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6
下午一點二十分。
江南省建工集團有限公司,總部大樓,第三會議室。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主位是公司黨委書記兼總經理李國建,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表情嚴峻。左右兩側分別是分管生產的副總經理、紀委書記、總工程師,以及各職能部門負責人。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投影屏幕上,正播放着央視午間新聞的片段:
“……本台記者今天上午在海城市錦華苑現場發回報道。該工程塔吊基礎混凝土被檢測出嚴重質量問題,設計強度C40,實際強度僅21.5至27.5兆帕。更令人震驚的是,檢測單位涉嫌僞造報告,試圖掩蓋真相。目前,相關部門已介入調查……”
畫面切到實驗室門口,江遠站在葉文山院士身邊,正對記者說着什麼。他穿着工裝,安全帽拿在手裏,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堅定。
“啪。”
李國建關掉了投影。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都看到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桌上,“央視!新聞聯播預備稿已經發過來了,明天晚上播!標題是《建築行業的‘良心’去哪了?》——我們建工集團,成了反面典型!”
沒人敢說話。
只有紀委書記陳正平輕輕咳嗽了一聲:“李書記,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關鍵是……怎麼處理。”
“怎麼處理?”李國建掃視全場,“趙德海已經被市紀委帶走。檢測中心的吳主任、鄭主任,也被住建局控制。監理公司的王振山,主動交代了受賄問題。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了——集團黨委上午連開三個電話會議,要求徹查!誰的責任,誰承擔!”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分管生產的副總經理孫啓明身上。
“孫副總,錦華苑,是你分管的吧?”
孫啓明坐在那裏,臉色有些蒼白,但還算鎮定。
“李書記,我分管幾十個,不可能每個都盯到細節。趙德海的問題,是他個人腐敗,我已經要求相關部門嚴肅處理。”
“個人腐敗?”李國建冷笑,“混凝土供應商宏達建材,也是和你脫不了關系吧?招標程序怎麼走的?資質怎麼審的?孫副總,這些問題,你是不是也得解釋解釋?”
會議室裏溫度驟降。
所有人都低下頭,假裝看筆記本。
這是要動真格了。
孫啓明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平穩:“宏達的招標,是按規定程序走的。至於宏達建材……我事先不知情。如果查實有問題,我絕不包庇。”
“好一個‘事先不知情’。”李國建盯着他,“那檢測報告造假呢?有人反映,你給檢測中心打過招呼,要求‘適當調整數據’。有沒有這回事?”
“沒有。”孫啓明矢口否認,“我只是要求他們秉公檢測,不要受外界擾。至於吳主任怎麼理解……那是他的問題。”
他在撇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表面。
真正的較量,在桌子底下。
“李書記,”總工程師周爲民開口了,他是個技術出身的老實人,“現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影響。錦華苑要全面停工,已施工部分要評估安全性,可能要拆除重建。經濟損失……初步估計至少五千萬。”
五千萬。
會議室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還有,”周爲民繼續說,“這件事暴露出的管理問題,不僅僅是錦華苑一個。我建議,在全公司範圍內開展質量安全大檢查。特別是商品混凝土供應、檢測報告真實性、現場監理履職……這些環節,要重點查。”
“我同意。”紀委書記陳正平點頭,“紀委已經成立專項調查組。從錦華苑入手,查合同,查驗收,查資金流向。不管涉及誰,一查到底。”
孫啓明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
但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李書記,”他開口,“我支持徹查。不過……江遠這個人,怎麼處理?”
話題突然轉到江遠身上。
所有人都抬起頭。
“江遠?”李國建皺眉,“他是舉報人,也是技術負責人。發現問題,及時上報,避免了重大安全事故。按理說……應該表彰。”
“但他把事情捅給了媒體。”孫啓明緩緩說,“而且是在沒有向公司匯報的情況下,直接聯系了央視。這違反了公司的新聞紀律。更重要的是,他私下錄音、錄像,用這種手段對付同事……這種風氣,不能助長。”
他在給江遠定性:不守規矩,手段過激。
會議室裏有人點頭。
確實,江遠的方式,太“野”了。正常流程應該是內部匯報,逐級反映。他倒好,直接掀桌子。
“孫副總說得有道理。”人事部部長開口了,“江遠雖然有功,但方式方法有問題。而且他太年輕,才二十八歲,這麼早就把他推到風口浪尖,對他個人發展也不利。我建議……先調離原崗位,到機關鍛煉幾年,沉澱一下。”
“調離?”李國建看向他,“調哪去?”
“集團技術中心,或者……分公司機關科室。總之,暫時不要在一線了。”
這是明升暗降。
技術中心聽起來高大上,但遠離,沒有實權,就是坐冷板凳。
孫啓明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但就在這時——
“我不同意。”
說話的是總工程師周爲民。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爲民平時話不多,但技術權威擺在那裏,說話很有分量。
“江遠的方式,是有點激進。”周爲民推了推老花鏡,“但你們想想,如果按正常流程,他會是什麼下場?趙德海會讓他把問題報上來嗎?檢測中心會出具真實報告嗎?最後的結果,就是塔吊倒塌,死人,公司聲譽掃地,在座各位……誰都跑不掉。”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現在,江遠用非常手段,把問題捅破了。雖然方式不合規矩,但結果是好的——避免了安全事故,揪出了蛀蟲。如果我們這時候不保護他,反而把他調走,那以後還有誰敢說真話?還有誰敢堅持原則?”
會議室裏再次沉默。
“老周說得對。”紀委書記陳正平表態,“江遠的行爲,雖然不符合程序,但符合更大的‘程序’——那就是對工程質量負責,對人民生命負責。紀委的意見是:功大於過,應該表彰,並委以重任。”
“委以重任?”孫啓明皺眉,“他才二十八歲,副科級。能擔什麼重任?”
“錦華苑,現在群龍無首。”周爲民說,“趙德海進去了,經理空缺。我的建議是——破格提拔江遠,代理經理。讓他負責後續的整改、加固、重建工作。將功補過,也考驗他的綜合能力。”
代理經理!
那是正科級崗位!
二十八歲的正科,在國企裏,鳳毛麟角。
會議室裏炸開了鍋。
“這……太兒戲了吧?”
“他才工作幾年?能管好一個?”
“而且錦華苑現在是個爛攤子,讓他去,不是把他往火坑裏推嗎?”
議論紛紛。
李國建敲了敲桌子。
“安靜。”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他看向周爲民:“老周,你是總工,從技術角度,江遠能勝任嗎?”
“技術上,沒問題。”周爲民肯定地說,“他是東南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畢業,基本功扎實。這次事件,也證明了他有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至於管理……可以配個有經驗的書記輔助。”
李國建又看向陳正平:“紀委的意見呢?”
“我支持。”陳正平點頭,“讓年輕人挑擔子,是好事。而且,錦華苑現在需要一個人來重整旗鼓——這個人,必須淨,必須有能力,必須……有魄力。江遠符合。”
李國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看向孫啓明:“孫副總,你的意見?”
孫啓明知道,大勢已去。
如果他再反對,就顯得太刻意了。
“我……尊重黨委決定。”他擠出一句話,“不過,我建議設置三個月試用期。如果不好,及時調整。”
“可以。”李國建拍板,“那就這麼定了。人事部,今天下午發文:江遠同志,代理錦華苑經理,主持全面工作。試用期三個月。”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以公司黨委名義,發一個表彰通報。表彰江遠同志堅持原則、勇於擔當的精神。號召全公司部職工向他學習。”
一錘定音。
孫啓明低下頭,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