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分。
試驗室裏彌漫着刺鼻的水泥味和化學試劑的味道。
陳明——陳工,坐在壓力試驗機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攤開三個檔案袋。
左邊那個,是準備上交集團的“正式報告”:所有數據都“調整”過了,全部達標,完美無瑕。
中間那個,是他偷偷保留的原始記錄:第三組試塊強度38.2MPa,不合格;養護記錄顯示早期裂紋。
右邊那個,是江遠要的東西——原始記錄復印件,加上他手寫的一份說明,詳細描述了7月10取樣的全過程,包括王麻子指定中段卸料口,包括試塊被面包車拉走,包括趙德海打電話讓他“處理數據”。
三個袋子,三條路。
選左邊,他繼續當他的試驗室主任,女兒能加分,老婆的藥費有着落,但良心……大概會爛掉。
選中間,他什麼也不做,等事情爆發,他作爲試驗室負責人,至少是個。
選右邊……
他把所有賭注,押在江遠身上。
一個二十八歲的部副主任,對抗趙德海和他背後的整個利益網絡?
瘋了嗎?
陳明苦笑。
但不知道爲什麼,早上江遠在電話裏說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回響:
“我保你女兒順利入學,你老婆的藥費……部可以啓動‘職工重大疾病互助基金’。”
不是“我幫你”,不是“我盡力”,而是“我保”。
那種斬釘截鐵的語氣,像極了當年他剛入行時,帶他的老師傅——那個因爲堅持原則被排擠到邊緣,最後鬱鬱而終的老工程師。
“師傅……”陳明喃喃自語,“您說過,我們這行的,數據就是良心。數據造假,樓會倒,人會死……”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裏有了決斷。
他拿起右邊那個檔案袋,塞進隨身攜帶的舊公文包。
然後,他走到試驗室角落,打開一個上了鎖的鐵櫃。裏面不是儀器,而是一台老式針孔攝像機——很多年前,他爲了防小人偷偷買的,從來沒真正用過。
他調試了一下,確保電量充足,然後別在襯衫第二顆紐扣的位置,鏡頭朝外。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眼牆上的鍾:1:52。
該走了。
他拎起公文包,推開試驗室的門。
走廊裏空無一人。
但走到樓梯拐角時,兩個穿着工裝、但明顯不是工人的壯漢,攔住了他。
“陳工,趙經理請你過去一趟。”其中一個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陳明心裏一緊,但臉上沒露聲色。
“我正要去部,一起吧。”
“不,趙經理在‘老地方’等你。”另一個伸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卻暗暗用力,“車在樓下。”
陳明感覺到公文包被輕輕拽了一下。
他沒鬆手。
“趙經理有什麼事,不能電話裏說嗎?”他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去了就知道了。”黃牙男湊近,壓低聲音,“陳工,聰明點。你老婆的病,你女兒的學費……趙經理說了,只要你‘配合’,一切照舊。要是不配合……”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陳明的手心開始冒汗。
針孔攝像機還在工作,錄下了一切。
但他不確定,這東西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我……我去拿個東西。”他想往回走。
“不用了。”黃牙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趙經理等急了,走吧。”
兩人一左一右,夾着他往樓下走。
陳明掙扎了一下,但本掙不脫。
完了。
他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
但就在這時——
“陳工!”
樓梯下方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小李——那個施工員,正抱着一沓圖紙往上走,看見這情形,愣了一下。
“這兩位是……?”小李疑惑地看着兩個壯漢。
“哦,趙經理找陳工有點事。”黃牙男擠出笑容,“你是?”
“我是部的施工員。”小李看了看陳明有些發白的臉,又看了看那兩人架着他的姿勢,忽然說,“陳工,江副主任剛才還找你呢,說檢測的事急着要數據,讓你馬上去他辦公室。”
江副主任。
聽到這三個字,兩個壯漢對視一眼,手上力道鬆了些。
陳明抓住機會,猛地掙開,快步往下走了幾級台階,站到小李身邊。
“對,江副主任急着要數據。”他喘着氣說,“我先去他那兒,趙經理那邊……我待會兒再過去。”
黃牙男臉色沉了下來。
“陳工,趙經理的事,比較急。”
“再急也得按程序來。”小李擋在陳明身前,年輕人眼裏有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江副主任說了,檢測數據關乎安全,優先級最高。要不……你們跟趙經理說一聲?”
氣氛僵持。
樓梯間裏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最終,黃牙男狠狠瞪了小李一眼,掏出手機,走到一邊低聲打電話。
幾秒鍾後,他掛斷電話,走回來。
“趙經理說,讓你先去江副主任那兒。”他盯着陳明,眼神陰鷙,“但是,陳工,別忘了你是誰的人。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
陳明沒接話,只是緊了緊手裏的公文包。
“走吧,陳工,江副主任等着呢。”小李拉了他一下。
兩人快步下樓。
走出試驗樓,陽光刺眼。
陳明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壯漢還站在樓梯口,像兩尊。
“謝謝。”他低聲對小李說。
“沒事。”小李撓撓頭,“江副主任早上交代過,讓我注意着點試驗室這邊……他說,可能會有人找你麻煩。”
陳明一愣。
江遠……連這個都預料到了?
“快走吧。”小李催促,“江副主任在辦公室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