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分。
錦華苑部。
江遠坐在曾經的趙德海辦公室裏——現在已經是他的辦公室。
房間很大,有獨立衛生間,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但空氣裏還殘留着趙德海的煙味和香水味,讓他有些不適應。
桌上擺着幾份緊急文件:
《關於錦華苑全面停工的通知》
《塔吊基礎加固方案(初稿)》
《商品混凝土供應商重新招標方案》
還有一份……《任命文件》。
“茲任命江遠同志爲錦華苑經理(代理),主持全面工作……”
落款是公司黨委,紅彤彤的印章。
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重生第六天。
從技術員到經理。
坐火箭都沒這麼快。
但他知道,這不是獎賞,是……考驗。
錦華苑現在是個燙手山芋:工期嚴重延誤,質量問題曝光,供應商要更換,工人人心惶惶,還有一堆遺留的債務和。
更重要的是——孫啓明還在。
那個眼神陰鷙的副總,絕不會善罷甘休。
“咚咚。”
敲門聲。
“進。”
門推開,進來兩個人。
一個是書記,老張,五十多歲,老政工,人很和善,但沒什麼實權。趙德海在的時候,他就是個擺設。
另一個是……陳工。
“江經理。”老張笑着打招呼,改了稱呼,“恭喜啊,年輕有爲。”
“張書記,您坐。”江遠起身,“以後還得靠您多幫襯。”
“應該的應該的。”老張坐下,“我剛從公司回來,領導交代了,全力支持你工作。有什麼困難,盡管提。”
江遠點頭,看向陳工。
陳工手裏拿着一個檔案袋。
“江經理,這是……我整理的一些東西。”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趙德海在的時候,部的一些……賬目問題。”
江遠打開。
裏面是幾份復印件:虛假發票,虛報工程量,挪用安全措施費……
觸目驚心。
“這些,你哪來的?”江遠問。
“我……我以前負責試驗室,有時候要報賬,接觸過一些。”陳工低聲說,“趙德海讓我籤過一些單子,我知道有問題,但不敢說。現在……交給你。”
他在表忠心。
江遠明白。
“謝謝。”他把檔案袋收好,“陳工,試驗室那邊,以後你全權負責。所有檢測數據,必須真實。出了事,我找你。”
“明白!”陳工挺直腰板。
“還有,”江遠想了想,“你幫我做件事。”
“您說。”
“查一下,部還有哪些人是趙德海的嫡系,哪些人是被的,哪些人是真活的。列個名單給我。”
陳工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盡快。”
他出去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江遠和老張。
“江經理,”老張斟酌着開口,“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書記請說。”
“你年輕,有沖勁,是好事。但……孫副總那邊,你得小心。”老張壓低聲音,“他在公司經營多年,很深。這次雖然吃了虧,但沒傷到本。你動了他的公司,斷了他的財路,他肯定會報復。”
“我知道。”江遠點頭,“謝謝張書記提醒。”
“還有,”老張繼續說,“部現在人心不穩。趙德海的人,怕你清算。普通職工,怕黃了,丟了飯碗。你得盡快……穩定局面。”
“我打算下午開個全員大會。”江遠說,“有些事,得說清楚。”
“好,我支持。”
老張也出去了。
江遠走到窗前,看向工地。
塔吊靜止着,基坑裏積了水,工棚區冷冷清清。
曾經熱火朝天的工地,現在像一座死城。
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調到公共頻道。
“各班組注意,下午三點,在工地食堂召開全員大會。所有人必須參加,包括管理人員、勞務隊、甚至……掃地的大媽。缺席者,按曠工處理。”
對講機裏傳來幾聲含糊的“收到”。
他放下對講機,看了眼時間:兩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鍾。
他整理了一下工裝,拿起安全帽,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幾個技術員看見他,眼神復雜——有敬畏,有懷疑,也有……幸災樂禍。
他們大概在想: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能撐幾天?
江遠沒理會,徑直走向樓梯。
腳步沉穩。
下午三點。
工地食堂。
兩百多號人擠在裏面,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空氣裏彌漫着汗味、煙味、還有飯菜的餿味。
江遠站在打飯窗口前臨時搭的台子上,手裏拿着擴音器。
下面黑壓壓一片人頭,眼神各異。
“各位工友,各位同事。”
擴音器讓他的聲音有些失真,但足夠清晰。
“我是江遠。從今天起,代理錦華苑經理。”
下面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我知道,很多人不認識我,或者只聽說過我——那個‘捅婁子’的技術員。”江遠頓了頓,“對,錦華苑的問題,是我捅出來的。塔吊基礎混凝土強度不合格,是我堅持要檢測。趙德海被抓,檢測中心被查,也是我舉報的。”
議論聲更大了。
有人在小聲罵:“媽的,斷人財路……”
“但是,”江遠提高音量,“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如果我不捅破,塔吊立上去了,哪天倒了,砸死人了——死的會是誰?”
食堂裏安靜了一些。
“死的,可能是在座某位工友。可能是正在下面綁鋼筋的小李,可能是開塔吊的老王,也可能是……路過工地的行人。”江遠目光掃過全場,“然後呢?停工,公司賠錢,負責人坐牢——但死了的人,能活過來嗎?”
沒人說話。
“我知道,很多人恨我。因爲我一鬧,停了,工期延誤,大家的獎金沒了,甚至工作都可能保不住。”江遠聲音低了些,“但我想說——如果連命都保不住,要錢有什麼用?”
他拿起一份文件。
“這是公司的決定:錦華苑,全面停工整改。塔吊基礎,拆除重建。所有已施工部分,全面檢測。不合格的,一律返工。”
下面炸開了鍋。
“返工?那得到什麼時候?”
“工資誰發?”
“我們勞務隊還等着結賬呢!”
嘈雜聲中,江遠舉起手。
“安靜!”
聲音通過擴音器,壓過了嘈雜。
“我知道大家擔心什麼。”江遠說,“第一,工資。我在這裏承諾:所有工人的工資,一分不會少。部賬上還有錢,就算不夠,我去公司借,去銀行貸,也會按時發。”
“第二,工期。返工會耽誤時間,但這是爲了保證質量。從今天起,部實行新的管理制度:每天工作不超過十小時,每周至少休息一天。加班自願,加班費按國家規定1.5倍計算。”
“第三,安全。以後所有進場材料,必須經過試驗室檢測合格才能用。所有工序,必須技術交底到位才能。所有安全隱患,必須整改到位才能繼續施工。”
他頓了頓,看着下面一張張或茫然、或懷疑、或期待的臉。
“我知道,這些話,你們可能聽領導說過很多次了。最後都沒兌現。”江遠說,“但今天,我在這裏立個規矩:從我開始,所有人都得遵守。誰不遵守,誰就滾蛋。包括我自己——如果我做不到,你們可以去公司告我,我主動辭職。”
食堂裏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最後,說點實際的。”江遠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這是部新的組織架構。技術部、工程部、安全部、物資部……所有部門負責人,全部重新競聘。不管你是正式工還是勞務派遣,不管你是老資格還是新人——只要你有能力,就能上。”
“競聘?”下面有人小聲問,“怎麼競聘?”
“筆試加面試。”江遠說,“筆試考專業知識,面試考解決問題的能力。評委組由我、張書記、還有公司派來的專家組成。公平,公開。”
“那……趙經理原來那些人呢?”有人壯着膽子問。
“一視同仁。”江遠語氣平靜,“有能力,留下。沒能力,或者有問題的……該走就走。”
這話,等於宣判了趙德海嫡系的命運。
下面有人臉色變了。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些。”江遠放下擴音器,“散會。各部門負責人,明天早上八點,到我辦公室開會。其他人……該什麼,什麼。”
他跳下台子,走出食堂。
身後,是久久不散的沉默。
然後,是爆發式的議論。
“真的假的?加班費1.5倍?”
“競聘……我能試試嗎?”
“江經理……好像不太一樣……”
江遠沒回頭。
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了。
能不能發芽,看後續。
下午四點。
部大門口。
一輛黑色奧迪停下。
孫啓明從車裏出來,沒帶秘書,一個人。
他走進部辦公樓,直接上三樓,推開江遠辦公室的門。
江遠正在看加固方案,抬頭看見他,沒起身。
“孫副總。”
“江經理。”孫啓明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恭喜啊,升得真快。”
“托您的福。”江遠合上文件。
“別這麼說。”孫啓明笑了笑,笑容很冷,“是你自己有本事。不過江遠,我得提醒你一句——經理這個位置,不好坐。特別是……錦華苑這種。”
“我知道。”
“你知道?”孫啓明身體前傾,“你知道這個欠了多少材料款嗎?你知道勞務隊有多少人等着結賬嗎?你知道……銀行已經不肯再貸款了嗎?”
他在施壓。
江遠面色不變。
“這些,我會解決。”
“你怎麼解決?”孫啓明嗤笑,“靠你那一腔熱血?江遠,工地是講錢的地方。沒錢,工人會走,材料商會斷供,會爛尾。到時候,你這個經理,就是第一責任人。”
“所以孫副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孫啓明壓低聲音,“宏達建材,可以繼續供貨。價格……可以再降五個點。他們願意墊資三個月。這樣,資金問題就解決了。”
他在誘惑。
也是威脅——如果不接受,資金鏈斷裂,死路一條。
江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孫副總,您是不是忘了——宏達的資質,已經被住建局吊銷了。而且,他們老板,現在正在配合調查。他還能……供貨?”
孫啓明臉色一沉。
“江遠,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什麼酒都不吃。”江遠站起身,走到窗邊,“孫副總,您請回吧。錦華苑的事,我會處理好。不勞您費心。”
逐客令。
孫啓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陰鷙。
良久,他也站起身。
“好,很好。”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江遠,我們……走着瞧。”
他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遠去。
江遠站在窗前,看着那輛黑色奧迪駛離部。
夕陽西下,把工地染成一片血色。
他知道,戰爭,才剛剛開始。
但這一次,他站在了更高的位置。
有了……更大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