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鎮的死寂,持續了三天。
白裏,街道空曠得能聽見風卷着沙礫滾過石縫的嗚咽。只有零星的、被厚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鎮丁,麻木地抬着用草席卷裹的、散發着惡臭的屍骸,步履蹣跚地走向鎮西新劃出的“焚化場”。那裏夜濃煙不斷,混合了皮肉焦糊與劣質火油的氣味,如同不散的陰魂,籠罩着整座鎮子。
夜幕降臨後,更是連犬吠都幾乎絕跡。只有從那些門窗縫隙裏,斷斷續續傳出的、被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偶爾一兩聲孩童驚懼的啼哭,旋即被大人死死捂住,化作更深的絕望嗚咽。恐懼已不再是情緒,而是像空氣裏的病氣一樣,滲透進了每一寸磚石,每一個幸存者的骨髓。
紫霄宗的援兵,那位冰清玉潔、修爲高深的沈冰雲沈仙子,這幾穿梭於鎮中各處,眉頭卻越蹙越緊。她以冰系術法淨化了幾處病氣淤積最重的區域,又以宗門配發的“清心淨穢符”暫時穩住了一些輕症患者,延緩了他們的惡化速度。但,也只是延緩。
真正讓她心驚的,是這場疫病展現出的詭異適應性。
最初,符籙和她的冰系靈力還能明顯壓制病氣,減輕症狀。但短短兩三過去,那些符籙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仿佛病菌在迅速“學習”如何抵抗、甚至利用這些“潔淨”的能量。而更讓她不解的是,疫病的擴散,似乎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規律性。
重症和死亡,總是最先、也最集中地爆發在鎮子西南角的貧民區,然後如同緩慢蔓延的水,向着東北方向,也就是鎮子相對富裕、居住環境稍好、人口沒那麼密集的區域推進。然而,這推進的“鋒面”邊緣,總是留下一些零星、散亂的“健康孤島”——一些明明與病患緊鄰、甚至有過密切接觸的住戶,卻奇跡般地安然無恙,或者僅表現出極其輕微的症狀。
這絕不是自然傳播的疫病該有的模樣!倒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精準地篩選、投放着瘟疫的種子,控制着它的烈度與範圍!
沈冰雲的目光,不止一次地,落向鎮子西南角,那間歪斜冷清的鐵藥鋪。
陳實老瘸子,自那被她警告後,就再未踏出鋪門一步。鎮丁回報,他每只是縮在鋪裏,偶爾有炊煙升起,除此之外,死寂一片。她的冰印標記,依舊附着在那個不起眼的陶罐上,反饋回來的氣息……平穩得近乎異常。沒有移動,沒有打開,只有一種緩慢而恒定的、仿佛與周圍污濁環境融爲一體的“沉寂”。
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暴風雨前,氣壓最低的那個點。
張青鬆這幾則焦頭爛額。作爲此地駐守弟子,他不僅要配合沈冰雲進行隔離、淨化、記錄,還要安撫越發恐慌、甚至開始出現動跡象的鎮民,更要承受宗門內隱約傳來的、對他“失察”、“無能”的責備壓力。他體內的靈力,因那接觸黑血而殘留的滯澀感始終未能完全驅除,反而在連勞和吸入越來越濃的病氣後,隱隱有加重趨勢,讓他心煩意亂,脾氣也越發暴躁。
這黃昏,殘陽如血,將黑岩鎮塗抹成一片淒厲的橘紅。
張青鬆剛處理完一樁鎮民因搶奪隔離區外所剩無幾的“潔淨”水源而引發的鬥毆,帶着一身疲憊和莫名的煩躁,獨自走在返回鎮東石屋的冷清街道上。空氣中那股混合了焚燒屍骸和甜膩病氣的惡臭,讓他胃裏陣陣翻騰。
他腳步虛浮,額角滲出冷汗,體內靈力運轉越發不暢,口煩悶欲嘔,眼前景物也似乎有些晃動。該死的瘟疫!該死的黑岩鎮!
就在他轉過一個堆滿垃圾的巷口時——
“嗖!”
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昏暗暮色融爲一體的黑線,如同從牆角陰影裏射出的毒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扎向他的小腿!
張青鬆畢竟是修士,雖狀態不佳,但警覺尚在。危機感驟臨,他低吼一聲,護體靈光本能地亮起,同時腳下發力,向側後方急退!
“嗤啦!”
護體靈光只閃爍了一下,便被那黑線輕易穿透!一股陰冷、滑膩、帶着強烈麻痹與腐蝕感的刺痛,瞬間從小腿傳來!
“什麼東西?!”張青鬆又驚又怒,低頭看去,只見小腿褲管已被洞穿一個焦黑的小孔,傷口周圍皮膚迅速泛起青黑色,並且那青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着血管向上蔓延!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傷口處竟沒有多少血流出來,只有一種粘稠的、暗黃色的液體緩緩滲出,散發着淡淡的、與鎮中病氣同源的甜腥腐敗味!
偷襲得手,那道黑線一擊即退,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消失在巷角的陰影深處,隱約可見是一只通體漆黑、復眼暗紅、口器尖銳的……怪異飛蟲?
張青鬆心中一寒!妖獸?還是……蠱蟲?!他立刻並指如劍,試圖催動靈力封住腿部經脈,出毒素。
然而,他體內本就滯澀的靈力,在接觸到那傷口處侵入的陰寒毒素時,竟像是遇到了克星,運轉得更加艱難!那毒素不僅腐蝕血肉,更在瘋狂吞噬、污染他的靈力!青黑色蔓延的速度,甚至超過了他靈力阻滯的速度!
“呃!”張青鬆悶哼一聲,單膝跪地,臉上血色盡褪。他想掏出傳訊玉符,卻發現手臂也開始傳來麻痹感。
就在這時——
“嗒、嗒、嗒……”
緩慢、沉重、一瘸一拐的腳步聲,從巷子的另一頭傳來。
張青鬆艱難地抬起頭,逆着昏黃的暮光,看到一個佝僂、枯瘦、拖着一條瘸腿的身影,緩緩從陰影裏走了出來。破爛的灰色衣衫,蠟黃驚恐的老臉,渾濁的眼睛裏,此刻卻閃爍着一種極其詭異的、混合了畏懼、瘋狂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渴望的光芒。
是陳實!鐵藥鋪的陳瘸子!
“你……是你?!”張青鬆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什麼,一股寒意直沖頭頂!“那蟲子……是你搞的鬼?!你和那瘟疫……是一夥的?!”
陳實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張青鬆腿上那迅速蔓延的青黑色,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他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條受傷的手臂,此刻也詭異地抬了起來,指向張青鬆,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飢渴的指引?
張青鬆心中警鈴大作,強忍着劇毒帶來的眩暈和麻痹,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一拍腰間儲物袋,一道淡青色的劍光倉促飛出,斬向陳實!
然而,劍光剛飛出不到三尺,便陡然黯淡、歪斜,“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靈光盡失!他體內的靈力,已被那詭異毒素侵蝕得近乎停滯!
“噗通!”張青鬆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撲倒在地,意識開始模糊。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着那青黑色的蔓延,從傷口處被瘋狂抽離。視野邊緣,陳實那佝僂的身影,正一步步、慢慢地,朝着他挪近,帶着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傷病與金屬鏽蝕的氣息……
不!我不能死在這裏!
張青鬆眼中爆發出最後的不甘與瘋狂,用盡靈魂最後的力量,狠狠咬破舌尖!
“噗——!”
一口帶着微弱淡金色光澤的心頭精血,混合着濃鬱的、被污染的靈力,猛地噴了出來!他沒有攻擊陳實,而是將這口精血,全部噴在了自己懷中那枚一直緊握着的、淡青色的傳訊玉符上!
玉符接觸到精血的瞬間,猛地爆發出刺目的青光!一道極其微弱的、帶着張青鬆最後神魂烙印與緊急信息的求救神念,如同離弦之箭,就要沖天而起,飛向宗門方向!
這是紫霄宗外門弟子最後的保命手段——血訊!以燃燒精血和部分神魂爲代價,強行激發傳訊玉符,發出無法被常規手段攔截的、最高級別的緊急求援信號!
然而——
就在那血訊青光即將破空而去的刹那!
“嗡……”
以張青鬆倒地的身體爲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氣,毫無征兆地凝滯了一瞬!
空氣中彌漫的、濃鬱到極致的甜膩病氣、死氣、怨氣,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召喚,瘋狂地匯聚、凝結,瞬間形成了一層肉眼難辨、卻沉重粘稠無比的暗紫色氣障,如同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那道即將飛出的血訊青光!
“滋滋滋……”
青光與暗紫色氣障接觸,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青光左沖右突,卻如同陷入琥珀的飛蟲,速度越來越慢,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在勉強沖出不到三丈高的空中後,“噗”的一聲輕響,徹底湮滅、消散在了那濃鬱的、仿佛擁有生命的暗紫色病氣之中。
連同張青鬆最後的神魂烙印,一同被吞噬、消化。
巷子裏,重歸死寂。
只有張青鬆那雙瞪大的、充滿不甘與恐懼的眼睛,逐漸失去了最後的神采,瞳孔擴散,氣息徹底斷絕。他身上的青黑色,如同勝利的藤蔓,迅速爬滿了全身,皮膚癟,血肉枯敗,幾個呼吸間,整個人便如同風化了數十年的屍,再不復生前模樣。
陳實站在幾步外,呆呆地看着這一幕。他臉上的瘋狂與渴望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後怕,身體抖得如同篩糠。
那暗紫色的氣障緩緩散去,重新融入周圍的環境。陰影中,一只通體漆黑、復眼暗紅的腐蠅,悄無聲息地飛了出來,落在陳實的肩頭,微微振翅,復眼幽幽。
陳實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腐蠅,又看向張青鬆那慘不忍睹的屍體,喉嚨動了動,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只是“噗通”一聲,癱軟在地,劇烈地喘息、嘔起來。
鐵藥鋪後院。
林青雨盤膝坐在黑暗裏,暗紫色的眼眸緩緩睜開。
方才,是她調動了以鐵藥鋪爲中心、這三天來瘋狂吸收、煉化、積蓄的海量病氣與負面能量,混合了她自身精純的疫力,瞬間構築起那片臨時的、強大的瘟疫屏障,硬生生攔截、吞噬了張青鬆拼死發出的血訊。
代價不小。積蓄的“勢”被消耗了近三成,疫力也有些動蕩。
但,值得。
張青鬆的死,不僅除掉了一個潛在的麻煩,更重要的是,他最後燃燒精血神魂釋放出的、被她的瘟疫之力侵蝕污染過的靈力與生命精華……此刻,正被那層暗紫色的瘟疫屏障“消化”後,反饋回一部分,順着無形的瘟疫網絡,緩緩流回她的體內。
築基期修士的精血神魂,哪怕只是外門弟子,其蘊含的能量“質”也遠超那些凡人病患!
丹田處,暗紫色的漩渦再次加速旋轉,歡愉地吞噬着這股“高品質”的養料。漩渦的顏色,向着更加深邃、更加沉重的紫黑色邁進,體積也隱隱有再次膨脹的趨勢。瘟疫之種搏動的節奏,變得更加沉穩、有力,仿佛隨時能孕育出更強大的“果實”。
而同時,林青雨也“品嚐”到了張青鬆臨死前最後的記憶碎片——對黑岩鎮疫病的恐懼,對沈冰雲命令的敬畏,對宗門壓力的焦慮,以及……對鐵藥鋪、對陳實那難以言喻的懷疑。
這些信息,同樣有價值。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能看到前鋪的縫隙前。陳實已經失魂落魄地挪了回來,癱在竹椅上,望着自己那條依舊猙獰的手臂和肩頭停着的腐蠅,眼神空洞。
林青雨的聲音,如同冰冷的細線,傳入他耳中:“屍體,處理掉。用你鋪子裏的東西,燒淨,灰撒進廢料堆。”
陳實猛地一顫,驚恐地看向後院方向,嘴唇哆嗦着,最終只是頹然地點了點頭。
“沈冰雲很快會發現他失蹤。”林青雨繼續道,“她會更加仔細地搜查這片區域。你的表現,要‘正常’。恐懼,後怕,什麼都不知道。那只蟲子,是你‘無意’間從處理廢棄藥渣裏孵出來的‘毒蟲’,因爲沾染了病氣,所以凶悍。明白嗎?”
陳實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嘶聲道:“明……明白。”
“你的毒,”林青雨頓了頓,“今晚,我會再幫你‘調理’一次。效果會比上次好。”
陳實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復雜的光芒——有恐懼,有痛苦,但更深處,卻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減輕折磨的渴望和……依賴。
林青雨不再多說,轉身回到黑暗中,重新盤膝坐下。
她需要盡快消化掉張青鬆帶來的“養分”,也需要進一步完善那個“陶罐”裏的東西。沈冰雲留下的冰印標記,在她持續的分析、侵蝕下,已經解析了大半。她甚至能模擬出一絲極其微弱、卻足以以假亂真的“冰系靈力”氣息。
或許……可以利用一下?
鎮東石屋。
沈冰雲結束了今對隔離區的巡查,剛回到屋內,準備打坐調息,心中卻莫名一陣悸動。她秀眉微蹙,抬指掐算,卻只覺天機一片混沌,與此地彌漫的污穢病氣一般,令人心煩意亂。
她走到窗邊,望向鎮西方向。那裏,暮色已經完全沉沒,只有焚化場的方向,還有零星的火光跳動。
張青鬆……似乎今還未回來稟報?是又被鎮民瑣事纏住了?
不知爲何,她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徹底吞沒了黑岩鎮,也吞沒了那條肮髒小巷裏,即將被付之一炬的癟屍體,以及屍體旁,那枚早已靈光盡失、布滿裂紋的淡青色傳訊玉符。
鐵藥鋪後院的黑暗中,暗紫色的幽光,如同深淵的眼眸,靜靜閃爍,等待着下一個黎明的到來,以及必然到來的,更加凜冽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