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論壇上的風波如同夏的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在葉初暮那條邏輯清晰、證據確鑿的澄清帖面前,匿名造謠者的伎倆顯得不堪一擊,很快便銷聲匿跡,連帶着葉思雨也越發瑟縮,幾乎成了班上的隱形人。同學們對葉初暮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同情、好奇、懷疑,逐漸轉變爲一種帶着距離感的敬佩——這個女生,不僅學習狠,反擊起來更是快準狠,不好惹。
葉初暮樂得清淨,將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她那密不透風的時間表中。學習、碼字、處理馬甲事務,三點一線,充實到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這天是周五。下午放學鈴聲一響,葉初暮收拾好書包,準備去圖書館待一會兒,處理一下“嶼遲”和“吃魚”的郵件,順便爲“池魚”周末的爆更準備點存稿。剛走出教學樓,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不是電話,是連續的短信提示音。
她走到僻靜處,拿出手機。
【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於X月XX時X分收入(網聯支付-星火文學)人民幣1500.00元,餘額……
【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於X月XX時X分收入(跨行匯款-《當代文學》稿酬)人民幣3000.00元,餘額……
【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於X月XX時X分收入(跨行匯款-《懸疑紀》稿酬)人民幣2000.00元,餘額……
三條入賬短信,幾乎不分先後,接連跳出屏幕。
總計:六千五百元。
雖然早有預期,但當這筆實實在在的“第一桶金”同時到賬時,葉初暮的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指尖劃過冰涼的屏幕,看着那串數字,一種沉甸甸的、混合着成就感和安全感的暖流,從心底緩緩蔓延開來。
池魚的網文訂閱和打賞分成(首月結算),嶼遲的《雪國》稿酬(《當代文學》果然稿酬優厚),吃魚的專欄首篇預付(《懸疑紀》也很爽快)。三條路,都走出了扎實的第一步,並且帶來了真金白銀的回報。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對她選擇的肯定,對她“搬運”和“再創作”能力的驗證,更是她未來計劃得以實施的最重要基石——經濟獨立。
她站在夕陽的餘暉裏,金色的光芒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少女微微揚起下巴,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初夏傍晚微暖的空氣。再睜開眼時,眸子裏閃爍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轉身走向了學校附近的一個大型商圈。
首先,是一家老牌的文具繪圖用品店。父親葉正明是建築工人,雖然主要是體力活,但也時常需要看圖、放線,偶爾還會接點私活畫些簡單的草圖。他用的那套繪圖工具,還是好多年前買的,圓規生鏽,三角板刻度磨損,繪圖筆更是經常漏墨。
葉初暮在店裏仔細挑選。她買了一套新的金屬圓規、一套有機玻璃的繪圖尺(包括三角板、直尺、比例尺)、一盒不同型號的專業繪圖鉛筆,以及一支口碑極好的德國產針管筆。不算最頂級的,但絕對專業、耐用,遠超父親現在用的那套地攤貨。結賬時,花了將近三百元。她小心地將它們裝進精致的禮盒袋裏。
接着,她去了一家男裝店。父親的衣服大多是工地發的工裝或者夜市買的廉價貨,洗得發白,款式老舊。她按照記憶裏父親的尺碼,挑選了兩件質地舒適的純棉Polo衫(一深藍一淺灰),一條休閒褲,又買了一雙透氣的運動鞋。又花了五百多。
然後,她去了超市。買了父親愛吃的滷牛肉、新鮮排骨、幾樣時令蔬菜,還挑了一個小巧但功能不錯的電飯煲(家裏的那個老是接觸不良)。又添置了一些常用品,比如好一點的牙膏、毛巾。生活需要一點切實的改善。
最後,她在一個甜品店的櫥窗前停下腳步。裏面陳列着各種精致的蛋糕和小點心。她想起父親好像挺喜歡吃這種甜甜的東西,以前偶爾買點便宜的餅都會開心很久。她走進去,選了一個不大的水果油蛋糕,上面用果醬寫着簡單的“開心”兩個字。
大包小包,幾乎提滿了雙手。當她終於坐上回家的公交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車廂裏人不多,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懷裏抱着給父親的禮物和蛋糕,心裏充滿了平靜的喜悅。
回到出租屋樓下,恰好碰到剛下班回來的葉正明。他看到女兒提着那麼多東西,嚇了一跳,趕緊接過去。
“暮暮,你這是……買這麼多東西?哪來的錢?”葉正明疑惑又擔憂地問。他知道女兒在寫東西,但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賺到可以這樣“揮霍”的錢。
葉初暮沒說話,只是笑着示意父親上樓。
進了屋,葉正明把東西放在小茶幾上,還在追問:“暮暮,你跟爸說實話,是不是……”
葉初暮把那個裝着繪圖工具的禮盒袋拿出來,鄭重地放到父親手裏:“爸,打開看看。”
葉正明狐疑地打開袋子,當看到裏面嶄新鋥亮的圓規、尺子、鉛筆和那支一看就不便宜的針管筆時,他愣住了。他拿起那支針管筆,手指有些顫抖地摩挲着冰涼的筆杆,又看了看那些刻度清晰的尺子。對於一個常跟圖紙打交道的人來說,這些工具的意義,不亞於戰士手中的槍。
“這……這是……”他聲音有些發哽。
“爸,給你的。”葉初暮聲音輕柔,“你那些舊工具該換了。以後畫圖,用這個順手。”
葉正明眼圈瞬間就紅了。他低着頭,用力眨了眨眼,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女兒記得他的工作需要,記得他用着不順手的舊工具……這份心意,比任何貴重禮物都讓他動容。
“還有這些,”葉初暮又把裝衣服和鞋子的袋子推過來,“給你買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鞋子,試試合不合身。”
葉正明連忙擺手:“不不不!爸有衣服穿!你賺錢不容易,留着自己花!買這些啥!”
“爸,”葉初暮按住父親的手,語氣堅定,“我的稿費到了。池魚一千五,嶼遲三千,吃魚兩千。一共六千五。”她把手機短信調出來,給父親看。
葉正明看着屏幕上那三條清晰的入賬記錄和總計數字,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六千五!女兒寫點故事,不到一個月,就賺了比他累死累活兩個月還多的錢?
巨大的沖擊讓他腦子有點懵,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驕傲和心疼。驕傲女兒如此有本事,心疼女兒不知背後付出了多少艱辛。
“所以,爸,我們現在有錢了。”葉初暮看着父親,認真地說,“雖然不算多,但夠我們改善一下生活,先把欠工友的錢還上,剩下的應付常開銷也寬裕很多。這錢,是自己的本事賺的,淨淨。給你買點東西,我心裏高興。”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些:“爸,你爲了我,爲了這個家,辛苦了這麼多年,用的、穿的從來都是最差的。現在女兒能賺點錢了,就想讓你也用點好的,穿點好的。這不算亂花錢,這是女兒的心意,也是我們應該有的生活。”
葉正明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這個在工地上被鋼管砸到腳都沒哼一聲的漢子,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用手背胡亂擦着眼淚,肩膀微微聳動。他一把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裏,粗糙的大手用力拍着女兒的背,哽咽着:“好……好!我閨女有出息!爸……爸高興!爸穿!爸用!爸都聽你的!”
感受着父親溫暖的懷抱和激動的淚水,葉初暮的眼睛也有些溼潤。但她沒有哭,只是輕輕回抱着父親,感受着這份來之不易的、充滿希望的溫暖。
過了好一會兒,葉正明才鬆開女兒,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套繪圖工具,愛不釋手地看着。“這筆真好……這尺子真亮……”
“爸,你去試試衣服鞋子合不合身。”葉初暮推着他去裏屋。
葉正明有些笨拙地換上女兒買的新衣服新鞋子。Polo衫合身,顏色襯得他精神了些;褲子長短正好;運動鞋輕便舒適。他站在小小的穿衣鏡前,看着鏡子裏煥然一新的自己,有些不敢認。多久沒穿過這麼像樣的新衣服了?
“好看!爸,你穿這個帥多了!”葉初暮真心誇贊。
葉正明憨厚地笑了,眼圈又有點紅。
“還有這個!”葉初暮變戲法似的拿出那個小蛋糕,上一簡單的蠟燭(問樓下小賣部要的),用打火機點燃,“爸,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的子,但我們有了第一筆像樣的收入,值得慶祝一下!許個願吧!”
昏黃的燈光下,小小的蛋糕上,燭火跳躍,映照着父女倆笑意盈盈的臉。
葉正明看着女兒清澈明亮的眼睛,又看看那簇溫暖的火苗,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虔誠地許下願望:願我的暮暮,永遠平安喜樂,前程似錦;願我們父女,從此苦盡甘來,越來越好。
然後,他吹滅了蠟燭。
葉初暮切了兩塊蛋糕,遞給父親一塊。油甜而不膩,水果新鮮。父女倆就着簡單的晚飯(新買的滷牛肉和炒青菜,用電飯煲煮了香噴噴的米飯),分享着這份甜蜜的喜悅。
“爸,等劉梅那邊的官司了結,拿回屬於我們的錢,我們就換個大點的、好點的房子住。”葉初暮一邊吃蛋糕,一邊規劃着未來,“然後,你也別去工地那麼辛苦的地方了。我們可以用剩下的錢做點小生意,或者你去學門輕鬆點的手藝。”
“哎,好!都聽我閨女的!”葉正明現在對女兒是一百個信服,女兒說什麼他都覺得有道理。
飯後,葉正明搶着去洗碗,哼着不成調的小曲。葉初暮則回到書桌前,打開電腦,登錄三個馬甲的賬號,處理必要的事務。
池魚那邊,《哈利波特》劇情漸入佳境,霍格沃茨的常、魁地奇比賽、魔法石的秘密層層展開,收藏已經近十萬大關,評論區儼然成了大型魔法討論現場。老狐狸發來消息,興奮地報告有聲改編已經談妥了一家優質工作室,漫畫改編也有幾家在接觸,詢問她的意見。
嶼遲那邊,蘇清晏又發來一封言辭懇切的郵件,除了繼續表達對《雪國》的欣賞,還透露《雪國》已引起幾位重量級評論家的注意,有望參與年底的一個重要文學獎項評選,再次詢問“嶼遲”老師是否有新作或創作意向。
吃魚那邊,秦風發來了《懸疑紀》新刊的樣刊電子版,《粉色的研究》果然被放在頭條,排版精致,配有精彩的畫。秦風說讀者反響極其熱烈,編輯部電話都快被打,都在追問“吃魚”是誰、下一篇什麼時候出。他催促葉初暮盡快提交第二篇短篇稿。
葉初暮一一回復,思路清晰,態度明確。對池魚的IP開發持開放但謹慎態度,強調質量把控;對嶼遲保持距離,表示新作在醞釀中;對吃魚承諾一周內交第二篇稿。
關掉電腦,她看着桌上父親那套嶄新的繪圖工具,又看看身上雖然簡陋但淨溫馨的小屋,最後目光落在父親在廚房忙碌的、挺直了許多的背影上。
第一桶金,不僅僅是銀行卡裏增加的數字。
它代表着選擇的權利,改善生活的底氣,保護家人的能力,以及邁向更廣闊未來的、堅實的第一步。
窗外的夜空,星光點點。
屋內的燈光,溫暖明亮。
父女倆的心,從未如此刻這般,充滿希望,緊緊相連。
屬於他們的新生活,在這第一桶金的澆灌下,正破土發芽,迎向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