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天色變得陰沉起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空氣悶熱溼,預示着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爸,看樣子要下大雨了,我們直接回家吧。”葉初暮看了看天色。
“好。”葉正明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暮暮,你之前說……稿費?是寫的那個……小說?”他有些不確定地問。這兩天事情太多太亂,他一直沒來得及細問女兒關於寫作的事。
“嗯,就是我在網上寫的故事,有人看,就能賺點錢。”葉初暮簡單解釋,沒有提及具體的平台和作品,更沒說有三個不同的馬甲,“昨天編輯說,第一筆稿費可能這幾天就會到,雖然不多,但夠我們應急。”
葉正明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心疼:“你白天上學那麼累,晚上還寫東西……別太拼了,身體要緊。錢的事,爸再想辦法。”
“爸,我不累,寫東西我挺喜歡的。”葉初暮挽住父親的胳膊,“而且,這也是積累。以後說不定能靠這個吃飯呢。”
葉正明看着女兒亮晶晶的眼睛,裏面充滿了自信和期待,到嘴邊的勸阻又咽了回去。女兒變了,變得有主意,有本事,他應該支持她。“好,你喜歡就寫。但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能熬夜。”
“知道啦。”
父女倆加快腳步往公交站走。剛走到半路,豆大的雨點就噼裏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連成了密集的雨幕。兩人都沒帶傘,葉正明趕緊脫下自己的外套,撐在兩人頭頂,護着女兒跑到最近的屋檐下躲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雨水順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簾。街道上很快有了積水,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高高的水花。
躲雨的地方是一家已經關門的小店鋪門口,狹窄的屋檐勉強能遮住兩人。葉正明把溼了大半的外套擰了擰,又抖開,想給女兒披上。
“爸,我不冷,你衣服都溼了,快穿上別着涼。”葉初暮阻止他。
“爸身體壯,沒事。”葉正明執意把外套披在女兒肩上,自己只穿着溼了一片的襯衫,站在靠外的位置,替女兒擋住斜飄進來的雨絲。
葉初暮看着父親被雨打溼的頭發和肩膀,心裏酸酸軟軟的。這就是她的父親,或許不夠精明,不夠強大,卻總是在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保護她。
雨一時半會兒沒有停歇的意思。天色更暗了,遠處的路燈早早亮起,在雨幕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爸,等雨小點,我們沖去前面便利店買把傘吧?”葉初暮提議。
“行。”葉正明看着瓢潑大雨,也有些發愁。
就在這時,葉初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銀行的短信通知。
【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於X月XX時X分收入(網聯支付-星火文學)人民幣1500.00元,餘額……
池魚的第一筆稿費到了!雖然不多,但這是她靠自己的“知識”和“筆”賺來的第一桶金!意義非凡!
緊接着,手機又震動了兩下。
【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於X月XX時X分收入(跨行匯款-《當代文學》稿酬)人民幣3000.00元,餘額……
【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於X月XX時X分收入(跨行匯款-《懸疑紀》稿酬)人民幣2000.00元,餘額……
嶼遲和吃魚的稿費也到了!《當代文學》果然稿酬豐厚,一篇短篇開篇就有三千;《懸疑紀》的千字八十加分成也兌現得很快。
三筆稿費,加起來六千五百元!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更重要的是,這證明了她的三條路都走通了,並且有了實實在在的產出。
葉初暮的心跳有些加快,她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把手機屏幕遞到父親眼前。
“爸,你看。”
葉正明疑惑地湊過來,當看清楚短信內容時,眼睛猛地瞪大了。
“這……這是……稿費?”他難以置信地看看短信,又看看女兒,聲音都有些結巴,“六千……六千五百塊?”
“嗯。”葉初暮用力點頭,臉上漾開燦爛的笑容,“池魚的一千五,嶼遲的三千,吃魚的兩千。爸,我沒騙你,我真的能靠寫東西賺錢了。”
“池魚?嶼遲?吃魚?”葉正明更懵了,“這是……?”
“是我的筆名,寫不同類型故事用的。”葉初暮解釋道,“就像……就像有些人有好幾個外號一樣。”
葉正明似懂非懂,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那實實在在的數字吸引。六千五百塊!他有時候在工地累死累活一個月,扣掉亂七八糟的,到手也就三四千。女兒寫點故事,幾天就賺了他差不多兩個月的工資?
巨大的驚喜和驕傲瞬間淹沒了他。“我的天……暮暮,你……你太厲害了!爸……爸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又開始發熱,“我就知道我閨女有本事!有出息!”
看着父親激動得像個孩子的樣子,葉初暮心裏也充滿了暖意和成就感。“爸,這只是開始。以後會越來越多的。這筆錢,我們可以先把欠工友的錢還了,剩下的交房租,買點生活用品,還能給你買幾件新衣服。”
“不不不!”葉正明連連擺手,“這錢是你辛辛苦苦寫的,你自己留着!買學習資料,買好吃的!爸不用!”
“爸,”葉初暮握住父親粗糙的手,語氣認真,“我們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現在家裏困難,我們一起用這筆錢渡過難關。以後我賺更多了,我們再慢慢改善生活。而且,沒有你和媽媽給我的支持和影響,我也寫不出這些故事。這錢,有你們的一份。”
葉正明聽女兒這麼說,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混着臉上未的雨水滾落下來。他用力反握住女兒的手,哽咽着說不出話,只能重重地點頭。
雨勢終於小了一些,從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
“爸,雨小了,我們快去買傘,然後回家!今晚我們吃頓好的慶祝一下!”葉初暮抹了抹眼角,笑着說道。
“好!慶祝!必須慶祝!”葉正明也抹了把臉,重新振作起來。
父女倆沖進雨幕,跑到前面的便利店,買了一把大傘。葉正明撐着傘,大半都傾向女兒那邊,自己的另一邊肩膀很快又溼了。
兩人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菜市場。雖然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但還有些攤位沒撤。
葉初暮堅持要買條魚,再買點排骨和新鮮蔬菜。葉正明拗不過她,只好依了,但付錢的時候搶着用自己的零錢付了——女兒的稿費卡他堅決不肯動,說那是女兒的“事業啓動資金”。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出租屋,兩人身上都溼了不少,但心情卻像被雨水洗過一樣,清澈明亮。
葉正明立刻鑽進狹窄的廚房,開始忙碌。他堅持要親自下廚,做一頓像樣的“慶祝宴”。葉初暮幫不上太多忙,就負責洗菜和擺碗筷。
小小的出租屋裏很快充滿了誘人的香氣。紅燒魚的醬香,排骨湯的醇厚,炒青菜的清新……這些平常的飯菜味道,此刻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人垂涎。
飯菜上桌,雖然只有兩菜一湯,卻擺得滿滿當當。父女倆相對而坐。
葉正明搓了搓手,看着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又看看對面亭亭玉立的女兒,感慨萬千:“暮暮,爸從來沒想過,還能有這樣一天……就我們爺倆,安安靜靜地吃頓飯。”
“以後天天都可以。”葉初暮給父親盛了一碗湯,“爸,嚐嚐你燉的湯,好香。”
葉正明接過湯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卻笑得像個孩子:“好喝!我閨女說好喝就好喝!”
兩人開始吃飯。葉正明不停地給葉初暮夾菜,魚肚子上的肉,排骨裏最嫩的那塊,全都堆到她碗裏。
“爸,你自己也吃啊!”
“我吃,我吃!”
窗外,雨聲淅瀝,敲打着窗玻璃。屋裏,燈光昏黃,飯菜飄香,父女倆的說話聲和偶爾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無比溫馨的畫面。
吃完飯,葉正明搶着收拾碗筷去洗。葉初暮則回到書桌前,打開電腦,登錄三個馬甲的賬號查看情況。
池魚(星火網文):後台數據持續飆升,《哈利波特》在新書榜上已經進前十!收藏突破三萬!評論區催更的讀者排成長龍,打賞榜單也出現了好幾個數額不小的“土豪”。老狐狸又發來了熱情的“問候”和新的推薦位安排,並委婉地再次提出版權開發(漫畫、有聲)的可能性。葉初暮回復表示感謝,對版權開發持開放態度,但需謹慎評估方。
嶼遲(《當代文學》郵箱):蘇清晏又發來一封郵件,除了再次表達對《雪國》的欣賞,還附上了最新一期的《當代文學》電子版目錄,在“本期佳作”欄目裏,《雪國》(節選)赫然在列!蘇清晏在郵件中說,期刊已經付印,樣刊很快會寄到投稿地址,並再次詢問是否有其他作品或創作計劃,語氣更加懇切。
吃魚(《懸疑紀》郵箱):秦風發來了正式籤約的電子合同回執,以及專欄的初步安排。第一期《粉色的研究》將在一周後的新刊頭條刊出,封面會有重點推薦。秦風還提到,雜志社內部對這篇作品評價極高,主編已經決定將“吃魚”作爲年度重點作者打造。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發展。
葉初暮關掉電腦,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雖然疲憊,但內心充滿力量。
葉正明洗完碗,擦着手走出來,看到女兒坐在書桌前揉眼睛,心疼地說:“暮暮,別寫了,早點休息。錢夠用就行,別太累。”
“嗯,就休息了。”葉初暮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還在下的雨。雨絲在路燈的光暈中閃閃發亮。
葉正明也走過來,站在女兒身邊。
“爸,”葉初暮輕聲說,“等劉梅的事處理完,拿回我們的錢,我想……給你換份工作。工地太辛苦了,也有危險。我們可以用剩下的錢,做點小生意,或者你去學門技術。”
葉正明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爸慣了體力活,別的也不會。再說,爸還年輕,有力氣,多點,多攢點錢,以後給你上大學,買房……”
“爸,”葉初暮打斷他,轉過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你相信我。我們不會一直這麼難的。我的寫作,只是個開始。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房子,很好的生活。你不需要再那麼拼命。你是我爸,我希望你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
葉正明鼻子又有點酸。女兒的話,像最暖的泉水,淌過他涸疲憊的心田。
“好,爸聽你的。”他啞聲說,“等事情了了,爸就看看有沒有輕省點的活。爸……爸也想多陪陪你。”
葉初暮笑了,伸出手:“那我們說好了?”
葉正明也笑了,伸出粗糙的大手,與女兒纖細卻有力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說好了!”
雨夜裏,昏黃的燈光下,父女倆的手緊緊相握,許下了關於未來的約定。
這約定,關於守護,關於新生,關於風雨同舟後,必將到來的晴空萬裏。
窗外,雨聲漸漸停歇。雲層散去,露出一角深邃的夜空,和幾顆格外明亮的星子。
新的篇章,在雨夜小公寓的約定中,悄然掀開。而握在一起的手,將共同執筆,寫下屬於他們的、波瀾壯闊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