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裏很安靜。
幾個室友都去上自習了,唯獨侯亮平站在屋子中央,雙臂抱在前。
他像是一尊行走的正義雕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祁同偉,仿佛在審判一個迷途的羔羊。
“祁同偉同學,我不是在批評你。”
侯亮平的語氣很認真,帶着一種他自認爲的善意與誠懇,仿佛長輩在提點晚輩。
“我只是覺得,我們作爲國家的未來,應該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而不是過早追求物質享受。你捐款是好事,說明你本質不壞,但你這種奢靡的消費觀念,會帶壞整個學校的風氣,滋生拜金主義的土壤。”
祁同偉靠在床架上,指尖輕輕摩挲着那張財經報紙,甚至沒拿正眼瞧他。
他看着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侯亮平。
前世那個將他上絕路,口口聲聲爲了“正義”的“好學弟”。
這一世,對方依然帶着那種生而優越的、高高在上的道德感,試圖用他那套真空裏的理論,來指點自己血淋淋的人生。
“說完了?”
祁同偉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侯亮平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我說完了。我希望你能認識到自己的問題,懸崖勒馬。”
侯亮平昂着頭,習慣性地等待着對方的懺悔或者辯解。
祁同偉卻突然笑了,那笑聲裏帶着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讓侯亮平的眉頭瞬間皺緊。
“侯亮平同學,我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你的父母現在重病臥床,沒錢買藥,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
“如果你的兄弟姐妹因爲交不起每年幾十塊的學費,只能輟學去塵土飛揚的工地搬磚。”
“你還會站在這裏,西裝革履地跟我探討什麼狗屁的享樂主義嗎?”
侯亮平的臉色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當打了一拳。
他顯然沒料到祁同偉的反擊會如此尖銳,如此不留情面。
“我……我的父母身體都很好,他們都是國家部,我沒有你說的這種情況。”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膛,似乎家世是他與生俱來的鎧甲與底氣。
“是啊,你沒有。”
祁同偉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像十二月的寒風。
“你父母吃着公家飯,你從小衣食無憂,你連餓肚子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
“你憑什麼站在你那可笑的道德高地上,來指責我一個從窮山溝裏拼死爬出來,只想努力讓家人活得像個人的人?”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侯亮平急了,他引以爲傲的辯才在裸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正在寸寸崩塌。
“我只是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有度?什麼叫有度?”
祁同偉緩緩站起身,一米八的個子帶着一股從屍山血海裏磨礪出的壓迫感,一步步向侯亮平。
“自己的腦子,冒着風險,光明正大賺來的錢,我想給我爹媽買棟不漏雨的房子,這叫享樂主義?”
“我想讓我的鄉親們不用再去醫院排隊賣血換救命錢,這叫個人英雄主義?”
“你口口聲聲說正義,說風氣。”
“那你告訴我,你的正義,是讓我的父母繼續住在漏雨的土坯房裏,還是讓我穿着這雙三百塊的皮鞋,去給他們籤一份幾百萬的合同?”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侯亮平那虛無縹緲的自尊上。
侯亮平被駁斥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門口圍觀的同學越來越多,他們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看戲,議論聲也大了起來。
“就是啊,人家憑本事賺錢,花自己的錢有什麼錯?”
“侯亮平這也太能裝了,自己沒窮過,在那兒說風涼話,何不食肉糜啊!”
聽到周圍毫不掩飾的議論,侯亮平惱羞成怒。他猛地抬起頭,搬出了他最後的,也是他最引以爲傲的靠山。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你這種拜金思想就是不對的!我的哥們陳海,他父親是漢東市檢察院的陳岩石檢察長!”
“陳伯伯一生清廉,兩袖清風!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渾身銅臭氣的商人思想!”
陳岩石。
聽到這個名字,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他當然知道陳岩石。那個活在理想主義真空裏,甚至不惜犧牲別人前途來成全自己清名的“老革命”。
在這一刻,原著中所有的恩怨,徹底與現實重疊。
梁家、陳家、高育良……這些名字不再是書本裏的符號,而是他這輩子必須親手拆解的棋局。
祁同偉看着氣急敗壞的侯亮平,眼神裏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戲謔。
“侯亮平,你讀過亞當·斯密的《國富論》嗎?”他忽然問道。
侯亮平一愣,下意識道:“當然讀過,那又怎樣?”
“那你應該知道,我們能享用晚餐,並非來自屠夫、釀酒師和面包師的恩惠,而是出自他們對自身利益的關切。”祁同偉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我追求財富,創造價值,讓更多人有工作,讓我的家人過上好子,這本身就在推動社會進步。你口中的‘享樂’,恰恰是市場經濟的驅動力。而你那套空洞的‘奉獻’,除了能讓你自我感動,還能什麼?能變出一粒米,還是一分錢?”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將侯亮平引以爲傲的理論外衣剝得淨淨。
侯亮平徹底傻了。他站在那裏,張口結舌,腦子裏一片空白,感覺自己像個一絲不掛的跳梁小醜,被釘在了恥辱柱上,任人圍觀。
門口一個同學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在安靜的宿舍樓裏格外刺耳。
“你……你等着!”
侯亮平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蒼白無力的狠話。
“我這就去找陳海,讓他來跟你理論!讓他來教教你,什麼才是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氣節!”
說完,他再也待不下去,撥開人群,幾乎是狼狽地逃出了宿舍。
宿舍裏瞬間爆發出一陣哄笑。
祁同偉坐回床邊,看着侯亮平消失的方向,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而冷冽。
去他媽的勝天半子。
去他媽的跪地求饒。
既然他來到了這個世界,既然這些人都到齊了。
那這漢東的天,就由我祁同偉,來親手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