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在校門口被保安架走的鬧劇，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江州一中的校園裏激起了層層漣漪。學生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從明星八卦迅速轉向了這出發生在身邊的“家庭倫理與法制大戲”。葉初暮這個名字，連同她冷靜舉證、當衆投屏的“壯舉”，被蒙上了一層傳奇色彩。
有欽佩她沉着勇敢的，有同情她遭遇的，也有少數覺得她做事太過決絕、不留情面的。但無論如何，再沒人敢小覷這個曾經沉默寡言的女孩。
葉初暮對此置若罔聞。外界的議論影響不了她分毫。她的生活節奏反而更加緊湊規律：白天爭分奪秒地吸收理科知識，課間不是刷題就是整理筆記；晚上回到出租屋，除了完成作業，便是雷打不動的碼字時間。《哈利波特》的存稿穩步增加，劇情推進到哈利進入霍格沃茨，分院帽的歌聲、魔咒課的滑稽、魁地奇球場的激情……一個前所未有的奇幻世界在她筆下徐徐展開，牢牢抓住了星火網上越來越多的讀者。
編輯老狐狸幾乎是每天一個問候郵件，催更（委婉地）、匯報數據（興奮地）、討論後續推薦安排（殷勤地）。《哈利波特》在新書榜上的排名如同坐了火箭，短短幾天已經沖進前二十，收藏破萬，評論區更是熱火朝天。
嶼遲的投稿和吃魚的邀約，暫時還沒有進一步回音，葉初暮也不急。純文學和推理雜志的審稿周期本就較長，她需要耐心。
周五放學，葉初暮剛走出校門，就看到父親葉正明等在那裏。他換下了工裝，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頭發也仔細梳過，雖然眉宇間仍有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眼神明亮了許多。
“爸？你怎麼來了？今天不用去工地？”葉初暮快步走過去。
“下午去見了陳律師，剛結束，順路就來接你。”葉正明臉上帶着笑，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律師那邊進展很順利！狀已經正式遞交法院了，劉梅那邊也收到了副本。警方那邊也立案了，正在補充偵查她轉移資金和僞造債務的事。陳律師說，形勢對我們很有利！”
“太好了。”葉初暮接過信封，“這是什麼？”
“這是陳律師幫忙起草的、關於劉梅昨天在校門口對你進行辱罵威脅的報案材料，還有我們搜集到的現場視頻和照片截圖。”葉正明壓低聲音，但語氣堅定，“陳律師說，昨天她那行爲已經涉嫌尋釁滋事和侮辱誹謗，雖然情節可能不算特別嚴重，但可以作爲她品行惡劣、試圖繼續施加壓力的證據，提交給警方和法院，對我們主張她不適合持有財產、甚至爭取更多賠償都有幫助。而且，”他頓了頓，看着女兒，“爸不能讓你白白受欺負。該報警就得報警。”
葉初暮心中一暖。父親不再是那個遇事只會隱忍、把苦水往肚子裏咽的老實人了，他開始懂得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和家人。
“嗯，爸，我們一起去派出所。”葉初暮點點頭。
父女倆來到轄區派出所，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姓張的年輕民警。張警官顯然已經聽說了昨天校門口的事（視頻在網上小範圍流傳了），對葉初暮態度很和氣。
葉初暮條理清晰地將昨天劉梅如何堵截、辱罵、威脅的過程敘述了一遍，並提交了葉正明帶來的報案材料、視頻照片，以及之前劉梅僞造退學申請、林薇薇U盤事件（作爲其品行一貫不端的佐證）等相關材料。
“警察同志，我們並非想激化矛盾。”葉正明誠懇地說，“實在是劉梅的行爲已經嚴重影響到我女兒的正常學習和生活，甚至威脅到她的人身安全。我們希望公安機關能依法對其進行告誡、處理，制止她繼續實施此類行爲。”
張警官仔細看了材料，又調取了校門口附近的公共監控（證實了劉梅確實在場並有拉扯、叫罵動作），點了點頭：“情況我們了解了。劉梅的行爲涉嫌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構成尋釁滋事和侮辱他人。加上她目前還涉及其他經濟案件的調查，我們會依法傳喚她到所裏接受詢問，視情節給予相應處罰。”
他看了看葉初暮，語氣緩和：“小姑娘，你處理得很冷靜，證據保存得也很完整。以後遇到這種事，不要硬碰硬，及時報警是對的。”
“謝謝張警官。”葉初暮禮貌道謝。
做完筆錄，籤字按手印，父女倆離開派出所。天色已近黃昏。
“暮暮，想吃什麼？爸今天發了點工資，咱們下館子！”葉正明難得豪氣一回。
“不用破費，爸。回家煮點面條就行，我還得寫作業。”葉初暮挽住父親的胳膊，“不過，我們可以加兩個菜。”
“行！聽你的！”
兩人去菜市場買了點青菜和瘦肉，回到出租屋。葉正明系上圍裙，笨拙但認真地開始炒菜。小小的廚房裏很快飄出飯菜的香味。
葉初暮坐在書桌前，攤開物理習題冊。剛寫了兩道題，手機連續震動起來。
第一個是星火網文後台的站內信，老狐狸發來的。
【老狐狸】：池魚大大！特大好消息！《哈利波特》上了首頁強力推薦！數據！收藏一下午漲了五千！評論區都瘋了！大大您手裏還有多少存稿？能不能適當加更？跪求！讀者們都在催！】
葉初暮回復：“存稿可保證每三更（九千字）持續一周。加更可以，但希望推薦資源能持續跟進。”
【老狐狸】：沒問題！大大威武！我這就去申請更多推薦位！您盡管更！】
第二個震動，是新郵箱的提示。來自《懸疑紀》主編秦風。
【秦風】：吃魚先生/女士，您好。合同已仔細閱讀，條款無異議。關於專欄，我們希望您能每月提供一篇不低於八千字的短篇，或連載一個中長篇。稿費按千字八十元加雜志銷量分成計算。不知您意下如何？盼復。
千字八十加分成，對於一個新人（雖然是驚豔的新人）來說，已經是頂級待遇。葉初暮回復：“可接受。每月一篇短篇，題材不定。連載暫不考慮。合同可籤，但需明確，專欄作品電子版權及後續改編權仍歸作者所有，雜志擁有首發刊載權及一定期限內的獨家刊載權。”
回復完這兩個，她繼續做題。沒過多久，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投稿《當代文學》的那個郵箱。
發件人顯示：蘇清晏（《當代文學》編輯部）。
葉初暮心頭一跳，點開郵件。
【蘇清晏】：嶼遲先生/女士，展信佳。您的來稿《雪國》已拜讀，反復品鑑，深感震撼。文字如雪落無聲，意境幽玄深遠，於極簡處見功力，於哀婉中見生命韌性，頗具東方古典美學神韻，又融匯現代小說技法，實爲近年來不可多得之佳作。不知您是否還有其他作品？編輯部同仁均十分期待。若方便，可否進一步溝通？順頌文祺。
沒有直接說錄用，但評價極高，並且表達了強烈的進一步溝通意願。這幾乎等同於認可。
葉初暮沉吟片刻，回復：“蘇編輯過譽。偶有所得，信筆寫來，文字粗陋，承蒙不棄。手頭尚有未成稿之片段，待整理後再行請教。溝通可限於此郵箱，不喜電話面談，望海涵。”
回復的語氣比給老狐狸和秦風的更加疏淡、客氣，符合“嶼遲”沉穩、喜靜的文人形象。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習題冊上。
“暮暮，吃飯了！”葉正明端着兩盤菜出來，一盤青椒肉絲，一盤炒青菜，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來了。”葉初暮合上作業本。
父女倆相對而坐，簡單的飯菜吃得格外香甜。葉正明不時給女兒夾菜，看着她燈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的側臉，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希望。
“暮暮，”葉正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爸今天在工地……聽到點風聲。”
“什麼風聲？”
“劉梅那個弟弟，劉強，好像也在打聽律師的事，還放話說……說不會讓我們好過。”葉正明眉間浮起一絲憂慮，“那是個混子，沒什麼正經工作，以前就遊手好閒，我怕他……”
葉初暮放下筷子，眼神微冷：“爸，別怕。現在是法治社會。劉強要是敢亂來，我們照樣報警。而且，劉梅現在自身難保，劉強沒了劉梅給他錢，還能蹦躂多久？我們只要自己注意安全，平時出入留點心就行。律師那邊，也可以提醒一下陳律師注意。”
“哎，好。”聽女兒這麼一說，葉正明稍稍安心。
正說着，葉正明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陳律師。
“喂，陳律師……什麼？現在？在派出所？好……好，我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葉正明臉色有些古怪，看向葉初暮：“暮暮，陳律師說，劉梅和葉思雨……在派出所打起來了！”
葉初暮：“？？？”
父女倆匆匆趕到派出所。一進調解室，就聽到裏面傳來女人尖利的哭罵聲和拉扯聲。
劉梅頭發散亂，臉上有幾道抓痕，正被一個女民警拉着，還在奮力掙扎，指着對面哭得梨花帶雨的葉思雨大罵：“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都是爲了誰？現在出事了，你就想撇清關系？門都沒有！”
葉思雨縮在椅子上，捂着臉嗚嗚地哭：“媽……你別說了……都是你做的那些事……跟我沒關系啊……我不想坐牢……”
旁邊還坐着一個穿着花襯衫、流裏流氣的年輕男人，正是劉梅的弟弟劉強，此刻正叼着煙，一副不耐煩又幸災樂禍的樣子。張警官和陳律師都在場，臉色都不太好看。
看到葉正明和葉初暮進來，屋裏的嘈雜聲稍微小了一些。
“怎麼回事？”葉正明問陳律師。
陳律師揉了揉眉心，低聲道：“劉梅被傳喚過來，接受關於昨天校門口尋釁滋事和之前經濟案的詢問。葉思雨也被叫來問話，關於她是否知情以及是否參與。結果問着問着，劉梅情緒激動，責怪葉思雨亂花錢、不體諒她，葉思雨則反駁說錢都是劉梅主動給的、壞事都是劉梅做的……母女倆就吵起來，最後動手了。”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葉初暮冷眼看着這場鬧劇。
“葉先生，葉初暮同學，你們來了正好。”張警官走過來，正色道，“關於劉梅在校門口對葉初暮同學實施辱罵、威脅一事，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六條、第四十二條之規定，現決定對劉梅處以行政拘留五的處罰。這是處罰決定書。”
他將一份文件遞給葉正明（作爲受害方家屬）。
劉梅一聽要拘留，頓時炸了：“憑什麼拘留我！是那個小賤人先害我的！我不服！我要告你們！”
“處罰決定已下達，如有異議，可依法申請行政復議或提起行政訴訟。”張警官公事公辦地說，“另外，關於葉思雨，目前證據顯示其對劉梅的行爲知情有限，且爲在校學生，暫不采取強制措施，但需配合後續調查，隨傳隨到。”
葉思雨聽到自己沒事，鬆了口氣，但聽到要配合調查，又緊張起來。
劉強這時站了起來，斜睨着葉正明和葉初暮，陰陽怪氣地說：“姐夫，哦不對，現在不是姐夫了。葉正明，行啊你，夠狠，把我姐送進來。還有你這丫頭，年紀不大，心眼不少。這事兒沒完，咱們走着瞧。”
“劉強！”陳律師厲聲道，“請注意你的言辭！你這是在威脅我的當事人嗎？張警官，這話是否構成新的威脅？”
張警官冷冷看向劉強：“劉強，我警告你，不要在這裏生事。否則，我連你一起處理。”
劉強被張警官的氣勢一懾，撇撇嘴，沒再說話，但眼神裏的怨毒絲毫不減。
“張警官，陳律師，我們相信法律會公正處理。”葉初暮開口，聲音清晰平靜，“對於劉梅女士的處罰，我們接受。也希望葉思雨同學能真正認識到錯誤，配合調查，好好反思。至於無關人員的威脅，”她淡淡地掃了劉強一眼，“我們會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劉強竟被她看得心裏一突。
最終，哭鬧不休的劉梅被女民警帶了下去，執行拘留。葉思雨失魂落魄地跟着劉強離開了派出所，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葉初暮，眼神復雜，有恨，有怕，還有一絲迷茫。
走出派出所，夜色已深。
“爸，劉梅被拘留，至少這幾天清淨了。”葉初暮說，“劉強那種人，色厲內荏，只要我們自身硬氣，他不敢真怎麼樣。倒是葉思雨……”她頓了頓，“爸，如果，我是說如果，葉思雨以後真的悔改了，不再跟我們作對，甚至願意指證劉梅，你會……”
葉正明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暮暮，爸不是聖人。她和她媽做的事，爸沒法原諒。但她……畢竟也叫了我幾年爸。如果她真能改過，不再害人，法律該怎麼判怎麼判，爸不會落井下石。但也僅此而已了。”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爸現在只有你一個女兒。誰也越不過你去。”
葉初暮點點頭，沒再說話。父親心地善良，這是他的優點，但有些底線，她會替他把守住。
回到家，葉初暮打開電腦。三條工作線都有了積極進展，需要她投入更多精力。
池魚這邊，答應了加更，她立刻上傳了《哈利波特》的第三章和第四章，劇情推進到哈利第一次上飛行課，展現天賦，被麥格教授破格選入魁地奇球隊。更新剛發出，評論區瞬間被“！”“哈利牛！”“魁地奇太酷了！”的留言淹沒，打賞也開始出現。
嶼遲這邊，蘇清晏很快回復了郵件，表示完全理解並尊重作者習慣，期待後續作品，並委婉詢問《雪國》是否有後續長篇計劃，以及是否可以考慮在《當代文學》連載。
葉初暮回復：“《雪國》僅爲片段心緒，暫無長篇計劃。若有合適短篇，再行投稿。” 既保留了神秘感，也沒把話說死。
吃魚這邊，秦風回復得同樣迅速，同意了葉初暮關於版權的意見，發來了修改後的正式合同電子版。葉初暮仔細審閱後，用“吃魚”的郵箱回復確認，並提供了用於收稿費的銀行卡號（用父親身份新辦的卡，獨立賬戶）。
三份事業，初步步入正軌。
關掉電腦，葉初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燈火。派出所裏的鬧劇仿佛還在眼前，但她的內心異常平靜。
報警，送劉梅去拘留，只是清算的開始。法律、輿論、經濟，她有多重武器。而她自己，也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積累力量。
她摸了摸口袋裏那部舊手機，裏面存着老狐狸、蘇清晏、秦風這些未來可能成爲她事業助力的編輯們的聯系方式，也存着父親和陳律師的號碼。
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任人宰割。
她拿起桌上那份《治安管理處罰決定書》的復印件，輕輕折好，放進一個文件夾裏。那裏已經積攢了幾份文件：僞造的退學申請照片、林薇薇抄襲的證據截圖、劉梅轉移資產的流水截圖、律師的委托合同副本……
這些，都是她戰鬥過的痕跡，也是她邁向未來的台階。
“暮暮，早點睡吧，明天還上學呢。”葉正明在門外輕聲提醒。
“好的，爸，這就睡。”葉初暮應了一聲，關掉台燈。
躺在床上，她閉上眼睛。腦海裏不再是前世的慘痛畫面，而是霍格沃茨城堡的燈火、雪國列車窗上的幻影、海市梧桐區221號公寓裏閃爍的推理火花……
還有，未完待續的、屬於她自己的，嶄新人生。
夜色深沉，但少女的眼中，已有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