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
部辦公室。
江遠正在看技術部報上來的整改方案初稿,門被猛地推開。
王強闖了進來,臉色鐵青。
“江經理,勞務隊鬧起來了!”
江遠抬頭:“怎麼回事?”
“鋼筋工班組的包工頭老劉,帶着三十多號人,堵在部大門口,說要結賬,不然今晚就睡在這兒!”王強喘着粗氣,“我壓不住了!”
江遠合上文件。
“走,去看看。”
兩人下樓。
部大門口,果然圍了一群人。都是鋼筋工,穿着髒兮兮的工裝,手裏拿着鋼筋鉤子、扳手,情緒激動。
爲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黑臉漢子,老劉,正在大聲嚷嚷:
“了一個多月,一分錢沒見!現在停了,讓我們走?走可以,把錢結了!”
“對!結錢!”
“不結錢就不走!”
人群附和。
王強躲在江遠身後,小聲說:“江經理,你看,我說了吧……”
江遠沒理他,徑直走到老劉面前。
“劉師傅,我是經理江遠。”
老劉打量了他一下,冷笑:“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經理?年輕得很嘛。行,你說,錢什麼時候給?”
“三天。”江遠說。
“三天?老子等不了!”老劉一揮手,“今天必須給!不然我們就去市政府上訪!”
“對!上訪!”
人群又動起來。
江遠看着他們,忽然問:“劉師傅,你們班組,上個月做了多少工程量?”
“啊?”老劉一愣,“問這個什麼?”
“按合同,勞務費是按工程量結算的。”江遠說,“你把工程量報給我,我讓預算部核算。該多少,一分不會少。”
“核算?”老劉嗤笑,“核算個屁!以前趙經理在的時候,都是我說多少就多少!怎麼,你想賴賬?”
“不是賴賬,是按規矩辦事。”江遠語氣平靜,“劉師傅,你要是不報工程量,我怎麼給你結錢?”
“我……”老劉語塞。
他當然報不出準確的工程量——以前都是虛報,吃空餉。
“這樣,”江遠說,“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現在報工程量,我現場核算,現場給錢——但必須是真實工程量。第二,等三天,我籌到錢,按合同約定的單價和實際完成的工程量,一分不少地結給你。”
“我選第一個!”老劉立刻說,“現在就報!”
“好。”江遠轉頭對身後的預算員說,“去拿圖紙和計算器。劉師傅,你說,你們了哪些部位?”
老劉支支吾吾:“就……就3#樓基礎底板,還有……部分柱子……”
“具體軸線範圍?”
“A軸到……到D軸吧?”
“底板厚度?”
“呃……五百?六百?”
一問三不知。
連最基本的施工部位都說不清楚。
圍觀的工人,也開始竊竊私語。
“老劉怎麼回事?自己了啥都不知道?”
“他以前不都這樣嗎?跟趙經理喝頓酒,錢就到手了……”
“但新經理好像不吃這一套……”
老劉臉漲得通紅。
“江經理,你耍我?!”
“我沒耍你。”江遠看着他,“劉師傅,你要結錢,可以。但必須按規矩來。如果你連自己了多少活都不知道,那我怎麼給你錢?萬一給多了,其他班組有意見。給少了,你又不。對吧?”
老劉說不出話。
“這樣,”江遠提高音量,對所有人說,“所有勞務班組,明天早上八點,帶齊施工記錄、圖紙、驗收單,到預算部核對工程量。核對清楚的,三天後統一發工資。核對不清楚的……等核對清楚再發。”
“憑什麼等三天!”有人喊。
“就憑我要對負責,對所有人負責。”江遠目光掃過全場,“我知道大家着急,我也着急。但錢的事,必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想渾水摸魚,趁火打劫——在我這兒,行不通。”
他頓了頓。
“還有,我宣布一件事:從今天起,部所有勞務分包,重新招標。以前的合同,全部作廢。新的招標,公開透明,價低者得,但必須保證工人工資按月發放,不得拖欠。”
這話像一顆炸彈。
老劉臉色大變:“江遠!你他媽敢!”
“我爲什麼不敢?”江遠看着他,“劉師傅,你手下這些兄弟,跟着你了多久了?工資真的按時發了嗎?還是被你截留了,拿去賭博了?”
老劉渾身一顫。
“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查查你的銀行流水就知道。”江遠冷笑,“不過我沒興趣查你。你只要現在帶着人離開,三天後,按實際工程量結賬,咱們兩清。要是再鬧……”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攝像頭。
“警察已經在路上了。聚衆鬧事,擾亂生產秩序——夠拘留了吧?”
老劉死死盯着江遠,眼神像要吃人。
但最終,他慫了。
“行……江遠,你狠。”他咬牙,“我們走!”
他帶着人,悻悻離開。
人群散去。
王強站在江遠身後,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他沒想到,江遠這麼硬。
更沒想到,江遠連老劉的底細都摸清了。
“王部長,”江遠轉身看他,“勞務隊的事,以後你不用管了。工程部的工作,你先交接一下。等競聘結果出來再說。”
這是在奪權。
王強臉色鐵青。
“江經理,你……”
“我什麼?”江遠看着他,“王強,你那些事,我手裏也有證據。吃回扣,虛報工程量,克扣工人工資……真要查,你比趙德海進去得還快。現在,我給你留條路——主動辭職,離開部。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王強渾身發抖。
是氣的,也是怕的。
“你……你想死我?”
“我不想死任何人。”江遠語氣平靜,“但部要活下去,就必須把毒瘤切掉。你,就是第一個。”
王強死死盯着他,良久,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江遠,你會後悔的。”
說完,他轉身,踉蹌着走了。
江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知道,第一個刺頭,拔掉了。
但後面,還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