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張秘書，效率高得驚人。
不過半天時間。
一份厚厚的牛皮紙袋，就通過機要渠道，送到了鍾小艾的宿舍。
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簡單的內部編號。
鍾小艾拆開文件袋，裏面是關於岩台市，特別是其下轄的湖山縣岩台鄉的全部資料。
從經濟數據，到人事構成，再到近五年的政府工作報告。
甚至，還附帶了幾份外人本無從得知的地質勘探簡報和區域發展政策研究初稿。
她翻開第一頁。
觸目驚心的貧窮，隔着紙張撲面而來。
人均年收入不足三百元。
全鄉只有一條勉強能通車的土路。
適齡兒童入學率不足百分之七十。
政府報告上的文字，充滿了無奈和空洞的口號。
鍾小艾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就是他選擇的地方？
一個看起來，沒有任何希望的死地。
……
與此同時，高育良的辦公室。
高育良帶着一身風塵仆仆，從省委組織部趕了回來。
他臉上帶着一絲興奮的紅，親自給祁同偉倒了一杯熱茶。
“同偉，辦妥了。”
高育良的聲音裏，難掩激動。
“湖山縣，岩台鄉，鄉黨委副書記。”
“雖然只是個副科級，但卻是黨政一把手，有實權，能做事！”
他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語氣欣慰。
“這是我能爲你爭取到的，最好的起點了。”
“有職有權，能讓你放開手腳，把你論文裏的東西，真正施展出來！”
祁同偉站起身，對着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高老師。”
他的聲音沉穩，沒有半分因爲得到職位而產生的得意。
“這份恩情，學生記在心裏。”
高育良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眼神中帶着欣賞，但更多的還是疑惑。
“同偉，現在事情定了，你能跟我說句實話嗎？”
高育良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爲什麼，非是岩台不可？”
祁同偉端起茶杯，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高老師，您覺得什麼是優勢？”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高育良一愣。
“地理位置，政策傾斜，資源稟賦……這些都是優勢。”
祁同偉搖了搖頭。
“在我看來，一窮二白，也是優勢。”
高育良眉毛一挑，來了興趣。
“因爲它是一張白紙，沒有既得利益集團的盤錯節，沒有沉重的歷史包袱。”
“任何一點小小的改變，都能讓當地百姓看到希望。”
“這，就是最大的群衆基礎。”
高育良點了點頭，這個解釋，很符合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的想法。但他立刻指出了關鍵。
“理想不能當飯吃。同偉，搞經濟建設，群衆基礎重要，但啓動資金和發展方向更重要。岩台，什麼都沒有。”
祁同偉笑了笑，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誰說它什麼都沒有？”
“我研究過漢東省的地質圖冊，那幾份公開的勘探報告，都語焉不詳。”
“但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細節，岩台鄉周邊的地質構造，與省內幾個大型有色金屬礦區非常相似。”
“我有一個大膽的推測，岩台的山裏，藏着一座尚未被發現的金山。”
……
女子宿舍內。
鍾小艾的目光，正落在一份被標記爲“內部參考”的地質勘探簡報上。
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塊區域。
正是岩台鄉的所在地。
旁邊的注釋清晰地寫着：初步探明，該區域蘊藏高品位稀土礦及多種有色金屬，儲量巨大，具備極高開采價值。
她的心，猛地一跳。
原來如此。
他看到的，是藏在貧瘠土地之下的，驚人財富。
……
高育良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着祁同偉。
“你是說……礦產？”
“這太冒險了！地質勘探是極其專業和復雜的事情，單憑幾份報告的相似性就下判斷，萬一沒有呢？”
“同偉，這不是學術探討，你的政治前途，賭不起！”
祁同偉神色不變，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高老師，這只是其一，是我的底牌。”
“我們再看其二，岩台的地理。”
他走到地圖前，指着那個小點。
“這裏，山勢奇絕，有瀑布，有溶洞，生態原始，風光秀麗。”
“現在，它是交通閉塞的阻礙。”
“可一旦通路，它就是獨一無二的旅遊資源！”
“隨着國家經濟發展，人民富裕起來，必然會追求精神享受，旅遊業將迎來井噴式的發展。”
“岩台，就是下一個張家界，下一個九寨溝！”
高育良徹底呆住了。
礦產，是賭。但旅遊開發，卻是實實在在的陽謀！
這個學生的眼光，已經超出了一個縣，一個市的範疇。
他下意識地端起茶杯，卻發現早已空了。喉嚨得厲害。
“可……可這都是很遙遠的事情。”
高育良的聲音有些澀。
“修路，勘探，開發……哪一樣不需要巨額的資金和漫長的時間？錢從哪來？”
這才是最核心的問題。
祁同偉轉過身，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一種洞悉未來的自信和從容。
“高老師，錢，馬上就來了。”
“我們漢東，乃至全國，最大的一波財富浪，馬上就要來了。”
“您現在站在省城，可能感覺不明顯。”
“但用不了幾年，城市會瘋狂擴張，我們腳下的土地，會變成寸土寸金。”
“房地產，將成爲未來十年最大的經濟引擎。”
“而這，只是第一波。”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一錘一錘，砸在高育良的心上。
高育良感覺一陣眩暈，他扶住了桌沿，才穩住身形。
房地產？這個詞對他來說很陌生，但祁同偉描述的場景，卻讓他這個級別的官員，瞬間嗅到了其中蘊含的恐怖能量！
“你的意思是……”
“高老師，您聽說過‘互聯網’嗎？”祁同偉沒有讓他說完，直接拋出了第二記重磅炸彈。
高育良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是一種全新的技術，會像水和電一樣，滲透到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它會創造出一種全新的經濟模式，信息本身，將成爲最寶貴的商品。”
“我們現在討論的礦產，旅遊，甚至房地產，在它的面前，都將黯然失色。”
辦公室裏靜悄悄的
高育良看着眼前的祁同偉，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學生。
而是一個從未來歸來的先知！
房地產！
互聯網！
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匯，從祁同偉口中說出，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祁同偉選擇岩台，不是賭博，不是意氣用事。
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一次精準無比的戰略布局！
他要去那張白紙上，畫出他宏偉藍圖的第一筆！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有震驚，有激動，更有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撿到寶了！
他高育良，撿到了一個真正的麒麟之才！
“同偉！”
他停下腳步，雙手重重地按在祁同偉的肩上。
眼中的欣賞，已經化爲灼熱的光芒，那光芒裏，有老師對學生的欣慰，更有政治家發現頂級品的興奮！
“你說的這些，我雖然不能完全理解。”
“但我相信你！”
“你不是要去當一個鄉下部。”
他一字一頓，聲音都在顫抖。
“你是要去爲一個時代，揭幕！”
“去吧！放手去！”
“在漢東，有任何解決不了的困難，你隨時來找我！”
“我高育良，就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這一刻，高育良心中升起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這個學生，絕非池中之物。
他的未來，不可限量！
自己不僅要扶持他，更要將他牢牢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他，將是自己政治生涯中，最重要，也是回報率最高的一筆！
……
鍾小艾合上了最後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關於國家未來五年交通線規劃的探討性文件。
其中一條規劃中的高速公路，正好要從岩台鄉附近穿過。
文件標注：此路一旦建成，將徹底打通漢東東南地區的交通瓶頸，盤活沿線經濟。
所有線索，在她腦海中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貧瘠的土地下，是驚人的礦產。
閉塞的山區裏，是未來的旅遊勝地。
而一條即將修建的高速公路，就是引爆這一切的導火索。
他全都看到了。
在所有人嘲笑他自毀前程的時候。
他已經站在了時代的風口之上，冷靜地布局未來。
這種超越時代的眼光，這種精準狠辣的判斷力……
鍾小艾的心，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更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強者純粹的欽佩。
她看着窗外，那個曾經在圖書館裏從容不迫的身影，在腦海中變得愈發清晰、高大。
她忽然覺得，侯亮平的那些幸災樂禍，顯得那麼可笑和幼稚。
他和他，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她拿起手機，再也沒有絲毫猶豫。
她找到了祁同偉的號碼，按下了撥通鍵。
電話鈴聲在安靜的走廊裏響起時，祁同偉剛走出高育良的辦公室，腦中還在復盤着剛才的對話。
這通陌生的來電讓他有些意外。
他頓住腳步，接起了電話。
“喂，你好。”
一個清冷，卻又帶着一絲奇異磁性的女聲，從聽筒裏傳來。
“祁同偉，我是鍾小艾。”
祁同偉的呼吸，微微一滯。
“關於岩台。”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我想，我們應該談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