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部公告欄前，圍了一群人。
紅頭文件貼在上面：《關於錦華苑部中層管理崗位公開競聘的通知》。
下面列出了所有崗位：技術部部長、工程部部長、安全部部長、物資部部長、財務部部長、綜合辦公室主任……一共十二個崗位。
每個崗位後面，都寫着競聘條件：學歷、專業、工作經驗，還有一條——“近三年無違規記錄”。
“這‘無違規記錄’……卡得真死啊。”有人小聲嘀咕。
“廢話，趙德海那些人，哪個淨？”
“那我們這些普通技術員，也能競聘部長？”
“寫的是‘凡部在職員工均可報名’，應該可以吧……”
議論紛紛。
陳工也在人群裏。
他盯着技術部部長那個崗位，心跳有些快。
他了十六年試驗室，一直是副職，從來沒想過能當部長。但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陳工，你報不報？”旁邊有人問。
“我……”陳工猶豫，“我能行嗎？”
“試試唄，反正不花錢。”
正說着，王強擠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公告，嗤笑一聲。
“競聘？會折騰。”他掏出煙點上，“技術部老楊，工程部我，安全部老李……咱們這些老人，還得跟一幫小年輕競爭？笑話。”
沒人敢接話。
王強吐出一口煙，看向陳工：“老陳，你也想競聘？”
陳工下意識後退半步：“我……我就看看。”
“看看？”王強笑了，笑容很冷，“老陳，別忘了，你那些事……我可都知道。試驗室數據怎麼造的，誰讓你造的……真要查起來，你第一個進去。”
陳工臉色一白。
“王部長，你……”
“我什麼我？”王強湊近，壓低聲音，“老老實實待着，別跟着江遠瞎折騰。不然……有你好看。”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陳工站在原地，手在微微發抖。
他知道王強說的是什麼——那些僞造的試驗報告，有些是趙德海指使的，有些是王強爲了應付檢查，他籤的字。
如果真翻出來……
“陳工。”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工回頭，是江遠。
“江經理……”
“想競聘技術部部長？”江遠問。
“我……我可能不行。”陳工低下頭。
“爲什麼不行？”
“我……我有把柄在他們手裏。”陳工聲音很低，“以前……造過假數據。”
江遠沉默了幾秒。
“那些事，你昨天已經交代了。紀委那邊有記錄，算你主動坦白，可以從輕處理。”江遠說，“而且，我要的是現在和將來，不是過去。陳工，你了十六年試驗室，整個海城，比你懂混凝土的人，沒幾個。技術部需要你這樣的人。”
陳工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江經理，我……我怕……”
“怕什麼？”江遠看着他，“怕王強？怕趙德海的餘黨？陳工，如果你連站出來的勇氣都沒有，那就活該一輩子被人拿捏。”
這話很重。
陳工渾身一震。
“我……”他咬牙，“我報！”
“好。”江遠點頭，“好好準備筆試和面試。技術部部長的筆試，我會親自出題——全是混凝土質量控制的實際問題。你沒問題。”
陳工用力點頭。
江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公告欄前的人群，漸漸散了。
但暗流，正在涌動。
下午兩點。
江遠開車來到海城市商業銀行總部大樓。
他沒預約，直接走到前台。
“我找信貸部主任，劉國梁。”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年輕，穿着工裝，不像大客戶。
“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但請你告訴他，錦華苑的江遠找他，關於六百萬貸款的事。”
前台小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內線電話。
幾分鍾後，一個四十多歲、穿着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從電梯裏出來。
劉國梁，信貸部主任。
“江經理？”他打量了一下江遠，眼神裏帶着審視，“久仰。不過……錦華苑的情況，我們行裏研究過了，風險太高，不能放款。抱歉。”
很直接。
江遠沒意外。
“劉主任，能借一步說話嗎？”
劉國梁皺了皺眉，但還是點頭：“去我辦公室吧。”
兩人上樓。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
“江經理，請坐。”劉國梁倒了兩杯茶，“說實話，我很佩服你。年輕，有魄力，敢捅馬蜂窩。但佩服歸佩服，銀行是講風險的地方。錦華苑現在負面新聞滿天飛，建設單位可能都要你們了，這種，我們不敢碰。”
“如果我說，錦華苑不會爛尾，而且三個月內就能恢復正常施工呢？”江遠問。
“三個月？”劉國梁笑了，“江經理，你知道一個停工整改的，要重新啓動，需要多少手續嗎？質監站、安監站、住建局……層層審批。三個月？半年能搞定就不錯了。”
“如果我能搞定呢？”江遠看着他，“而且，如果我能讓建設單位提前支付下一筆進度款呢？”
劉國梁笑容收斂。
“你有辦法？”
“有。”江遠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錦華苑的《建設工程施工合同》，補充條款第六條：若因施工單位原因導致工程質量問題，建設單位有權暫停付款，並要求施工單位承擔全部整改費用。”
他頓了頓。
“但是，合同裏沒寫——如果施工單位主動整改，且整改方案經設計單位、監理單位、建設單位共同認可，建設單位應配合支付後續進度款，以保證工程繼續推進。”
劉國梁接過合同，仔細看了看。
“這條……很模糊。”
“模糊，就有作空間。”江遠說，“我已經聯系了設計單位和監理單位，他們原則上同意我的整改方案。現在，只差建設單位點頭。而建設單位那邊……我有個籌碼。”
“什麼籌碼？”
江遠又拿出一份文件。
《海城市2014-2018年城市更新規劃（草案）》。
“這是我從市規劃局朋友那裏拿到的內部草案。”江遠指着其中一頁，“錦華苑所在的區域，明年要啓動地鐵三號線建設。而錦華苑的地下室輪廓，剛好和地鐵站的出口規劃……有沖突。”
劉國梁瞳孔一縮。
“你的意思是……”
“如果錦華苑爛尾，這塊地就成了歷史遺留問題，地鐵建設會受影響。但如果錦華苑順利完工，我們可以配合調整地下室布局，給地鐵出口讓路。”江遠看着他，“劉主任，您覺得，市政府會希望錦華苑爛尾，還是希望它盡快完工？”
劉國梁沉默了。
他在快速計算。
如果江遠說的是真的，那錦華苑就不是一個單純的商業，而是涉及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政治任務。
這種，銀行敢不放款嗎？
“但這些都是‘如果’。”劉國梁謹慎地說，“你怎麼保證，建設單位會配合？市政府會支持？”
“我需要六百萬，撬動這個局。”江遠身體前傾，“劉主任，這筆貸款，我不是白要。我可以提供抵押——三公司技術中心的設備，評估價四百萬。另外，我個人……可以籤無限連帶責任擔保。”
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
這意味着，如果失敗，江遠個人要承擔全部債務，傾家蕩產。
劉國梁震驚地看着他。
“江經理，你……你才二十八歲，有必要賭這麼大嗎？”
“我不是賭。”江遠搖頭，“我是算過了。錦華苑總造價兩個億，現在完成度百分之三十，投入六百萬整改，後續還有一億四千萬的產值。利潤率按百分之八算，就是一千一百萬的利潤。這筆賬，銀行應該比我更會算。”
劉國梁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車流。
“江經理，”他背對着江遠說，“我從業二十年，見過太多人來說貸款。有哭窮的，有擺譜的，有拿關系壓人的。但像你這樣……把賬算得這麼清楚，把退路全部堵死，着自己只能往前沖的——你是第一個。”
他轉身。
“六百萬，我可以批。但條件很苛刻：第一，抵押物必須足值，且辦理正式抵押手續。第二，貸款期限六個月，利率上浮百分之三十。第三，專款專用，只能用於整改，每一筆支出都要向我報備。第四……如果三個月內，不能恢復正常施工，銀行有權提前收回貸款，並處置抵押物。”
“可以。”江遠毫不猶豫。
“你不考慮考慮？”
“沒時間考慮。”江遠站起身，“劉主任，合同什麼時候能籤？”
“明天上午。”劉國梁說，“不過江經理，我得提醒你——六個月，利率上浮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你每個月要還的利息，就將近十萬。如果不能盡快回款，光是利息就能壓垮你。”
“我知道。”江遠伸出手，“謝謝劉主任。”
劉國梁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祝你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