起,還沒開口,聽筒裏就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廣播聲、腳步聲、推車滾輪的聲音,還有模糊的人語。是醫院。
“老公!”安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速很快,“你醒啦?”
“你在哪?”他問。
“還在醫院呢,”她嘆了口氣,“文軒腿骨折了,要住院。醫生剛給他打好石膏,現在在辦住院手續。他一個人在這邊沒親人,同事都走了,我總不能把他扔這兒吧?”
陳沐陽沉默着。
電話那頭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個男聲,虛弱地喊:“安然姐……”
“來了來了!”安然應了一聲,然後對着話筒,“老公,古鎮……我們改期吧?文軒這樣,我實在走不開。”
“改期。”陳沐陽重復這個詞。
“你別生氣嘛,”安然聲音軟下來,“真是意外,誰想到會出車禍。我下午肯定回,好不好?”
背景裏,那個男聲又響起,這次更近了些:“安然姐,能幫我倒杯水嗎?我夠不着……”
“馬上!”安然急促地說,“老公我先不跟你說了,晚點聯系。對不起啊,下次一定補上!”
電話掛斷。
忙音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陳沐陽維持着舉手機的姿勢,許久,才慢慢放下。他走到玄關,看着那兩個行李箱。深灰色的箱體在晨光裏泛着冷硬的光澤。
他蹲下身,打開大的那個。裏面整整齊齊疊放着兩人的衣物——他的襯衫和褲子,她的連衣裙和外套。最上面還放着一條圍巾,是她昨晚放進去的,說古鎮晚上冷。
他一件件拿出來。
襯衫掛回衣櫃,褲子疊好放回抽屜。她的連衣裙重新掛進衣帽間,外套按顏色掛好。圍巾卷起來,放進儲物盒。
小行李箱裏,洗漱用品歸位,相機放回書房的防箱。
一切恢復原狀,就像從未計劃過這次出行。
收拾完,他拿起手機,找到民宿老板的電話。撥通,響了好幾聲才接。
“喂,您好。”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着早晨的困意。
“王老板您好,我是昨晚預訂的陳沐陽。”陳沐陽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很抱歉,我們臨時有事,今天不能入住了。想問問能不能取消?”
“取消?”對方頓了頓,“陳先生,咱們訂單上寫得很清楚,今天入住,過了昨晚六點就不能取消了。”
“我知道,”陳沐陽說,“但確實是家裏有急事,家人突然生病住院,實在走不開。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然後是敲擊鍵盤的聲響。
“這樣啊……”老板沉吟着,“您這情況我理解,但我們也很難辦。房間給您留着,其他客人就訂不了了。這樣吧,我最多只能退您30%的房費,剩下的我們得承擔損失。”
30%。
陳沐陽閉上眼睛:“好,麻煩您了。”
“那我把退款流程走一下,三個工作內到賬。”老板語氣客氣但不容商量,“下次有機會再來。”
電話掛斷。
陳沐陽放下手機,走到客廳窗前。外面陽光正好,是個適合出遊的秋。天空湛藍,雲朵蓬鬆,遠處高樓玻璃幕牆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本該在去古鎮的路上,車裏放着輕音樂,她坐在副駕駛吃零食,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可現在,他站在空蕩的家裏。
書房成了唯一的去處。
整個上午,他試圖修改手上的設計圖,但線條總是畫不直,比例算錯,甚至把尺寸單位都弄混了。最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書架頂層那兩座獎杯。
銀獎和銅獎並排而立,在透過百葉窗的光線裏沉默地閃光。
下午四點,胃開始隱隱作痛。他才想起自己從早晨到現在什麼都沒吃。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裏面除了那袋結霜的餃子,只剩下幾個雞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他煮了碗面,清湯寡水,連蔥花都沒放。
吃的時候,他點開微信,給安然發消息:“需要我去替你嗎?”
發送。
然後等待。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沒有回復。
四點半,手機震動。他立刻拿起來,卻是工作群的消息,討論下周的會議安排。他掃了一眼,沒回。
五點,依然沒有回復。
五點半,面條已經吃完,碗放在水槽裏。他洗了碗,擦,放回碗櫃。動作機械,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六點,天開始暗了。窗外亮起萬家燈火。
六點半,手機終於響了。
是安然的微信,只有一句話:“不用啦,他睡着了,我再等會兒。晚上一起吃飯!”
發送時間是六點二十五分。距離他發消息,過去了兩個半小時。
陳沐陽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回復:“好。”
一個字,發送。
七點,他熱了剩菜,獨自吃完。餐桌很大,能坐六個人,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一端。咀嚼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八點,手機又震動。
這次是照片。點開,是醫院病房的場景——白色的病床,藍色的被單,一條打着石膏的腿橫在畫面中央,石膏雪白,上面還有醫護人員用馬克筆寫的祝福語。
病床旁的小桌上擺着一碗粥,一碟小菜,還有幾個洗好的蘋果。
配文:“幫他買了晚飯,可憐孩子。”
陳沐陽看着那張照片。拍攝角度是從床尾往床頭拍,能看到周文軒半靠在枕頭上,臉沒拍全,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但那只打着石膏的腿占據了畫面大部分空間,格外醒目。
“可憐孩子。”她在文字裏這樣寫。
他沒回復。
照片在屏幕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暗下去。
九點,十點,十一點。
夜深了。書房裏的台燈還亮着,他在素描本上胡亂塗鴉,畫出來的都是扭曲的線條,毫無意義。最後他翻到新的一頁,在中央寫了一個大大的“棲”字,然後一遍遍描摹,直到墨水洇透紙背。
十一點二十三分,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很輕,像是怕吵醒他。
陳沐陽放下筆,合上素描本。腳步聲靠近,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安然探頭進來。
“還沒睡啊?”她輕聲問,臉上帶着倦意。
“嗯。”陳沐陽看着她。
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醫院那種特有的、冰冷的味道。頭發有些亂,妝也花了,嘴唇上的口紅褪得差不多,露出原本略顯蒼白的唇色。
“他怎麼樣?”陳沐陽問。
“還好,骨折不算嚴重,但得住院觀察幾天。”安然走進來,靠在門框上,“今天真是累死了,跑手續,買用品,還得安撫他情緒。那孩子嚇得夠嗆,一直說怕留下後遺症。”
她說得很自然,像在分享一件常工作。
“古鎮的錢退了嗎?”她忽然想起什麼,問道。
“退了。”陳沐陽說,“30%。”
“哦……”安然頓了頓,“那……下次補給你。”
她說得很輕巧,仿佛只是弄丟了一張電影票,下次再買一張就好。
“我去洗澡了,累死了。”她打了個哈欠,轉身離開。
腳步聲遠去,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
陳沐陽坐在書桌前,看着合上的素描本封面。深褐色的皮質,邊緣已經磨損,是他大學時買的,用了快十年。
浴室的水聲持續了二十分鍾。
然後臥室門關上的聲音。
他走出書房,客廳的燈還亮着。他按熄了,只留下玄關的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一切都朦朦朧朧的,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他在沙發上坐下。
窗外,城市的深夜燈火依舊璀璨。遠處商業區的霓虹燈牌變幻着顏色,紅藍綠,周而復始。偶爾有車駛過,車燈的光柱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臥室裏傳來安然均勻的呼吸聲。
她已經睡着了。
陳沐陽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黑暗裏,聽覺變得格外敏銳——冰箱壓縮機的嗡鳴,鍾表秒針的走動,樓上住戶隱約的電視聲,還有自己腔裏平穩卻沉重的心跳。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凌晨一點,兩點。
他依舊坐着,沒有睡意。腦海裏反復回放着這一天的片段——早晨的電話,醫院的背景音,那句“能幫我倒杯水嗎”,民宿老板公式化的回應,還有那張病房照片。
“可憐孩子。”她是這麼寫的。
而他是她的丈夫,在這個空蕩的家裏,等了她一整天。
沙發很軟,但坐久了腰開始酸痛。他換了個姿勢,看向臥室的方向。門縫底下沒有光,裏面一片黑暗。
她睡得很熟。
陳沐陽最終沒有起身回臥室。他就這樣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從濃黑轉爲深藍,再慢慢透出灰白。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有些東西,在那個夜晚,已經悄然冷卻,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