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眠的問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死寂的潭水,在昏暗的山洞裏激起無聲的漣漪。
玄燼調息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眼底的疲憊尚未散去,但已恢復了幾分慣有的冷銳。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個暗銀紅色的鏡面紋身正散發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光芒,映照着他沉靜的眉眼。
在石壁上,頭痛雖然被趙無眠那股清涼氣息緩解了一些,但意識的疲憊和那種仿佛被掏空的虛弱感依然強烈。趙無眠的目光如有實質,帶着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不,更像是面對未知存在時的極度警惕。
“我們是誰……”我聲音沙啞地重復着他的問題,牽扯出一個無力的笑,“我也想知道。”
趙無眠並不相信我的敷衍,他指了指玄燼的掌心,又指向我的額頭,語氣篤定:“‘映魂水鏡’的判定,‘淨鏡台’的契約,尋常修士聞所未聞。葬鏡谷存在千年,趙家世代看守,從未有外人能在‘穢影’的惡念沖擊下,強行扭轉能量沖突規則,更遑論引動時空凝滯之象——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半息。”
他站起身,在山洞狹小的空間裏踱了兩步,墨藍色的衣擺掃過地面草:“那種感覺……並非單純的法力或神通,更像是在……‘修改’此方天地局部的、最基礎的‘規則’。雖然範圍極小,時間極短,消耗也極大,但本質不同。”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們,面具下的眼睛幽深:“我曾在家傳最古老的典籍殘篇中,看到過一些模糊的記載。提及天地之初,混沌未分,有‘言出法隨’者,可制定規則,謂之‘創世’。後天地穩固,規則自成體系,再無生靈能輕易更易。即便後世大能,也只能在既定規則內騰挪變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們方才所爲,與典籍中描述的‘言出法隨’之象,有相似之處,卻又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在你引動那異象的瞬間,我佩戴的‘鑑真鏡’碎片(他指了指自己前衣襟內某處)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指向你的強烈共鳴。那碎片,據說是先祖從一面能映照‘世界真實’的古鏡上剝落,只會對與‘世界本源’或‘外來異數’相關的事物產生反應。”
世界本源?外來異數?
這兩個詞讓我心頭劇震。現實世界的植物人作者意識,對於這個書中世界而言,不就是最大的“外來異數”嗎?
玄燼也抬起了頭,眼神銳利地看向趙無眠:“趙道友,你到底想說什麼?”
趙無眠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緩緩道:“我懷疑,你們並非此界生靈。或者說,你們的‘源’,與此界絕大多數生靈不同。你們可能來自……‘世界之外’。而那面‘映魂水鏡’將江姑娘判定爲‘本源世界作者意識投射體’,或許並非虛言。”
山洞內一片死寂。
只有洞外隱約傳來的、被陣法隔絕後的微弱風聲。
“世界之外……”玄燼低聲咀嚼着這個詞,眼神晦暗不明。他想起了淨鏡台中看到的,自己被剝離惡念的畫面,那似乎也超越了尋常修仙界的認知範疇。而江啾啾記憶中那個躺在病床上、連接着奇怪儀器的“現實世界”,顯然也非此界景象。
“若真如此,”玄燼看向趙無眠,聲音冷了下來,“趙道友將我們帶到此地,是打算如何處置?上報你口中的‘天道監察司’?還是……另有打算?”
話語間,他周身氣息雖弱,卻悄然凝起一絲警惕。掌心的鏡面紋身,光芒似乎也銳利了一分。
趙無眠搖了搖頭,語氣帶着一絲苦澀:“若想上報,在趙府時我便有機會。天道監察司近年來行事愈發偏激,對‘異常’的處置只有一個標準——清除。清歌之事……我信不過他們。”他提到妹妹趙清歌時,語氣明顯低沉下去。
“我將你們帶來,一是你們確實狀態極差,需要庇護休整;二是……”他目光坦誠地看着我們,“我想與你們,或者說,交易。”
“交易?”
“不錯。”趙無眠走到石台邊,拿起水囊喝了一口,“你們需要回收鏡子碎片,恢復記憶,尋找歸路或出路。而我,需要借助你們的力量,或者說,借助江姑娘可能擁有的那種‘特殊權限’,來救清歌,以及……查明趙家世代背負的‘鏡守之責’背後,真正的秘密和代價。”
他轉過身,面對我們:“葬鏡谷只是封印鏡子碎片的一處外圍場所。真正核心的封印地,以及‘七鏡’的起源與終極秘密,都藏在更危險、更禁忌的地方。歷代鏡守,最終大多不得善終,或瘋癲,或失蹤,或化爲鏡傀。我父親便是在探索一處古老鏡墟時失蹤的。清歌的遭遇,也與此有關。”
“單憑趙家之力,甚至加上淨鏡台的支持,想要觸及核心,難如登天。但你們不同。”他目光灼灼,“你們是‘變數’,是可能打破既定規則和命運軌跡的存在。與你們同行,或許能找到一線生機。”
山洞再次陷入沉默。
玄燼在權衡。趙無眠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是真心,還是另一種利用?但眼下,我們確實虛弱,需要庇護,也需要關於這個世界和鏡子碎片更多的信息。趙無眠顯然知道很多。
而我,則被趙無眠話語中透露的另一個信息觸動——“七鏡的起源與終極秘密”。這與我(或者說現實世界的我)創造這個世界有關嗎?那些鏡子,難道是我寫作時無意中設定的“核心概念”的具現化?
“可以,”玄燼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需要坦誠。將你所知的,關於淨鏡台、七鏡、天道監察司,以及這個世界‘異常’的真相,盡可能告訴我們。”
趙無眠點了點頭:“理當如此。不過此事說來話長,且許多也是代代口傳或典籍推測,未必全真。你們先恢復一些,我再詳說。”他看向我,“江姑娘神魂透支,我這裏有安神定魄的丹藥,雖不算珍貴,但聊勝於無。”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瑩白色的丹藥,遞給我一粒,另一粒遞給玄燼,“玄燼道友也需固本培元,壓制碎片收容後的殘留影響。”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腦海中的嗡鳴和撕裂感確實減輕了不少,濃濃的倦意隨之襲來。
玄燼服下丹藥,也再次閉目調息。
趙無眠則坐在洞口附近,一邊警戒,一邊整理着思緒。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兩個時辰,我被一陣奇異的、輕微的低語聲驚醒。
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我的腦海深處?又或者,是來自山洞內某種微妙的共鳴?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山洞內光線依舊昏暗。玄燼還在調息,氣息平穩了許多,掌心紋身的光芒已經內斂。趙無眠靠坐在洞口,似乎也在閉目養神。
但那低語聲卻越來越清晰,斷斷續續,帶着一種冰冷的、機械般的質感:
【…數據流異常…權限波動記錄…存檔…】
【…世界線擾動系數+0.00017%…關聯個體:玄燼、趙無眠…】
【…‘創世’印記殘留解析…進度1.3%…警告:解析觸及底層防火牆…】
【…嚐試鏈接‘主系統’…失敗…錯誤代碼:404-世界未找到…】
這是什麼聲音?!
不像趙無眠或玄燼的!更不像我之前聽到過的、那個冰冷提示音的風格!
我猛地坐直身體,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幾乎在我坐起的同一時間,玄燼也睜開了眼睛,眼神銳利地看向我,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
趙無眠同樣瞬間警覺,站起身,目光掃視山洞內外。
“你們……聽到了嗎?”我聲音發顫。
“聽到什麼?”趙無眠蹙眉。
玄燼卻點了點頭,沉聲道:“一種……很奇怪的聲音,直接在意識中響起,不像是傳音,更接近……某種‘通知’或‘記錄’。”
趙無眠臉色一變,迅速從懷中掏出那枚所謂的“鑑真鏡”碎片。那是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面布滿細微劃痕的深色琉璃。此刻,這塊碎片正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灰白色光芒,光芒的閃爍頻率,竟隱隱與那斷斷續續的低語聲同步!
“是它!”趙無眠驚愕地看着手中的碎片,“它從未主動發出過這種頻率的光芒!而且……”他凝神感應,“這光芒中夾雜的信息……非常混亂古老,似乎觸及到了某種……世界的‘底層記錄’?”
世界的底層記錄?
那低語聲還在繼續,並且似乎因爲我們的關注和趙無眠手中碎片的共鳴,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回溯請求…檢索關鍵詞:‘作者’、‘創世’、‘漏洞’…】
【…關聯警報歷史:三次‘世界穩定性黃色預警’…一次‘核心規則沖突紅色預警’(已沉寂)…】
【…嚐試定位異常源…信號微弱…近似坐標:當前所在位面…個體標識模糊…懷疑存在高級加密或…本源僞裝…】
這一次,連趙無眠也隱約“聽”到了!他拿着碎片的手微微顫抖,面具下的臉雖然看不清,但眼神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這是……世界的‘志’?還是……某個‘系統’的自檢報告?”他聲音澀,“作者?創世?漏洞?角色覺醒?這些詞……”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爲下一瞬,那低語聲的內容,讓山洞內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最高優先級警報觸發(歷史遺留/休眠狀態):】
【…檢測到‘非法管理員權限’活動跡象…】
【…關聯目標:疑似‘前管理員-代號:言靈’…或…其遺產/繼承者…】
【…據《異常處理協議》終極章:啓動‘肅清協議’預備程序…】
【…正在喚醒最近‘肅清執行單元’…坐標鎖定中…預計激活時間:未知(受位面屏障擾)…】
【…建議所有偵測到本信息單元者:逃離。或…等待格式化。】
“非法管理員權限”?
“前管理員-代號:言靈”?
“肅清協議”?
“格式化”?!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我們心頭!
那低語聲到此戛然而止。
趙無眠手中的鑑真鏡碎片,光芒也瞬間熄滅,恢復成一塊普通琉璃,甚至表面似乎又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死寂。
山洞裏只剩下我們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趙無眠緩緩放下碎片,看向我和玄燼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不再是探究和警惕,而是混合着驚駭、恍然,以及一絲……絕望?
“看來……我猜對了。”他聲音嘶啞,帶着一種聽天由命的疲憊,“你們……果然與這個世界的‘創造者’或‘管理者’有關。而這個世界……似乎有一個隱藏的、負責清除‘異常’的‘肅清協議’。”
他苦笑着,看向洞口外被陣法遮蔽的天空:“我們剛才聽到的,大概就是某個古老‘系統’殘留的警報和志。而它,正在試圖喚醒某個……用來‘格式化’異常的東西。”
玄燼握緊了拳頭,掌心的鏡面紋身再次亮起,映得他臉色明明滅滅。他看向我,眼神復雜到了極致。
我則呆坐在那裏,渾身冰涼。
前管理員?代號言靈?
那是我嗎?還是現實世界中,那個寫小說的我?
這個世界的“系統”,把我當成了需要“肅清”的“非法管理員”?
而它正在呼喚的“肅清執行單元”……會是什麼?
趙無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管那是什麼,它被喚醒需要時間,而且受到‘位面屏障擾’。我們還有時間。但計劃必須改變。”
他目光決然地看向我們:“不能慢慢收集碎片了。我們必須以最快速度,找到並回收盡可能多的‘本源鏡’碎片。尤其是‘記憶鏡’和‘命運鏡’!只有掌握了足夠多的‘世界權限’或‘本源力量’,才有可能對抗那個‘肅清協議’,或者……找到真正的生路!”
他走到石台邊,拿起水囊,將剩餘的水一飲而盡,然後用力擦了下嘴。
“我知道‘記憶鏡’最大的一塊碎片可能在哪裏。”他盯着我們,一字一句道,“那地方,被稱爲——‘無盡回廊’。”
“是所有迷失記憶的最終歸宿,也是……最容易讓人徹底瘋狂、迷失自我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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