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說完那句“鑰匙”,便從斷牆上輕盈躍下,落地無聲。
他朝我們走來,墨藍色的衣擺在荒院的塵埃裏拂過,卻沒有沾染半分污漬。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平靜無波地掃過我和我身邊的男人,最後落在我緊握的左手——那朵蔫嗒嗒的紫色小花上。
“紫蘊幽曇,”他重復這個名字,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有些沉悶,“生於忘川之畔,只綻放於生死夾縫。它的花粉,能喚回被‘食憶妖’吞食的……特定記憶片段。”
記憶?
我心頭猛地一跳。所以那老乞丐——食憶妖,追這花是爲了吃裏面的記憶?可我的記憶不是丟在“遺忘之鄉”了嗎?
“你想用這花找回趙家小姐的記憶?”我身邊的男人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銳,但緊抿的嘴角泄露出他身體的緊繃。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面具人,“我們憑什麼信你?”
“憑我能讓你們暫時擺脫‘無籍者’的追捕,憑我知道你們剛從‘世界裂縫’掉出來,憑……”面具人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在我和男人之間逡巡了片刻,“憑你們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不是嗎?”
他說中了。
我和男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惕和無奈。
“趙家小姐怎麼了?”我問。比起虛無縹緲的信任,我更想先搞清楚狀況。
面具人轉身,示意我們跟上:“邊走邊說。”
他帶着我們穿過荒廢的宅院,從後門進入一條更隱蔽的小巷。巷子兩側是高牆,隔絕了大部分市集的喧囂。
“趙家是本地修真世家,三代單傳,到了這一代,只有一位小姐,名喚趙清歌。”面具人邊走邊說,語調平穩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半月前,趙小姐於家中後院離奇昏迷,氣息猶存,神魂卻仿佛被憑空抹去,無知無覺,如同活偶。趙家遍尋名醫奇士,皆束手無策。”
“這跟紫花,還有食憶妖有什麼關系?”我追問。
“趙小姐昏迷前一夜,有人見她獨自去了城外的‘幽冥澗’,那地方毗鄰一段古老的忘川支流。她回來後手中便握着一枚紫蘊幽曇的種子,貼身收藏。昏迷後,那種子不翼而飛。”面具人側頭看了我一眼,“而幽冥澗,是已知的‘食憶妖’巢之一。”
“你認爲食憶妖吃了趙小姐的神魂記憶?而紫蘊幽曇的花粉是解藥?”我身邊的男人總結道。
“是鑰匙。”面具人糾正,“開啓她被封鎖記憶的鑰匙。但需要完整的、剛剛盛放過的紫蘊幽曇,並且,需要由與‘鑰匙’有特殊聯系的人來使用。”
“特殊聯系?”我握緊了花,花瓣似乎又微微顫動了一下。
面具人停下腳步,我們已來到巷子盡頭。眼前是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門楣上掛着一塊褪色的木匾,依稀可辨“趙府”二字。
“趙小姐昏迷前,用最後的神念留下線索:‘河邊紫花’。而你們,”他推開門,門內是幽靜的後花園,“帶着剛從河邊得來的、氣息未散的紫蘊幽曇出現。這,就是聯系。”
花園裏奇花異草不少,卻寂靜得過分,連蟲鳴都聽不見。幾個仆人打扮的人垂首侍立,見到面具人,只是恭敬行禮,並無多話,眼神也規規矩矩,不敢亂瞟。
面具人帶着我們徑直穿過花園,來到一處精致的繡樓前。
樓閣秀麗,卻籠罩着一層說不出的沉悶死氣。門窗緊閉,連檐下的風鈴都靜止不動。
“小姐就在裏面。”面具人站在樓前,並沒有立刻進去的意思,反而看向我,“你可以選擇進去,也可以現在離開。但食憶妖已被驚動,它和它的同類,會不惜一切代價奪回這朵花。沒有趙家的庇護,你們在城中寸步難行。”
這是威脅,也是陳述事實。
我看向身邊的男人。他眉頭緊鎖,盯着繡樓,眼神裏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抗拒?
“你在怕什麼?”我低聲問。
他沉默片刻,搖頭:“不是怕。是……不舒服。這樓,不對勁。”
面具人似乎輕笑了一聲,很輕,幾乎聽不見。“敏銳。趙小姐的閨房,確實有些‘特別’。”他抬手,示意守在樓前的兩個面無表情的嬤嬤打開門鎖。
“吱呀——”
沉重的木門向內開啓,一股混合着淡淡藥香和奇異陳腐氣息的味道飄了出來。
屋內光線昏暗,窗戶被厚厚的簾子遮住,只點了幾盞昏黃的琉璃燈。陳設精致華美,梳妝台、繡架、書架一應俱全,但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沒有鏡子。
梳妝台上,本該鑲嵌銅鏡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清晰的方形印痕。牆上也沒有任何能映出人影的裝飾。整個房間,似乎刻意規避了一切可以照見影像的東西。
房間最裏側的雕花拔步床上,紗帳低垂。面具人走上前,輕輕撩開一角。
一個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安靜地躺在那裏,容貌清麗,雙目緊閉,口微微起伏,確如活人。但她的臉色是一種不見天的蒼白,長發鋪散在枕上,烏黑得有些不自然。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表情——並非安詳,也非痛苦,而是一種徹底的、空洞的平靜,仿佛一具精美的人偶。
“她就是趙清歌。”面具人說。
我的目光落在她交疊放置在腹部的手上。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淨。
“你們看她的手。”我身邊的男人忽然低聲說。
我凝神細看,起初沒看出什麼,但很快,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爬上來。
趙清歌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塊極其微小的、暗紅色的斑點,不像傷痕,更像……一點涸的朱砂?或者血?
而她的左手,則更奇怪。五指微微向內蜷着,仿佛曾經緊緊握過什麼東西,以至於現在鬆開了,還保持着那個形狀。仔細看,她左手掌心似乎有一些極淡的、凌亂的壓痕。
“她昏迷前,左手握過東西,右手……”我喃喃道,“沾過什麼?”
面具人贊許地看了我一眼:“右手曾執筆。我們在她書房隱秘處,找到了一些燒剩的紙灰,難以辨認。至於左手……”他看向我手中的紫蘊幽曇,“或許就是握着那枚種子。”
“現在要怎麼做?”我問,“把花放在她身邊?”
“需要更直接的‘接觸’。”面具人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非金非玉的淺碟,“將紫蘊幽曇置於此碟中,以靈力催發,取其釋放的第一縷香氣,渡入趙小姐眉心。但催發花粉之人,可能會……看到一些屬於她的記憶片段。”
他看向我,意思很明顯。
我猶豫了。窺探他人記憶,並非小事。何況這趙小姐昏迷得如此蹊蹺。
“我來。”我身邊的男人突然開口。
我和面具人都看向他。
“你傷勢未愈,靈力不穩。”面具人平靜指出。
“總比她去冒險好。”男人語氣強硬,伸手就要來接我手中的花和淺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淺碟邊緣時,一直安靜躺着的趙清歌,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不是蘇醒的顫動,而是仿佛陷入了極痛苦的夢魘。她的眉頭擰緊,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呐喊,整個身體也開始輕微抽搐。
與此同時,我左手掌心那朵一直蔫嗒嗒的紫蘊幽曇,驟然爆發出一點微弱的紫光!
花瓣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舒展開來,花心處那點金芒變得明亮,一股清冽幽寂、仿佛來自冥河深處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這香氣並非撲鼻,而是如有生命般,徑直飄向床上的趙清歌,鑽入她的鼻翼,更有一部分,繚繞着飄向……我身邊的男人?
男人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悶哼一聲,抬手捂住了額頭,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玄燼!”我脫口而出。
這個名字毫無征兆地蹦出我的嘴唇。
我自己愣住了。
男人——玄燼,也猛地抬頭看向我,眼中翻涌着劇烈的震驚與混亂。
面具人靜立一旁,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移動,那沉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的微光。
而床上,吸入香氣的趙清歌,抽搐停止了。她依舊沒有醒,但蒼白的臉頰上,緩緩滑下了一行清澈的眼淚。
淚水劃過她空洞平靜的臉龐,竟顯出幾分淒絕。
與此同時,一幅破碎模糊的畫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強行映入了我的腦海——
黑夜,河邊(是那條我們爬出來的鐵鏽河!),一個白衣少女(趙清歌?)背對着我站着,手裏緊緊攥着發光的東西。她面前不遠處的陰影裏,似乎立着另一個人影,看不真切。然後,她猛地回頭,看向“我”的方向,臉上滿是驚恐和絕望,嘴唇張合,喊的是……
畫面戛然而止。
我踉蹌一步,臉色發白。
玄燼穩住身形,放下捂住額頭的手,看向我的眼神復雜無比:“你……剛才叫我什麼?”
我沒回答,因爲趙清歌那邊又有了變化。
那行淚流過之後,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溢出一縷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
“…鏡……子……”
“…不能……照……”
“…他……在……鏡子裏……”
鏡子?
這間沒有鏡子的閨房……
不能照?
他在鏡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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