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光再次刺破黑岩鎮灰蒙蒙的天空時,鎮子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就蕭瑟的街道,如今幾乎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楣上要麼掛着褪色的驅邪布條,要麼用石灰畫着歪歪扭扭、意義不明的辟邪符號。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艾草、硫磺焚燒後的刺鼻氣味,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股從無數門縫窗隙裏鑽出來的、甜膩中帶着腐朽的疾病氣息。

偶有行人匆匆走過,也是用破布緊緊捂着口鼻,眼神驚恐,步履飛快,恨不得腳不沾地。鎮子西頭田家那一片區域,更是被粗大的草繩圈了起來,幾個穿着破舊號服的鎮丁拄着長矛,無精打采地守着,臉上同樣滿是驚懼和嫌惡——昨深夜,田家老娘被張仙師下令,連同她躺過的那張草席、沾染過黑血的破布,一並澆上火油,在衆目睽睽之下燒成了灰燼。沖天的火光和皮肉燒焦的惡臭,讓整個黑岩鎮戰栗了半夜。

恐懼,如同看不見的瘟疫,比那“熱病”本身傳播得更快、更徹底。

鐵藥鋪依舊歪斜地立在街角,鋪門虛掩,比往更加冷清,甚至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陰森。鋪內,陳實裹着一條破毯子,蜷在竹椅裏,臉色比昨更加青灰,那條被林青雨以毒攻毒處理過的手臂,腫脹並未完全消退,皮膚上交錯着紫黑與焦紅的猙獰痕跡,但至少不再潰爛流膿,只是持續傳來陣陣灼痛與麻木交織的詭異感覺。他時而昏睡,時而驚醒,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過門口,耳朵卻豎着,竭力捕捉着外面街道上傳來的任何風吹草動。

後院的雜物房裏,光線昏暗依舊。

林青雨盤坐在木板床上,雙目緊閉,呼吸悠長幾近於無。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那張以鐵藥鋪爲中心、覆蓋了大半個黑岩鎮的“瘟疫網絡”之中。

一夜過去,網絡上的“絲線”又密集、復雜了許多。

代表重症瀕危的暗紅色粗線,又增加了三條,其中一條的源頭,赫然是昨曾去田家幫忙、後來被鎮丁驅趕回家隔離的一個鄰居。這表明她“調制”過的病菌,其傳染性確實增強了,而且潛伏期似乎在縮短。

更多的,是代表新感染者的、顏色稍淺的暗紅色細線,如同蛛網上新生的分支,從那些重症源頭,向着四周的家庭、街巷蔓延開去。鎮子西南角那片貧民聚集區,細線已經密集如麻。

而代表修士的“光點”,也有了新的變化。

鎮東石屋,張青鬆那團淡青色靈光,此刻黯淡且不穩定,光暈邊緣隱隱纏繞着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敗氣息——那是昨接觸黑血、靈力被輕微侵蝕的後遺症。他正不斷向手中一枚傳訊玉符灌輸靈力,臉上帶着焦躁和不安,顯然在等待宗門的回復或指令。

鎮北破廟附近,那團暗紅色的魔修靈光,昨夜曾短暫地接近過被隔離的田家區域,似乎在暗中觀察,隨後又迅速退回,今則一直蟄伏不動,但靈光比往更加凝實警惕。

鎮南集市那團淡黃渾濁的散修靈光,則徹底收斂了氣息,龜縮不出,仿佛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最重要的是,林青雨感知到,就在半個時辰前,一道遠比張青鬆凝實、迅捷、帶着冰冷氣息的淡藍色劍光,自東面天際破空而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鎮東石屋附近!

新的修士!而且,修爲至少是築基期!靈光性質冰冷銳利,與張青鬆的溫和木屬靈力截然不同,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與威嚴。

紫霄宗的援兵,到了。而且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棘手。

林青雨的暗紫色眼眸,在昏暗中緩緩睜開。眼中沒有驚懼,只有冰冷的計算。

築基期……以她目前瘟源中期的境界(對應練氣中後期),正面對抗勝算極低。但這裏不是擂台,而是她初步編織的“瘟疫領域”。對方對這裏的情況一無所知,而她,卻能通過這張無形的網絡,感知到對方的一舉一動。

優勢,依然在她這邊。

現在,是收割第一波“果實”的時候了。

她意念微動,集中在那幾條新出現的、連接着重症瀕危者的暗紅色粗線上。

與昨粗暴地“加速”和“定向變異”不同,這一次,她的指令更加精細,也更加……貪婪。

順着那無形的聯系,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卻帶着她本源疫力特性的暗紫色“細絲”,如同最微小的寄生蟲,悄然探入那些瀕危宿主的體內。它們的目標,不是病菌本身,而是那些病菌在瘋狂增殖、破壞宿主生機過程中,產生並釋放到宿主血液、體液、乃至彌散在病氣中的……高度濃縮的“病源精華”。

這是瘟疫最核心的“惡”,是死亡與痛苦凝聚的結晶。

暗紫色細絲如同最高效的吸管,開始悄無聲息地抽取這些“病源精華”。

炕上,一個同樣渾身紫紅、口鼻滲血的老漢,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本就微弱的呼吸更加急促,皮膚下的紫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扭動了一瞬,然後……迅速黯淡、癟下去。他體內的痛苦似乎達到了某個頂峰,然後驟然跌落,生命之火以更快的速度熄滅,但臨死前的面容,卻詭異地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平靜”——仿佛最猛烈的風暴被瞬間抽走了核心。

另一個窩棚裏,一名高燒囈語的婦人,嘔出的黑血顏色驟然變淡,體溫也開始反常地迅速下降,但眼神卻徹底渙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這些被強行抽取的“病源精華”,順着無形的網絡,跨越空間,源源不斷地匯入鐵藥鋪後院,沒入林青雨的體內!

“轟——!”

丹田處,那暗紫色的漩渦,在接收到這精純而濃鬱的“養料”時,驟然爆發出歡愉的震顫!漩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一圈!顏色從深邃的暗紫,向着更加濃稠、更加不祥的紫黑色轉變!漩渦中心,那枚瘟疫之種搏動的節奏,也變得更加有力、更加清晰,表面的暗紫色紋路似乎也繁復、深邃了一絲。

這些取自瀕死者、凝聚了疫病最終爆發的“精華”,其“質”遠超從環境中吸收的散逸病氣,甚至比她之前吞噬妖植所得,在“疫病”的純粹性和“死亡”的規則碎片含量上,都更勝一籌!

林青雨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疫力在瘋狂增長、提純!對“瘟疫”本質的理解,對“生機掠奪”與“痛苦賦予”的規則感悟,如同被甘霖澆灌的毒草,飛速滋長!

但這還不夠。

她的目光,投向了感知網絡中,另一個“源頭”。

前鋪,竹椅上,氣息萎靡的陳實。

他體內那些被暫時“歸攏”的金火之毒,在經歷了昨黑血毒素的和她以毒攻毒的粗暴處理之後,並未真正平靜。相反,幾種不同性質、不同來源的劇毒在他殘破的軀殼內達成了某種脆弱的、動態的、充滿破壞力的平衡,如同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高度濃縮的“毒源”。

而這個“毒源”散發出的、混合了金之鋒銳、火之灼烈、以及經脈枯萎死寂的復雜病氣,對她而言,同樣是極具吸引力的“養料”,尤其是在她剛剛吸收了大量“瘟疫精華”,疫力性質偏向陰寒粘稠的情況下——這金火之毒,恰好可以作爲一種“淬煉”和“補益”,讓她的疫力體系更加完善,更具攻擊性。

她需要這個“毒源”保持活性,甚至……更進一步。

林青雨起身,推開雜物房的木門,走了出去。

前鋪裏,陳實聽到腳步聲,艱難地抬起頭,看到林青雨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時,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眼中恐懼與依賴交織。

“姑……姑娘……”

林青雨走到他面前,沒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那條猙獰的手臂上。

“手伸出來。”她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陳實顫巍巍地伸出那條受傷的手臂。

林青雨抬手,五指虛按在手臂上方,暗紫色的疫力再次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驅散或中和,而是……滲透與引導。

她的疫力,如同最陰險的催化劑和調和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些暫時平衡的劇毒對陳實主要生機的侵蝕路徑,反而開始細微地、撩撥那些金火之毒的活性,同時,將一絲絲源自瘟疫之種的、關於“侵蝕”、“轉化”、“共生”的隱晦規則碎片,悄無聲息地烙印進那些活躍的毒素之中。

這不是治療,而是……強化與標記。

她要讓陳實體內的“毒源”,變得更“優質”,更“聽話”,同時也更緊密地與她的瘟疫本源聯系在一起。將來,或許不僅僅是吸收他散發的病氣,甚至能在關鍵時刻,以他爲媒介,釋放出混合了金火之毒與瘟疫特性的、更加可怕的攻擊。

“呃啊——!”

陳實再次發出痛苦的悶哼,感覺手臂乃至半邊身體都像是被扔進了熔爐與冰窖的交替折磨中,新舊毒素被強行、融合帶來的劇痛,遠超昨。他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昏死過去。

林青雨面無表情地持續着這個過程,暗紫色的眼眸專注地“觀察”着陳實體內的每一點變化,調整着疫力輸入的強度和方式。

就在她全神貫注於“調制”陳實這個特殊“毒源”時——

鐵藥鋪外,街道上。

兩道人影,正緩步走來。

當先一人,身穿月白色內門弟子服飾,外罩一件淡藍色繡着雲紋的輕紗披風,身形高挑,容顏清冷秀美,眉宇間帶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疏離與淡漠。正是接到張青鬆緊急傳訊後,奉師命前來調查黑岩鎮疫病異常的內門弟子,沈冰雲,築基初期修爲,擅長冰系術法與偵查。

她身後半步,跟着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張青鬆,正低聲、快速地匯報着昨所見,尤其是田家老婦的詭異症狀、黑血對靈力的腐蝕、以及測靈盤的異常反應。

沈冰雲腳步不停,清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線,緩緩掃過死寂的街道、緊閉的門戶、以及空氣中那股令她微蹙眉頭的污濁病氣。她的神念如同無形的漣漪,謹慎地鋪開,探查着周圍的異常。

“……弟子無能,祛病符無效,反遭侵蝕。此疫絕非尋常,恐有邪祟作梗,或……”張青鬆的聲音帶着羞愧和後怕。

沈冰雲抬手,止住了他的話。她的目光,落在了街角那間門面歪斜、招牌模糊的“鐵藥鋪”上。

鋪門虛掩,裏面光線昏暗。但在她的神念感知中,這間鋪子卻有些……不對勁。

並非有強烈的靈力或邪氣波動,而是一種更加隱晦的、仿佛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凝滯”與“空洞”感。就像一張色彩污濁的畫布上,出現了一小塊顏色異常協調、卻也因此顯得格外扎眼的補丁。

而且,空氣中彌漫的病氣,到了這鋪子附近,似乎……流轉得更加緩慢,濃度也略有異常?

“這鋪子,是做什麼的?”沈冰雲淡淡問道,聲音如碎冰碰撞。

張青鬆看了一眼,忙道:“回沈師姐,是一個姓陳的老瘸子開的,既打些粗劣鐵器,也賣點不值錢的草藥,在此地有些年頭了,脾氣古怪,一身傷病。昨田家事發,他也在場,還接觸了那黑血,不過弟子已讓他回去隔離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人……似乎懂些粗淺藥草,但昨看起來也被那黑血所傷。”

“接觸了黑血?”沈冰雲眼中寒光一閃,“帶我去看看。”

兩人走到鐵藥鋪門前。張青鬆上前,正要拍門。

鋪內,正在承受非人痛苦的陳實,模糊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和話語聲,尤其是聽到“沈師姐”、“看看”等字眼時,渾濁的眼睛裏頓時爆發出強烈的驚恐!紫霄宗的內門弟子!來找他了!

他求助般地看向林青雨,卻見林青雨已經收回了手,暗紫色的眼眸中一片冰冷平靜,對他使了個眼色,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一閃,瞬間沒入了通往後院的陰影裏,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句細微卻清晰的傳音在他耳邊:

“讓他們進來。照實說,除了我。”

陳實還沒反應過來,“咚咚”的拍門聲已經響起,伴隨着張青鬆故作威嚴的聲音:“陳瘸子!開門!紫霄宗內門沈師姐前來問話!”

陳實心髒狂跳,看着自己那條依舊殘留着劇痛和猙獰痕跡、仿佛在無聲訴說着什麼的手臂,又看看空蕩蕩的後院門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咬了咬牙,用那條完好的手臂,撐着竹椅,艱難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門口,顫抖着手,拉開了門栓。

鋪門打開,門外天光涌入,照亮了陳實那張慘白驚恐、布滿冷汗的老臉,也照亮了他那條在外、紫黑與焦紅交錯、腫脹未消的猙獰手臂。

沈冰雲清冷的目光,如同兩柄冰錐,瞬間落在了陳實的臉上,以及那條觸目驚心的手臂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而陳實,則在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如同被凍僵的鵪鶉,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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