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除的風波,很快成了漢東大學的昨舊聞。
祁同偉這個名字,反倒因此在校園裏成了不大不小的名人。
但他本人卻低調得像一滴匯入大海的水,除了上課,身影只出現在圖書館最無人問津的角落。
他翻閱的並非專業課本,而是近期的報紙與經濟期刊。
紙頁上,他筆走龍蛇,神情專注,像一個正在破解世紀密碼的譯碼師。
前世二十多年的記憶,是他此生取之不盡的寶庫。
九十年代初國內經濟的每一次脈動,尤其是那場即將席卷海南島的房地產風暴,在他腦中清晰如昨。
他將這些領先一個時代的洞見與預警,凝練成老辣犀利的筆鋒,寫成了一篇篇足以震動業界的特稿。
落款,他沒用真名。
而是化名——金卯刀。
劉。
這是他前世一位犧牲戰友的姓氏,是他背負的另一段人生。
稿子被他投進了漢東省最具影響力的《漢東報》。
起初,編輯部對這些來稿並未在意。
直到一名值班編輯,偶然讀完那篇題爲《警惕南方省份房地產投機過熱風險》的文章後,整個人僵在了座位上。
這篇文章引經據典,數據詳實,邏輯鏈條嚴絲合縫。
其對政策的解讀和市場走向的預判,其深度與廣度,絕非普通人手筆。
這字裏行間透露出的,分明是浸淫經濟領域數十年的老專家的沉澱與功力。
稿件被火速呈送到總編的案頭。
總編閱後,僅用三秒便做出決定,一掌拍在桌上:
“頭版!頭版刊發!”
“金卯刀”三個字一經見報,在漢東省內,無異於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彼時,全國正沉浸在“要發財,去海南”的集體狂熱中,無數資本與尋夢者如過江之鯽涌向那座南方小島。
“金卯刀”的這篇文章,是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
起初,應者寥寥,多數人嗤之以鼻,斥其危言聳聽。
半個月後。
海南房地產泡沫轟然破裂的消息傳來,一夜之間,萬千人的發財夢化爲泡影,無數家庭血本無歸。
這一下,“金卯刀”這個名字,在漢東省內徹底封神。
《漢東報》趁勢而上,連續刊載“金卯刀”關於國企改制、股市風險等一系列文章。
每一篇,都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剖析了現實,並預言了後來的市場走向。
“金卯刀”,這三個字成了漢東省的神諭。
省政府的政策研究室高度震動,破例成立專項調查組,試圖找出這位經世奇才,欲聘爲政府高級顧問。
漢東省的商界大佬們則徹底陷入瘋狂,動用一切人脈資源,四處打探“金卯刀”究竟是何方神聖,只求能得其一言半語指點。
整個漢東的政商兩界,都在爲一個神秘的筆名而戰栗。
無人能夠想到。
這位攪動了漢東風雲的幕後巨擘,此刻正穿着一件洗到發白的舊襯衫,蹲在漢東大學的食堂裏。
他就着兩毛錢一份的免費鹹菜,平靜地吃着白米飯。
外界的驚濤駭浪,於祁同偉而言,不過是落下的第一顆棋子。
他要用“金卯刀”這個身份,爲自己在中國未來的上層建築中,鑿開一道門,建立屬於自己的話語權。
與此同時,他的另一條線,正在南方的叢林裏飛速運轉。
宿舍裏,腰間的BP機發出“滴滴滴”的急促聲響。
祁同偉走到無人的水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密語,是龍哥從邊境發回的。
“貨已備妥,隨時可發。”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在上海股市賺到的第一桶金,已經化作啓動資金,讓龍哥在南方邊境招兵買馬,做起了利潤驚人的輕工業品轉口貿易。
他提供信息與資金。
龍哥負責跑腿和用“江湖手段”打通關節。
一部小小的BP機,跨越幾千裏,指揮着一樁樁百萬級的生意。
他銀行賬戶裏的數字,正以一種恐怖的幾何級數瘋狂增長。
而他的室友們,偶爾看到他對着BP機凝神,還以爲這個貧困的同學,是在跟老家的女朋友爲下個月的生活費發愁。
“同偉,又在看報紙啊?”
室友推門進來,看到祁同偉桌上的財經版,好奇地探過頭:“這玩意兒跟天書似的,又是又是期貨,你真看得懂?”
祁同偉笑了笑,將報紙合上。
“隨便看看,了解國家大事。”
他比誰都清楚,錢,只是第一步。
錢越多,就越是一塊惹人覬覦的肥肉。
他需要一個足夠堅硬、合法且強大的身份,擠進那個更高的圈層,去保護自己,以及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他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從“金卯刀”的幕後,走到台前的機會。
就在這時,宿舍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生走了進來,長發如瀑。
她身段高挑,氣質清冷,一進門,便讓這間住了四個男生的簡陋宿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祁同偉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停跳了半秒。
是她。
梁璐。
這個時期的梁璐,還未被後來的生活與怨恨扭曲成那個刻薄的婦人。
她的臉上,尚存一絲少女的清純。
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已經寫滿了與生俱來的優越與疏離。
她的目光掃過整個宿舍,最後定格在角落裏起身的祁同偉身上。
“你就是祁同偉?”
祁同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看着這張讓他前世午夜夢回都恨之入骨的臉。
梁璐走到他面前,臉上浮起一種標準化的微笑。
那是一種上位者在面對下位者時,用來表達“親和”的、訓練有素的表情。
她從隨身的精致皮包裏,拿出一份表格,揚了揚光潔的下巴,遞到祁同偉面前。
姿態優雅,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命令感。
“我是校學生會的梁璐。聽說你是我們系的特困生,這是學校的貧困生資助申請表,你填一下吧。”
她的眼神,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憐憫。
她遞過來的,仿佛不是一張紙。
而是一份天大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