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雲的預感,在翌清晨得到了證實。
張青鬆失蹤了。
鎮東石屋徹夜未等到他的歸返。前去各處隔離區尋找的鎮丁回報,無人見過張仙師。他昨最後出現的地方,是處理完鎮民鬥毆後,獨自返回石屋的途中。那條路線並不復雜,但鎮丁們在附近反復搜索,除了幾處殘留的、早已被夜風吹散的淡薄靈力波動和……一絲若有若無、令人極不舒服的甜腥腐朽氣息外,一無所獲。
一個大活人,一個練氣後期的紫霄宗外門弟子,就這麼在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冰雲站在石屋前的石階上,晨風撩動她月白色的裙擺和淡藍色的披風,卻拂不去她眉宇間凝重的寒意。清冷的目光掃過空蕩死寂的街道,掃過遠處隱約可見的、歪斜的鐵藥鋪輪廓,最終落回手中那枚剛從張青鬆房中取出的、已經徹底失去靈性聯系、只殘留着一絲極淡血氣的備用命牌。
命牌未碎,說明人可能還沒死透。但聯系斷絕,又身處這等詭異疫病蔓延之地,恐怕凶多吉少。
她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昨那老瘸子陳實,和他那間透着古怪的鐵藥鋪。
沒有絲毫猶豫,沈冰雲身形化作一道淡藍色的流光,直奔鎮西南角。這一次,她沒有掩飾氣息,築基期的靈壓如同冰山移動,瞬間籠罩了整片區域,空氣溫度驟降,連地面上積存的污水都開始凝結出細密的冰霜。
“砰!”
鐵藥鋪那扇虛掩的破舊木門,直接被無形的氣勁震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鋪內,陳實正蜷在竹椅裏,身上裹着破毯子,似乎還在昏睡。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和刺骨寒意驚醒,他猛地抬起頭,蠟黃的老臉上瞬間布滿驚恐,渾濁的眼睛裏血絲密布。
沈冰雲的身影已然出現在鋪內,月白衣裙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散發着清冷的光暈。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冰封湖泊般的眸子,冷冷地注視着陳實,築基期的靈壓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向他。
“仙……仙子……”陳實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掙扎着想從竹椅上站起來行禮,卻因爲“驚嚇”和“傷病”,腿腳一軟,又跌坐回去,帶動竹椅發出一陣劇烈的吱呀聲,那條受傷的手臂也無意識地抬起,露出上面依舊猙獰的紫黑焦紅痕跡。
他的恐懼如此真實,如此劇烈,身體篩糠般抖動着,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順着深刻的皺紋往下淌。氣息紊亂微弱,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充滿了凡人在面對無法理解的恐怖力量時,最原始、最本能的驚懼。
沈冰雲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冰晶掃描儀,瞬間掃過陳實全身。依舊是那副油盡燈枯、傷病纏身、靈力微薄到近乎於無的殘軀。體內那幾種劇毒的平衡依舊脆弱而危險,但似乎比前幾……穩定了一絲?痛苦感有所減輕?是錯覺,還是他那所謂的“土方子”真的起了點作用?
沒有隱藏修爲的跡象,沒有近期激烈動過手的能量殘留,沒有與張青鬆靈力或氣息直接接觸的痕跡。甚至連神魂波動,都只有純粹的、幾乎要崩潰的恐懼,沒有任何陰謀得逞後的心虛或慌亂。
完美無缺的……無辜者表象。
太完美了。
沈冰雲眼底的寒意更深。她的目光緩緩移開,再次投向那扇通往後院的破舊木門。鋪內的溫度,隨着她目光的轉移,又降低了幾分,空氣裏凝結出細小的冰晶。
“張青鬆師弟,昨傍晚之後,失蹤了。”她開口,聲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清晰、冰冷,不帶一絲情緒,“最後有人見到他,是在返回此處的途中。陳實,你昨傍晚,在何處?可曾聽到、見到什麼異常?”
陳實渾身劇震,臉上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他猛地搖頭,聲音嘶啞破碎:“沒……沒有!仙子明鑑!小老兒……小老兒昨傍晚覺得傷口痛得厲害,頭也昏沉,早早吃了點東西就……就睡下了!什麼動靜都沒聽到!張……張仙師他……失蹤了?”他瞪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和更深的後怕,“這……這鎮子現在……太邪門了!連仙師都……”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將一個小鎮老瘸子驟然聽聞仙師失蹤時該有的震驚、恐懼、以及對自身處境的絕望,演繹得淋漓盡致。
沈冰雲沉默地看着他表演,心中那點疑慮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洶涌。這老家夥的反應,挑不出毛病。但正是這種挑不出毛病,在如此巧合的時間點,才顯得格外可疑。
她不再詢問,腳步一動,已向着後院走去。
“仙子!”陳實在身後發出一聲淒厲的、仿佛用盡全力的呼喊,充滿了絕望的阻攔意味,“後院……後院污穢不堪,怕……怕沖撞了您!小老兒說的句句屬實啊!”
沈冰雲腳步未停,反手一揮,一道冰藍色的靈力匹練掃過,直接將那扇木門震得粉碎!木屑紛飛中,後院那更加污濁凝滯的景象,毫無遮擋地呈現在她眼前。
與前相比,似乎……更亂了。
那堆腐敗藥渣似乎被翻動過,散落得到處都是。廢棄的鐵料上,多了些新鮮的、仿佛被什麼東西腐蝕啃咬過的痕跡。地面坑窪處的積水,顏色更加暗沉,飄着油污般的彩色薄膜。空氣中那股混合了金屬鏽蝕、草藥黴變、以及濃烈病氣的味道,幾乎凝成實質,令人作嘔。
她的神念,比前更加仔細、更加用力地鋪開,如同一張冰晶大網,籠罩整個後院,不放過任何一寸空間,任何一絲能量波動。
依舊是那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雜波”。各種污穢、混亂、微弱且充滿負面屬性的氣息交織碰撞,形成強大的擾。
但這一次,沈冰雲捕捉到了一些不同。
首先,是空氣中的病氣濃度,明顯比前探查時,更加濃鬱、更加精純!仿佛這裏不是瘟疫蔓延區的一個普通角落,而是一個小小的、病氣的沉澱池或發散源!
其次,在那堆破爛被褥的位置,殘留的“人氣”更加淡薄了,幾乎快要消散殆盡,仿佛那個人已經很久沒有在那裏停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隱晦的、仿佛與周圍污濁環境徹底同化的沉寂。
最後……是那個陶罐。
她留下的冰印標記,依舊附着在封口的泥封上。反饋回來的感應……有些微妙。
標記本身似乎完好無損,依舊散發着屬於她的、純淨的冰系靈力氣息。但仔細感知,卻覺得那氣息……有點過於平穩了?平穩得不像是在這樣一個能量混亂污濁的環境裏該有的狀態?而且,標記與周圍環境的“交互”感,似乎比前……減弱了?仿佛被一層極薄卻堅韌的“膜”隔開了?
沈冰雲眸中冰藍光芒一閃,她緩步走到那堆腐敗藥渣旁,俯身,指尖凝聚起更加凝練的冰藍靈光,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刺向那個灰褐色的陶罐!
她要打開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麼!
就在她指尖靈光即將觸及陶罐泥封的刹那——
“噗!”
一聲輕微、沉悶、仿佛什麼東西在封閉空間裏腐爛發酵後脹破的聲響,毫無征兆地從陶罐內部傳來!
緊接着,一股更加濃烈、更加刺鼻、混合了腐爛草藥、陳年污血、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焦糊味的惡臭,猛地從陶罐封泥的細微裂縫中噴涌而出!
這臭味是如此濃烈,如此具有沖擊性,以至於連沈冰雲周身的冰寒靈力場都微微波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指尖靈光一滯。
而就在這瞬間的遲滯中——
“嗡嗡嗡……”
一陣密集、低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振翅聲,陡然從陶罐內部響起!緊接着,數十只通體漆黑、復眼暗紅、口器尖銳的腐蠅,如同炸開的黑色煙霧,從陶罐封泥的裂縫中瘋狂涌出,劈頭蓋臉地朝着近在咫尺的沈冰雲撲去!
這些腐蠅與尋常蠅蟲截然不同,它們飛行軌跡詭異刁鑽,速度快如黑色細針,口器閃爍着暗紫色的、不祥的微光,周身更是散發着與黑岩鎮疫病同源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腐敗氣息!
沈冰雲眼中寒芒爆射!她雖驚不亂,護體靈光瞬間光芒大盛,化作一層晶瑩剔透的冰藍色光罩!同時,左手五指張開,一片凜冽的、帶着無數細小冰晶的冰風暴,以她爲中心,轟然爆發!
“咔嚓!咔嚓!”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只腐蠅,瞬間被冰風暴卷入,凍結成一顆顆黑色的冰粒,然後被細碎的冰晶切割、絞碎,化爲齏粉!後面的腐蠅似乎對冰寒有所畏懼,紛紛振翅閃避,但仍有幾只悍不畏死地撞在護體靈光上,口器瘋狂噬咬,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冰藍色的護體靈光,竟然被這幾只小小的蟲子,蝕出了幾個微不可察的黯淡小點!
沈冰雲心中一震!這些蟲子,不僅能抵抗冰寒,還能腐蝕靈力?!
她冷哼一聲,右手並指如劍,一道更加凝練、鋒銳無比的冰晶劍氣憑空凝聚,凌空一掃!
“咻——!”
劍氣過處,剩餘的腐蠅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收割,紛紛斷成兩截,殘肢混合着粘稠的暗黃色體液,簌簌落下,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冒出淡淡的腥臭白煙。
眨眼之間,蜂擁而出的腐蠅被清理一空。
但沈冰雲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輕鬆。
她看着地上那些迅速失去活性、融入污水泥濘的蟲屍,又看了看那個已經徹底破裂、裏面空空如也、只殘留着濃烈惡臭和微量詭異能量波動的陶罐,最後,目光緩緩抬起,掃過整個污穢不堪的後院。
蟲……是從這罐子裏“自然”孵化出來的?因爲吸收了此地過量的病氣和污穢能量,發生了變異,所以如此凶悍,還能腐蝕靈力?
聽上去似乎……合理?在這種極端污穢的環境裏,什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黑岩鎮的疫病本就詭異,催生出些變異的毒蟲,似乎也不足爲奇。
張青鬆的失蹤……會不會就是遇到了類似的、更強大的變異毒蟲,或者別的什麼被瘟疫催生出的“東西”?
鐵藥鋪這裏,只是一個因爲陳實老瘸子處理傷病、堆積藥渣廢料,無意中形成的、病氣與污穢高度濃縮的“巢”,從而滋生了這些危險的東西?
一切線索,似乎又能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偶然”和“環境”造就的悲劇。
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沈冰雲站在原地,冰藍色的靈力緩緩收回體內,周圍的溫度開始回升。她清冷的眸子,卻比剛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
太巧了。張青鬆失蹤,偏偏是在他可能對這老瘸子產生懷疑之後。這陶罐裏的蟲子,偏偏在她要打開檢查時“正好”破封而出。這老瘸子的恐懼和無辜,偏偏又如此天衣無縫。
還有這後院裏,那過於濃鬱精純的病氣,那過於“沉寂”的被褥位置,以及那冰印標記反饋回來的、那絲難以言喻的“隔閡感”……
直覺告訴她,這裏有問題。大問題。
但證據呢?
她目前掌握的所有“證據”,都只能指向“環境異常”和“偶然事件”。以她的身份和修爲,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難道要對一個看起來毫無反抗之力、渾身傷病、恐懼到快要崩潰的凡人老瘸子,動用搜魂之類的酷烈手段?且不說宗門戒律,單是此地詭異的疫病環境,貿然對這樣一個“毒源”施展搜魂,誰知道會引發什麼不可測的反噬?
沈冰雲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前鋪,陳實依舊癱在竹椅裏,仿佛已經被後院剛才短暫的、卻充滿機的交鋒嚇傻了,只有身體還在無意識地顫抖。
良久,沈冰雲緩緩轉身,走出了後院。破碎的木門在她身後,無聲地訴說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她走到陳實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平靜,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地污穢異常,已滋生邪毒蟲豸,危險至極。從現在起,封閉鐵藥鋪,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你,陳實,即刻遷往鎮東隔離區統一看管,以防不測。”
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處理方式。將可疑之人與可疑之地隔離開來,嚴加看管,同時也能觀察其後續反應。至於這鐵藥鋪……她會留下更隱蔽的監視手段,慢慢查。
陳實聞言,如蒙大赦,又似絕望透頂,只是喃喃道:“是……是……小老兒遵命……遵命……”
沈冰雲不再看他,轉身離開了鐵藥鋪。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冷的街道盡頭。
她需要立刻將張青鬆失蹤、鐵藥鋪異常、以及黑岩鎮疫病可能催生變異毒蟲的情況,以最緊急的方式上報。此地事態,恐怕已超出她一人所能掌控的範圍。
而就在沈冰雲離開後不久。
後院那片污穢的陰影中,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
林青雨的身影,如同從墨汁中緩緩析出,重新顯現。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一絲,氣息也略有浮動。方才控那些腐蠅“準時”破封,精準攻擊,同時還要維持對陶罐內冰印標記的模擬與“隔離”,並瞬間調整後院病氣的分布與濃度,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尤其是在全力消化張青鬆“養分”的當口。
但,效果是顯著的。
沈冰雲的疑心被暫時引向了“環境變異”和“偶然事件”。她雖然依舊懷疑,卻找不到實證,只能采取相對保守的隔離監控策略。
這爲林青雨爭取到了最關鍵的時間。
她走到那個破裂的陶罐前,彎腰,將罐底殘留的一點混合了蟲屍、污血、藥渣和冰印標記碎末的粘稠物質,小心地收集起來。這裏面,蘊含着沈冰雲冰系靈力的“樣本”,以及她的腐蠅初次實戰的“數據”。
都是寶貴的“養料”和“研究材料”。
她抬起頭,暗紫色的眼眸透過破碎的後門,望向前鋪。陳實正被兩名聞訊趕來的鎮丁粗暴地架起來,拖向門外,他回頭望向後院方向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雜。
林青雨漠然地收回目光。
棋子,暫時挪開,是爲了更大的棋盤。
她需要盡快完成對張青鬆“養分”的徹底消化,也需要據這次與沈冰雲的間接“交鋒”,進一步完善她的瘟疫體系,尤其是針對冰系(乃至其他五行)靈力的對抗與模擬能力。
黑岩鎮的瘟疫網絡,已經編織得足夠密集。是時候,讓這場“熱病”,以一種更猛烈、更“自然”的方式,爆發一次了。
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人。
而是,針對這片土地上,那越來越稀薄的、屬於“正常”與“秩序”的……生機。
她盤膝坐下,重新閉上雙眼。
丹田處,暗紫色的漩渦,在吸收了張青鬆的部分精華和方才交鋒的反饋後,旋轉得越發沉穩、有力。漩渦中心,那枚瘟疫之種的搏動,隱隱與整個黑岩鎮的“病氣網絡”產生了更深層次的共鳴。
一絲絲更加精微、更加惡毒的意念,順着網絡,悄然散播出去。
目標,是那些瀕死的重症者體內,最後一點掙扎的生機。
目標,是那些隔離區裏,麻木絕望的幸存者心中,最後一繃緊的理智之弦。
目標,是這座小鎮上空,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一切的恐懼與怨念。
吞噬。轉化。釋放。
鐵藥鋪後院,重歸死寂。只有空氣中那越發濃鬱、越發精純的暗紫色病氣,無聲地翻涌、沉澱。
而在鎮東隔離區,被單獨關進一間空屋的陳實,蜷縮在冰冷的牆角,看着自己那條依舊隱隱作痛、卻似乎又“舒服”了一點的猙獰手臂,眼神空洞。他的體內,那被林青雨“調制”過的復雜毒素,似乎因爲離開了鐵藥鋪那個“巢”,反而開始緩慢地、自發地按照某種既定的路徑,繼續“優化”、“融合”。
痛苦,似乎在減輕。
但一種更深沉的、仿佛靈魂正在被無形之物浸染的冰冷與空洞感,卻悄然滋生。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無論是這座小鎮,還是……曾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