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5
“你爸當年怎麼死的,你忘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冰錐,狠狠扎進江遠的太陽。
時間仿佛瞬間倒流——
1998年,星湖灣臨近交房的最後階段。暴雨連續下了三天,整個工地籠罩在壓抑的水汽中。父親江建國,當時是市質監站最較真的技術骨,負責該裙樓部分的質量驗收。他堅持混凝土強度必須復檢合格才能進入下一工序,但開發商說“工期來不及”,總包方說“預算不夠”。最後,在某種壓力下,階段性驗收通過了。
當天深夜,暴雨如注。
那棟使用了不合格混凝土的裙樓頂層附屬結構,在積水和自重下發生了局部垮塌。
不是整體倒塌,是樓板撕裂般的坍塌。
三名正在連夜進行室內收尾的工人被埋在廢墟下,再也沒能醒來。
父親作爲最後籤字的驗收負責人,被停職調查。三個月後,調查結論是“在工期壓力下技術判斷過於保守,未能及時發現極端天氣下的結構隱患,但鑑於其長期表現,免於刑事責任”。父親沒上訴,也沒辯解,只是在一個雨夜,走進了星湖灣那片已成廢墟的工地,再也沒出來。
官方結論:精神壓力過大,意外墜亡。
那年,江遠十二歲。
“我記得很清楚。”江遠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暴風雨前死寂的湖面,“1998年11月5,晚上九點四十分,市質監站值班室接到我父親的最後一個電話,他說‘星湖灣3#樓裙樓西側樓板有異常滲水,建議立即疏散人員並支撐’。值班記錄上,接電話並負責轉達的人是……趙德海,當時你是站裏的辦公室主任。”
趙德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你查過檔案?”
“我查過所有能查到的。”江遠慢慢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開對方,“電話記錄顯示,你接完電話後,沒有通知方,也沒有通知值班領導。而是繼續在值班室……打撲克。直到一個多小時後,坍塌發生,你才慌慌張張上報。”
“胡說八道!”趙德海臉色煞白,聲音卻陡然拔高,“檔案早就封存了!你從哪看到的?!”
“檔案是封存了,但值班室的紙質志還在。”江遠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一個泛黃的筆記本,輕輕放在桌上,“1998年市質監站值班工作志,原件。最後一頁,11月5的記錄,是你親筆寫的:‘晚九點四十分,接江建國工程師電話,匯報星湖灣情況。已按程序轉達相關領導。’”
他翻開筆記本,指向那一行字。
字跡潦草,但確實是趙德海的筆跡。
“但是,”江遠的手指移到下一頁,“11月6凌晨,事故發生後,你在同一本志上,補記了一條:‘晚九點四十五分,電話線路故障,未能聽清江工匯報內容。嚐試回撥,未通。’”
趙德海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僞造了記錄。”江遠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本沒轉達。你怕我父親說的是真的,怕真要疏散會影響交房和你的‘關系’,怕擔責任。所以你選擇了……隱瞞。三個工人的死,我父親的‘意外’,源都在你這裏。”
“你放屁!”趙德海猛地抓起筆記本,想撕,但紙張太脆,只撕開一個小角。他喘着粗氣,眼睛通紅,“江遠!我警告你,這些都是陳年舊事!沒有證據!就算有,也過了追訴期!你想用這個威脅我?做夢!”
“我沒想用這個威脅你。”江遠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語氣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我只是想告訴你,趙德海,十六年前你害死我父親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工地噪音仿佛被隔絕了,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趙德海抓着那本泛黃的筆記本,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汗水浸透了他的襯衫後背,在淺藍色布料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良久,他忽然笑了。
一種扭曲的、帶着絕望的笑。
“好……好得很。”他把筆記本扔回桌上,踉蹌着後退兩步,靠在玻璃隔斷上,“江遠,你比你爸狠。他至少還講規矩,講程序。你呢?你他媽就是個瘋子!”
“規矩?”江遠也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規矩就是讓你這種草菅人命的人,一路爬到經理?規矩就是讓宏達那種皮包公司,年年拿走幾千萬的合同?規矩就是讓工人每天十二個小時,出了事故還要自己背鍋?”
他站起身,走到趙德海面前。
兩人距離不到半米。
“趙德海,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江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淬了毒的針,“鑽芯檢測,你必須籤字。塔吊安裝,必須永久停止。宏達建材,必須從供應商名單裏剔除。這三件事,少一件,我就把1998年的志,連同今天混凝土造假的全部證據,一起寄到省紀委、住建廳、還有……《中國建設報》。”
趙德海瞳孔縮成了針尖。
“你……你敢!”
“我爲什麼不敢?”江遠微微偏頭,“我父親死了,你呢?你有老婆,有兒子——哦,你兒子去年剛考上公務員吧?在市財政局?如果父親因爲重大安全責任事故和腐敗問題進去,他的政審……會不會受影響?”
“你——!”趙德海猛地抬手,想揪江遠的衣領。
但江遠動作更快。
他一把抓住趙德海的手腕,五指像鐵鉗一樣收緊。
“趙經理,”他湊近,在對方耳邊輕聲說,“我重生回來,不是爲了跟你講道理的。”
重生?
趙德海一愣。
沒等他反應過來,江遠已經鬆手,後退半步。
“現在,籤字。”他把筆和申請單再次推過去,“或者,我幫你選第二條路。”
趙德海盯着那張紙,口劇烈起伏。
汗水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申請單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的眼神在掙扎。
憤怒,恐懼,不甘,還有一絲……窮途末路的瘋狂。
但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想起了兒子。
那個好不容易考上公務員、整天憧憬着“以後當領導”的兒子。
如果自己進去了……
他顫抖着伸出手,抓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第一道歪斜的橫。
然後,是第二筆,第三筆……
“同意安排檢測。趙德海。2014.7.15”
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寫完最後一筆,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筆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江遠拿起申請單,看了一眼,折好,放回文件夾。
“檢測我會聯系質監站安排,最快明天上午。”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在這之前,塔吊安裝隊必須撤場。還有,宏達建材今天計劃送來的混凝土,全部退貨。”
趙德海沒說話。
他只是靠着玻璃隔斷,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抱頭,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江遠沒看他。
他坐下,拿起手機,撥通了周工的號碼。
“周工,申請單拿到了。建設單位(施工單位)、監理單位都籤了字……對,今天下午能安排嗎?越快越好……好,我等您消息。”
掛斷電話。
他看了眼電腦右下角:11:23。
距離陳工約定的下午三點,還有三小時三十七分鍾。
但事情,已經不需要陳工的證據了。
不過……
江遠想了想,還是給陳工發了條短信:
“東西不用放我抽屜了。下午兩點,帶着所有原件,直接來我辦公室。我保你和你家人。”
短信發出,幾秒後收到回復:
“……好。”
只有一個字。
江遠放下手機,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泛黃的志上。
他伸手,輕輕撫過粗糙的封皮。
十六年了。
父親,你看到了嗎?
當年那個害死你的人,現在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要挖掉的,是整個腐爛的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