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後的陽光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在排列整齊的書架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張特有的、令人沉靜的氣味。這裏是江州一中圖書館最僻靜的角落之一,期刊閱覽區,平時除了查閱資料的學生和偶爾來消遣的老師,很少有人涉足。
葉初暮坐在靠窗的老舊木桌前,面前攤開一本物理習題集,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演算。但她一半的注意力,卻在旁邊那本剛剛從收發室取來的、印着《當代文學》刊頭的厚重大十六開雜志上。
最新一期。封面是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遠山淡影,孤舟獨釣,與“當代”二字形成一種微妙的張力。她的目光直接落在目錄頁,“佳作欣賞”欄目下,第二個標題就是——《雪國》(節選),作者:嶼遲。
心髒不受控制地輕輕一撞。盡管早有預期,但親眼看到自己的文字(哪怕是另一個世界的饋贈)被印在國內頂級的純文學期刊上,那種感覺依舊難以言喻。她克制着立刻翻看的沖動,將雜志往旁邊挪了挪,繼續與眼前的力學題搏鬥。
大約半小時後,她才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書架間偶爾傳來的極輕的腳步聲。她這才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當代文學》,找到了屬於“嶼遲”的那幾頁。
排版極爲考究。素白的紙張,疏朗的字體,她的文字被安靜地安置其中,旁邊配着一幅同樣風格的水墨畫——夜色中行駛的列車車窗,映着模糊的雪景和女子側影的倒影,意境抓得非常準。編輯顯然讀懂了文字裏的那份空靈與哀寂。
她逐字逐句地讀着,仿佛第一次看到這些文字。在印刷體下,那些經由她手寫出的句子,似乎又被賦予了一層新的莊重感。她仔細檢查了幾處自己曾微調過的地方,確認印刷無誤,表達流暢。
合上雜志,她心中並無多少激動,反而是一種沉靜的確認感。嶼遲這條路,走通了第一步。而且是以一種相當高的起點——能在《當代文學》的“佳作”欄亮相,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她將雜志收進書包,正準備離開,目光卻被旁邊期刊架上另一本雜志吸引。是《懸疑紀》,最新一期。封面是冷色調的都市夜景,一個戴着獵鹿帽、披着風衣的剪影站在高樓頂端,俯瞰着下方霓虹閃爍的街道,旁邊用醒目的出血字體寫着:“顛覆登場!吃魚首作《粉色的研究》——推理新神話的誕生!”
葉初暮的腳步頓了頓。吃魚的作品也同期上市了?這倒是個巧合。她看了看四周,無人注意,便迅速抽出那本《懸疑紀》,翻到目錄。《粉色的研究》果然被放在“頭條重磅”的位置。她快速瀏覽了一下內頁,排版風格與《當代文學》迥異,更現代,更具視覺沖擊力,文字密度也更高。她只看了開篇幾段,確認是自己修改後的版本,便合上了雜志。
兩本風格截然不同的頂尖期刊,同時刊登了她兩個不同馬甲的作品。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一個人同時站在兩個平行的舞台上,扮演着兩個完全不同的角色,而台下的觀衆卻渾然不覺。
她將《懸疑紀》也放回書架,背上書包,離開了圖書館。下午還有課,她不能耽擱太久。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後不久,一個穿着淺灰色襯衫、戴着細邊眼鏡、氣質溫文儒雅的中年男人,走進了期刊閱覽區。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眉宇間帶着書卷氣,目光在書架間逡巡,最終停在了擺放《當代文學》的位置。
他抽出最新一期,徑直翻到《雪國》那一頁。他的閱讀速度很慢,手指輕輕撫過紙面,眼神專注,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在品味每一個字的韻味。
他正是《當代文學》的資深編輯,蘇清晏。
事實上,從收到“嶼遲”那份手寫投稿信和《雪國》片段開始,蘇清晏就被深深吸引了。在這個追求快節奏、強調故事性和話題性的時代,這樣一篇沉靜到近乎“慢”、卻又在極致的“慢”中蘊藏着驚人情感張力和美學追求的作品,如同一股清冽的泉水流過涸的河床。
文字如詩,意境如畫。那種東方古典的“物哀”之美,被作者用一種現代而克制的方式重新詮釋,哀而不傷,寂而不滅。火車玻璃上的倒影,雪國無垠的白,女子清冷的聲音和宿命般的預感……每一個意象都精心雕琢,卻又渾然天成。這絕不是新手能有的筆力,更不是浮躁之人能有的心性。
編輯部內部對這篇作品也有爭議。有人認爲過於“小衆”、“晦澀”,不符合當下主流閱讀趣味。但蘇清晏力排衆議,堅持將其放在“佳作”欄,並且親自撰寫了簡短的編者按,稱其“爲喧囂的文學現場,帶來了一片寧靜而深遠的雪原”。
此刻,他再次閱讀印成鉛字的《雪國》,心中的驚嘆不減反增。印刷體讓文字的肌理更加清晰,那種克制下的洶涌情感,那種對生命短暫與美的極致憐惜,透過紙背,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開篇第一句,他反復咀嚼。簡單的十幾個字,卻一下子將讀者從現實的、擁擠的、嘈雜的世界,帶入一個空曠、寂靜、帶着疏離感和未知期待的異度空間。這種開篇的功力,堪稱大師手筆。
他讀到葉子那“像是從寂靜的雪夜深處傳來”的聲音,讀到陸川心中那“滿溢出來的冰冷”的虛無感,不禁輕輕嘆了口氣。這作者,對人心深處的孤獨與對美的敏感覺察,到了何等細膩入微的地步?
更讓蘇清晏在意的是作者的“神秘”。投稿是手寫,字跡清秀有力,附言謙遜而疏離,只留了一個郵箱,拒絕一切進一步聯系。他們試圖通過郵箱地址和郵寄地址(一個普通的郵政信箱)尋找線索,卻一無所獲。作者就像這篇《雪國》本身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只留下這片令人回味無窮的“雪景”。
“嶼遲……”蘇清晏低聲念着這個筆名。島嶼遲暮?是在暗示某種隔絕於世的、遲來的領悟或綻放嗎?他不得而知。但這種神秘感,反而爲作品增添了一層魅力。
他合上雜志,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找到這位“嶼遲”,與他(或她)深入交談,了解他更多的創作想法,甚至邀請他成爲《當代文學》的籤約作家或專欄作者。他有預感,“嶼遲”的出現,或許能爲略顯沉悶和同質化的國內純文壇,吹入一股真正新鮮而高級的空氣。
但對方明確拒絕了溝通。這讓他有些遺憾,卻又更加尊重。或許,真正的寫作者,本就該隱於文字之後。
他將雜志放回原處,又在書架前停留了片刻,目光掃過其他文學期刊。忽然,他瞥見了旁邊那本封面炫目的《懸疑紀》,以及上面那個醒目的標題“吃魚首作《粉色的研究》”。
吃魚?這個名字有點意思。蘇清晏對推理小說涉獵不深,但出於職業習慣,他還是順手拿起了《懸疑紀》,翻到了《粉色的研究》。
這一看,卻讓他微微一愣。
開篇的敘事風格冷峻、犀利,節奏極快,與《雪國》的舒緩凝滯形成了天壤之別。但……文字中那種對細節的精準捕捉,對邏輯的嚴密推進,以及那種隱藏在簡潔對話下的人物張力,卻隱隱讓他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功力”?
當然,題材和風格完全不同,一位是極致的文學性追求,一位是極致的邏輯智性遊戲。可拋開表面,內核裏那種對“寫作”本身的高度掌控力和獨特審美,似乎存在着某種遙遠的、微妙的共鳴?
蘇清晏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文學編輯的職業病,總喜歡在不同作者之間尋找關聯。這世上文筆好、有特色的作者雖然不多,但也不至於如此巧合,兩位頂尖且風格迥異的神秘作者同時出現,還都投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他將《懸疑紀》也放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或許是自己太想找到“嶼遲”,以至於看誰都有點像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正好。該回編輯部了。雖然“嶼遲”暫時聯系不上,但他可以繼續通過那個郵箱,表達《當代文學》的誠意和期待。好的作者,值得等待。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位讓他驚嘆不已、苦苦尋覓的“嶼遲”,那位讓他產生微妙既視感的“吃魚”,以及此刻正在星火網文上掀起魔法風暴的“池魚”,此刻正坐在離他不遠的高二教室裏,剛剛解完一道復雜的物理題,揉了揉手腕,思考着晚上該爲哪個馬甲多存一些稿。
世界的平行線,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曾經如此接近地交錯而過。
蘇清晏帶着對“嶼遲”的驚嘆與期待,離開了圖書館。
而葉初暮,則將那份刊登着《雪國》的《當代文學》,小心地鎖進了出租屋抽屜的最深處。那是“嶼遲”的起點,一個安靜的、美麗的、帶着雪國寒意的起點。
未來,這片雪原是否會蔓延成更廣闊的文學疆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種子已經埋下,靜待時光與心血澆灌。
而蘇清晏的驚嘆,僅僅是一個開始。未來,還會有更多的人,爲“池魚”的魔法、“吃魚”的推理、“嶼遲”的文字而驚嘆、爭論、沉迷。
三個世界,已然在這個平凡的午後,悄無聲息地,投下了它們重量不一的影子。而投下影子的那個人,正背着書包,迎着夕陽,步伐平穩地走向下一個需要她奮戰的戰場——無論是知識的,還是文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