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副部長的電話，如同一顆深水炸彈。
在漢東大學這片平靜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竊竊私語。
祁同偉這個名字，仿佛長了翅膀，飛速傳遍。
他不再是那個家境貧寒的學生會主席，而是被京城大佬親自蓋印的未來之星。
政法系的辦公室裏，空氣都是甜的。
高育良教授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他手中的紫砂壺，今天似乎也格外油潤光亮。
那些平裏眼高於頂、拿腔拿調的同事們，此刻都圍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育良兄，恭喜，恭喜啊！”
“你這真是慧眼識珠，爲我們漢東發掘了一塊璞玉！”
高育良滿心自豪，渾身都透着舒坦。
他知道，祁同偉這張牌，他押對了！而且是大獲全勝！
食堂裏，宿舍樓下，學生們的議論更是熱火朝天。
“聽說了嗎？祁同偉可能要直入部委！”
“什麼部委，我猜是直接進中樞當秘書！”
然而，在這片喧囂與贊譽的洪流中。
侯亮平坐在食堂的角落，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都無比刺耳。
飯盆裏的紅燒肉，此刻在他嘴裏，味同嚼蠟。
他耳邊充斥着對祁同偉的吹捧，每一個字都像一針，扎在他的心上。
那股熟悉的焦慮與不甘，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五髒六腑。
“不可能……”
他死死攥着筷子，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絕不可能！”
“鍾叔叔……怎麼會親自給他打電話？”
“一篇論文而已，憑什麼？！”
侯亮平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出身部家庭，前途一片光明，即將進入最高檢的天之驕子。
竟然被一個他一直瞧不起的窮學生，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徹底超越！
他必須搞清楚！
鍾小艾！她一定知道內情！
晚上，學校附近那家略帶情調的咖啡館。
侯亮平眼神急切，開門見山地問道。
“小艾，你父親……真的給祁同偉打電話了？”
鍾小艾用銀匙輕輕攪動着杯中的拿鐵咖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圈白色的泡，一圈圈旋轉，仿佛一個無聲的漩渦。
“嗯。”
一個字，清淡得像一陣風。
“爲什麼？！”侯亮平身體前傾，聲音都有些變形，“就因爲一篇論文？這不合常理！”
他試圖從鍾小艾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
鍾小艾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平靜如水，卻帶着一絲讓侯亮平心悸的疏離。
“我父親說，那篇論文，他看到了十年後的中國。”
“他說，寫出這篇論文的人，有丘壑。”
“僅此而已。”
侯亮平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十年後的中國？有丘壑？
這是何等之高的評價！
“只是……只是欣賞？”
他不死心地追問，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鍾小艾搖了搖頭，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亮平，有些事，你不懂。”
“也最好，別想太多。”
這句冰冷的話，像一把刀，徹底刺穿了侯亮平所有的驕傲和僞裝。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無形的牆，正在他和鍾小艾之間，甚至和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之間，轟然聳立。
牆的另一邊，站着他曾經輕視的祁同偉。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
與此同時。
風暴的中心，祁同偉。
他推開了所有試圖前來攀附拉攏的人，將自己關在宿舍裏。
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
他面前攤開的，是一張老舊的漢東省行政地圖。
未來的三十年風雲，在他腦海中如同一部快進的電影，清晰無比。
鍾副部長的電話，是東風，是鑰匙。
爲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權力核心的窄門。
留校任教？省直機關？
那些在別人眼中千金難求的金飯碗，在他看來，不過是鍍金的牢籠。
他要走的路，更險，也更遠。
格局，要更大！
他的手指，劃過地圖，最終，重重地落在一個毫不起眼的點上。
岩台市。
一個位於漢東省東南角的貧困縣級市。
但在祁同偉的記憶深處，這個名字，將在幾年後與一個詞緊緊捆綁在一起——“漢東經濟的第三極”！
就是這裏了。
他的龍興之地，他的廣闊天地。
帶着這份決斷，他敲開了高育良辦公室的門。
“高老師。”
祁同偉語氣沉靜，目光卻銳利如鷹。
“我想好了，我申請下基層。”
高育良批改文件的筆尖，猛然一頓。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雙眼寫滿了錯愕與不解。
“下基層？”
“同偉，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意味着什麼？王校長親口承諾，省委組織部都打了招呼，省直機關的核心部門，任你挑選！”
“你爲什麼要放棄康莊大道，去走那條最難的獨木橋？”
高育良是真的急了，他視祁同偉爲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作品，絕不希望他行差踏錯。
祁同偉走到書桌旁，手指點在地圖上那個名爲“岩台”的地方。
“高老師，我認爲，真正的康莊大道，不在省城的辦公室裏，而在這些最貧瘠的土地上。”
“我的論文，核心是‘程序正義’和‘權力清單’，這些東西，在省城是屠龍之術，但在基層，卻是治病救人的良方。”
“那裏矛盾最尖銳，改革的阻力最小，也最能看見成效。”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着一種洞穿未來的力量。
“而且，您看這裏。”他指着岩台市的地理位置，“背靠大山，面朝大海，看似窮困，實則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只要政策得當，引來活水，不出十年，這裏將成爲漢東新的經濟增長極！”
“我要去那裏，把我論文裏寫的每一個字，都變成現實！”
“我要親手，把一個貧困縣，帶成一個經濟強市！”
他目光灼灼，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
高育良看着眼前的年輕人，心神劇震。
這哪裏是一個學生！
這分明是一個懷天下，準備大展拳腳的戰略家！
那份氣魄，那份遠見，那份指點江山的豪情，讓高育良都感到一陣心澎湃。
他扶了扶眼鏡，眼中的欣賞，已經變成了炙熱的激賞。
他沒有看錯！這個年輕人，是真正的麒麟之才！
“好！”
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說得好！”
他鄭重地看着祁同偉。
“既然你有如此抱負，我高育良，就爲你保駕護航！”
“分配的事，我親自去省委組織部給你談！”
“我高育良的門生，當爲國之棟梁！區區一個貧困縣，困不住你這條潛龍！”
祁同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命運的航船，將徹底擺脫前世的擱淺，向着星辰大海，全速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