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門洞開,天光刺入昏暗,塵埃在光柱中狂舞。
沈冰雲站在門檻外,月白的衣裙纖塵不染,與這污濁破敗的鐵藥鋪格格不入。她並未立刻踏入,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從陳實那張驚恐的老臉,移到他那條紫黑焦紅、腫脹未消的手臂,再緩緩掃過鋪內狼藉陳設——歪斜的鐵架、積灰的藥罐、冰冷的鍛爐、散落的廢棄金屬料,最後,落在那扇通往更加黑暗的後院、虛掩着的破舊木門上。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復雜的怪味:陳年藥草黴變的氣息、金屬鏽蝕的腥氣、劣質炭火的餘燼味,以及……一絲極其淡薄、卻讓她體內冰系靈力本能感到排斥與警惕的陰寒與腐朽混合的味道。不是魔氣,也不是妖氣,是一種更……難以言喻的“不潔”。
她的神念如同無形的冰風,早已悄然覆蓋了整個前鋪。陳實體內那紊亂微弱、如同風中殘燭的生命氣息,以及他手臂傷口處殘留的、混亂而暴烈的金火毒素與某種陰寒侵蝕力量交織的痕跡,清晰映照在她識海。後院……那扇門後,光線更加晦暗,氣息也更加渾濁凝滯,仿佛是一個沉澱了太多污穢的死角,她的神念探入其中,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感知變得模糊、遲緩,只能隱約察覺到那裏堆積着更多雜物,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仿佛與陳實體內同源、卻更加深沉內斂的“病氣”?
“仙……仙子……”陳實的聲音澀嘶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低着頭,身體僵硬,那條完好的手臂死死抓着門框,指節泛白。
沈冰雲收回投向後院的目光,重新落在陳實身上,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冰封湖面般的壓力:“陳實?”
“是……是小老兒。”陳實頭垂得更低。
“昨田家疫症,你曾接觸病患,沾染黑血?”沈冰雲問道,目光再次落在他那條猙獰的手臂上。那傷口絕非普通灼傷或潰爛,其內部殘留的能量性質駁雜暴烈,且帶着明顯的侵蝕性與……一絲讓她隱隱不安的活性。
“是……是。”陳實顫聲道,“田柱那小子拉我去的,小老兒一時心軟……沒想到那血……那血竟如此邪門!沾上就火燎似的疼,還直往肉裏鑽!多虧……多虧小老兒早年懂些粗淺的解毒草藥,胡亂弄了些土方子敷上,又用火炙了炙,才勉強止住潰爛……”他語無倫次,將林青雨的處理,含糊地推到了“土方子”和“火炙”上,這也是他事先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土方子?火炙?”沈冰雲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她緩步走入鋪內,鞋底踩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張青鬆緊隨其後,警惕地握住了腰間劍柄。
她在距離陳實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伸出右手,指尖一點冰藍色的靈光凝聚,並不熾烈,卻散發着純淨的寒意,試圖隔空探查陳實手臂傷口處殘留的毒素性質。
冰藍靈光觸及傷口上方的空氣——
“嗤……”
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燒紅的鐵針落入冰水的聲音響起。陳實傷口表面那些紫黑色與焦紅色澤交織的斑塊,竟像是受到了,微微蠕動了一下,散發出更濃的甜腥腐敗與金屬灼熱混合的怪異氣息,將那點冰藍靈光微微排斥、抵消了一部分!
沈冰雲眼中寒光一閃!
不是簡單的毒素!這殘留的能量,竟然能對她的冰系靈力產生對抗與消融!雖然強度很弱,但其性質之詭異,遠超尋常毒物或低階邪祟殘留!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靈光,心中的疑慮更重。這絕不是普通凡人能用“土方子”處理得了的!這老瘸子,要麼在撒謊,要麼……他背後,還有別的東西!
“你懂藥草?師承何人?”沈冰雲聲音更冷了幾分,目光如冰錐,刺向陳實低垂的眼睛。
陳實渾身一顫,額角冷汗涔涔:“沒……沒師承。就是年輕時走南闖北,胡亂跟人學了點皮毛,認得幾樣草藥,治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還行,這等邪門的毒……實在是……”他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惶恐和後怕,聽起來倒不似作僞。
沈冰雲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幾息,那無形的壓力讓陳實幾乎窒息。隨後,她的目光再次轉向那扇通往後院的木門。
“後院,是何所在?”她問道,腳步卻已向着那扇門邁去。
陳實心髒驟停!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仙……仙子!後院就是堆破爛的地方!又髒又亂,還有些……小老兒積攢的、沒用的藥渣廢料,氣味難聞得很,怕污了仙子的眼……”
沈冰雲腳步未停,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張青鬆上前一步,擋在陳實身前,冷冷道:“沈師姐要查看,休得阻攔!”
陳實眼睜睜看着沈冰雲那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滴入濃墨的清水,走向那片沉澱着他最大秘密的黑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髒。
後院雜物房。
林青雨如同最耐心的蜘蛛,蟄伏在黑暗與雜物堆疊的陰影最深處。她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與周圍堆積的破銅爛鐵、腐敗藥渣散發出的駁雜污穢之氣完美融合。暗紫色的眼眸在絕對的黑暗中,清晰地“看”着前鋪發生的一切。
當沈冰雲的冰藍靈光與陳實傷口殘留的毒素(已被烙印了瘟疫特性)發生微妙對抗時,她心中微微一凜。
這女修……感知很敏銳。而且,冰系靈力對污穢病氣的確有一定的克制與淨化作用,雖然她留下的烙印極其微弱,但還是被察覺到了異常。
現在,她過來了。
林青雨沒有動。甚至,她主動將周身那層無形的疫域場收縮到幾乎緊貼皮膚,只留下最本能的、緩慢吸收周圍污濁病氣的狀態,讓自己徹底“融入”這片環境的“背景噪音”裏。
同時,她意念微動,控着瘟疫網絡中,幾處靠近鐵藥鋪的、新近感染的“細線”,讓那些宿主體內的病菌活性,在此時此地,微微躁動了一瞬。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更多的天光涌入,卻無法驅散後院雜物房濃稠的昏暗與污濁氣息。
沈冰雲站在門口,清冷的眸光掃視着屋內。
仄的空間,堆滿了不知名的破爛:斷裂的犁頭、漏底的鐵鍋、鏽蝕的金屬構件、破裂的陶甕、還有幾大包散發着濃烈黴變與苦澀氣味的、看不出原貌的草藥殘渣。地面坑窪,積着黑乎乎的泥水。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污穢來,那股混合了金屬鏽蝕、腐敗藥渣、以及陳實身上那種“病氣”的味道,在這裏達到了頂峰。
她的神念鋪開,仔細探查着每一個角落,每一件物品。但這裏的“雜質”太多了!各種混亂、微弱、充滿負面屬性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團巨大的、令人作嘔的“背景雜波”。她的神念如同在泥漿中穿行,雖然能勉強分辨出大致輪廓,卻很難精準捕捉到某個特定的、微弱且隱藏極深的“異常點”。
她“看”到了角落那堆破爛被褥和木板搭成的簡陋“床鋪”,上面空無一人,只殘留着一點極其淡薄的、與陳實同源的、虛弱冰冷的“人氣”和病氣。
她“看”到了那個熄滅的鍛爐旁,散落着一些新近處理過的、顏色異常暗沉的金屬碎渣,上面殘留着微弱的、暴烈的金火之毒氣息——與陳實傷口的部分毒素吻合。
她“看”到了空氣中最濃烈的病氣來源,是那幾大包腐敗藥渣,以及角落裏一些沾染了暗紅色污跡的破布。
一切似乎都能解釋得通:一個懂點粗淺藥草和打鐵的老瘸子,在自己肮髒破敗的窩裏,用不知哪裏學來的危險方法,處理自己沾染的邪毒,留下了這些亂七八糟的痕跡。
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太“自然”了?還是太“巧合”了?
沈冰雲的目光,最終再次落回那堆破爛被褥上。那裏殘留的“人氣”雖然微弱,卻似乎……過於“淨”了?與這滿屋污穢的環境相比,那點氣息淡薄得有些刻意?而且,那“床鋪”的位置,似乎是這雜物房裏,氣息相對最“穩定”、最“凝滯”的一個點?
她向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了什麼軟爛的東西,發出一聲輕微的“噗嘰”聲。
是一團半腐爛的、不知名的草藥莖,滲出暗綠色的粘液。
沈冰雲眉頭微蹙,停下了腳步。她雖有靈力護體,不懼尋常污穢,但這等環境實在令人不適。更重要的是,她的神念在此地探查消耗頗大,卻並未發現明確有價值的線索,除了證明這老瘸子確實有些古怪、可能用了些危險的偏方之外。
或許……是自己多慮了?這黑岩鎮的疫病雖然詭異,但源頭可能還在別處?這老瘸子,不過是個巧合被卷入、又僥幸用危險手段保住一命的倒黴鬼?
她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掃過整個雜物房,最後,落在了牆角一個半埋在藥渣堆裏、毫不起眼的、拳頭大小的灰褐色陶罐上。那陶罐口封着泥,表面布滿裂紋,看起來年代久遠,平平無奇。
但不知爲何,她的神念掠過那陶罐時,隱約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凝滯感,仿佛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吸收一切探查的“空洞”。非常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混雜在周圍強烈的“背景雜波”裏,若非她神念足夠敏銳,本無從察覺。
沈冰雲眼中光芒一閃,指尖微動,一縷細如發絲的冰藍靈光悄然射出,無聲無息地沒入那陶罐封口的泥封之中,留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只有她自己能感應到的冰印標記。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這令人窒息的雜物房。
看到沈冰雲出來,前鋪裏幾乎癱軟的陳實和緊張的張青鬆,同時鬆了口氣。
“沈師姐,可有什麼發現?”張青鬆連忙問道。
沈冰雲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陳實,淡淡道:“傷口殘留毒素詭異,非尋常手段可解。你能活下來,是運氣。”她頓了頓,語氣轉厲,“不過,你所用方法,凶險異常,極易反噬己身,更可能釀成禍端!此次念你無知,且未造成更大惡果,暫不追究。但從今起,你需嚴守隔離,不得再接觸任何病患,不得再嚐試任何偏方!若再有異動,或病情反復,立刻上報鎮守所!聽明白了嗎?”
陳實如同聽到了赦令,連連磕頭:“明白!明白!多謝仙子寬宏!小老兒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沈冰雲不再看他,對張青鬆道:“此間疫病,確有蹊蹺。田家黑血能污靈力,絕非偶然。你立刻帶人,以田家爲中心,詳細排查近所有病患,尤其是重症者,記錄症狀、接觸史。所有屍體,必須即刻焚燒,接觸者嚴格隔離。我會在此暫留兩,徹查病源。另外,傳訊回宗,將此間情況詳細稟報蘇師姐,請求調撥‘清心淨穢符’和‘辟毒丹’。”
“是!謹遵師姐之命!”張青鬆肅然領命。
沈冰雲最後瞥了一眼那扇通往後院的黑暗門洞,以及門外死寂破敗的街道,眼中凝重之色未減。
這黑岩鎮,像是一鍋正在緩慢沸騰、卻不知何時會炸開的毒藥。而剛才那間雜物房裏的異常“凝滯感”和那個古怪的陶罐……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她不再多想,月白身影飄然出了鐵藥鋪,留下張青鬆開始緊急布置,以及鋪內劫後餘生、虛脫般癱倒在地的陳實。
後院雜物房,陰影最深處。
林青雨緩緩睜開了暗紫色的眼眸。剛才沈冰雲探查時,她幾乎將自身存在感降到了與那些腐敗藥渣同等的地步。那女修的神念幾次掃過她所在的位置,都如同掠過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直到……那縷極其細微、卻精純冰冷的靈光,沒入牆角那個陶罐時,林青雨的心神,才真正地繃緊了一瞬。
那陶罐裏,裝的不是什麼秘密,只是她昨夜隨手凝結的、幾顆用於測試的、最基礎的“腐蠅之種”的半成品,氣息被她刻意以疫力層層包裹、壓制,僞裝成陳年藥渣的沉澱物。她故意將其放在一個容易被忽略、卻又在神念感知中略顯“異常”的位置,本就是一種試探和誤導。
沒想到,這女修如此敏銳,竟然連這點微不可察的“凝滯”都捕捉到了,還留下了標記。
是個麻煩。
但也……僅此而已了。
林青雨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標記?正好。
她心念微動,潛伏在陶罐封泥內部的、屬於她的一絲暗紫色疫力,悄然包裹、侵蝕起那點冰藍印記。不是摧毀,而是以其爲“養料”和“模板”,緩慢地、無聲地分析、模擬着這股冰系靈力的性質與結構。
同時,她通過與瘟疫網絡的聯系,“看”到沈冰雲開始指揮張青鬆進行大規模排查和隔離,一道道命令發布,鎮丁們開始更加粗暴地驅趕、封鎖、焚燒……
混亂,在加劇。
恐懼,在升級。
空氣中彌漫的病氣,因爲大量瀕死者的集中出現和屍體的焚燒,濃度開始急劇攀升!尤其是其中蘊含的“絕望”、“痛苦”、“怨念”等負面情緒能量,更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積累!
而這些,對於能夠吸收、煉化“病源精華”與負面情緒的林青雨而言,無異於一場……盛宴!
她重新閉上眼,全力催動丹田處的暗紫色漩渦。
以鐵藥鋪爲中心,無形的吸力驟然增強!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病氣、死氣、怨氣,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朝着這裏匯聚!後院雜物房,仿佛變成了一個無底的、貪婪的漩渦之眼!
這一次,她不僅僅是吸收散逸的病氣。她的意念,順着網絡,更加精準、更加大膽地,探向那些剛剛被集中隔離、瀕臨死亡的重症者,探向那些正在焚燒屍體的火堆上方凝聚的濃烈死怨之氣……
噬!
暗紫色的漩渦在膨脹,在歡呼。瘟疫之種在搏動,在成長。
沈冰雲的到來,帶來的不是危機,反而是……加速她“進食”與“進化”的催化劑。
黑夜,再次降臨。
黑岩鎮的燈火,比往更加稀疏、黯淡。
而在那間不起眼的鐵藥鋪後院,在那片污穢與黑暗的中央,一場冰冷而貪婪的蛻變,正在無聲而劇烈地進行着。
街道上,偶爾有鎮丁巡邏的火把光晃過,映出沈冰雲站在鎮中高處、凝望四方的清冷身影。她的目光,偶爾會掠過西南角那間歪斜的鐵藥鋪,眉頭微蹙。
那裏……似乎比白天,更加“安靜”了?
一種令人不安的、仿佛在醞釀着什麼的……死寂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