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眠的話像一道冰冷的命令,將我們從“肅清協議”帶來的悚然寒意中強行拽出。
“無盡回廊……”玄燼重復着這個名字,眉頭緊鎖。即便是對這個世界認知尚淺的他,也能從這個名字中感受到不祥的氣息,“那裏有什麼特別?爲何確定有‘記憶鏡’的碎片?”
趙無眠從懷中取出一卷磨損嚴重的皮質地圖,在石台上緩緩展開。地圖材質奇特,觸手微涼,上面繪制的並非尋常山川地理,而是一些扭曲的線條、奇特的符號和模糊的區域標注,很多地方還有暗褐色的、像是涸血液的污漬。
他指向地圖中央一片被大量螺旋狀線條和破碎眼球符號覆蓋的區域,那裏用古老文字標注着“無盡回廊”。
“此地並非自然形成,也非人爲建造。”趙無眠的手指在那片區域上劃過,語氣凝重,“據趙家秘傳記載,它是‘記憶鏡’在一次極其古老、原因未知的劇烈破碎事件中,其核心碎片與某些世界規則亂流碰撞後,衍生出的一個‘半位面’或者說‘規則畸變區’。”
“半位面?”
“你可以理解爲一個依附於主世界,但內部規則部分獨立甚至扭曲的亞空間。”趙無眠解釋道,“無盡回廊的內部規則,極度偏向‘記憶’與‘信息’。在那裏,記憶不再僅僅是腦海中的虛影,它們會具現化、實體化,甚至……擁有一定的自主性和攻擊性。迷失的記憶、被遺忘的過去、痛苦的回憶、虛假的憧憬……都會以各種詭異的形式存在,交織成永遠走不出的‘回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重要的是,趙家歷代鏡守探索過的、與‘記憶鏡’相關的大部分線索,最終都指向那裏。有先祖曾冒險深入,帶回了確鑿證據——一枚蘊含着精純‘記憶本源之力’的鏡片碎屑,其特性與‘記憶鏡’完全吻合。但也因此,那位先祖回到現世後不久,便陷入了記憶錯亂,不斷重復着回廊中的片段,最終徹底瘋狂,自我了斷。”
趙無眠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睛直視着我們:“所以,那裏極度危險,但也是我們目前所知,‘記憶鏡’核心碎片最有可能的藏匿之處。我們必須去,而且要快。在‘肅清協議’完全激活之前,掌握更多‘本源鏡’的力量,是我們唯一的生機。”
“怎麼去?”我問,聲音還有些虛弱。無盡回廊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善地,以我們目前的狀態……
“有路,但不好走。”趙無眠收起了地圖,“無盡回廊的入口並非固定,它會隨機在‘記憶沉澱濃鬱且時空薄弱’的地點短暫顯現。其中一個相對穩定的‘觀測點’,位於‘忘川古渡’附近。”
忘川?又是忘川。紫蘊幽曇生於忘川之畔,幽冥澗毗鄰忘川支流,現在無盡回廊的入口又和忘川有關。這條傳說中的冥河,似乎與鏡子碎片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忘川古渡是上古時期連接陰陽的渡口之一,早已廢棄,但殘留的生死界限力量和往生者的記憶殘渣,使其成爲回廊入口偶爾浮現的‘錨點’。”趙無眠繼續道,“我們需要先前往忘川古渡,然後等待入口開啓的‘時機’。這需要運氣,也需要準備。”
他看向我和玄燼,尤其是玄燼掌心的鏡面紋身:“玄燼道友,你剛剛收容了‘惡念鏡’碎片,雖然暫時壓制,但碎片與你本體的磨合遠未完成。貿然前往記憶規則混亂的回廊,你的意識可能會受到更劇烈的沖擊,甚至可能被誘發心魔,或者……喚醒你體內那部分缺失惡念的‘記憶’。”
玄燼沉默片刻,緩緩握緊手掌,紋身光芒被遮掩:“風險我知道。但沒有選擇。”他看向我,“她也需要‘記憶鏡’的力量,來修復她受損的記憶和弄相。”
趙無眠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們需要做兩件事。第一,盡可能恢復狀態,提升實力。第二,準備應對無盡回廊特殊環境的物品和手段。”
他從自己的行囊中取出幾樣東西,擺在石台上。
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星雲緩緩旋轉的“定魂珠”;一疊繪制着復雜銀色符文、散發着寧靜氣息的“清心符”;幾瓶標注着“固神丹”、“辟邪散”的丹藥;還有一看似普通、但繩結處閃爍着微光的“牽魂索”。
“這些都是趙家針對探索‘記憶類’異常區域準備的。定魂珠可穩固神魂,抵抗記憶侵蝕和幻象迷惑。清心符能保持靈台清明。固神丹和辟邪散分別用於修復神魂損傷和驅散記憶衍生的負面能量。牽魂索則能將我們三人的神魂隱約相連,在回廊中不至於徹底迷失走散。”
他看向我們,語氣嚴肅:“這些東西不能保證絕對安全,但能極大提高生存幾率。現在,我們需要在此休整數。玄燼道友,你要嚐試初步煉化掌控掌心的碎片之力,至少要做到能主動激發或壓制其氣息。江姑娘,你需要盡快恢復神魂,至少達到能承受回廊基礎記憶波動的程度。”
“至於我,”他目光掃過洞外,“會去附近探查,確保沒有尾巴跟來,並準備一些進入忘川古渡區域的必要物資。”
計劃就此定下。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在這處隱蔽的山洞中,進入了近乎苦修的狀態。
玄燼幾乎不眠不休,大部分時間都在盤膝調息。他掌心的鏡面紋身時明時暗,有時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惡念波動,有時又變得沉寂冰冷。我能看到他臉上不時掠過痛苦、掙扎、甚至一絲猙獰的神情,顯然煉化碎片、與體內缺失部分產生共鳴的過程絕不輕鬆。但他始終緊咬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偶爾,他周身會爆發出強烈的幽藍火焰,將那暗銀紅色的紋身波動強行壓制下去,火焰中,似乎又多了一絲晦暗難明的顏色。
趙無眠則每外出,黃昏時分帶回一些清水、野果,偶爾還有一兩只獵物。他很少說話,但每次回來,都會仔細檢查洞口陣法,並帶回外界的最新消息。從他的只言片語中,我們得知葬鏡谷的異動果然引起了注意,附近出現了幾批身份不明的修士在徘徊探查,但暫時還未發現我們這個隱秘的藏身處。他還帶回了一些關於忘川古渡最近情況的傳聞——那裏似乎也不太平,有陰兵過境的異象頻發,還有人說看到了“往生者的影子在白天遊蕩”。
而我,則在趙無眠留下的丹藥和定魂珠的輔助下,努力修復透支的神魂。那冰冷提示音和詭異低語聲沒有再出現,仿佛只是一場幻覺。但隨着神魂的緩慢恢復,一些更加破碎、更加混亂的“記憶畫面”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在我腦海中閃現:
· 不是書中世界的記憶,更像是……現實世界的碎片?凌亂的病房天花板,閃爍的醫療儀器燈光,父母憔悴模糊的臉……
· 還有一些奇怪的、仿佛隔着一層毛玻璃看到的“寫作場景”:我對着電腦屏幕抓狂,文檔上密密麻麻的字在蠕動;我摔了鍵盤,又哭着撿起來;深夜,我對着空白文檔許願:“要是你們真的存在就好了……”
· 甚至有一次,我恍惚間“看到”了一面巨大的、布滿裂紋的鏡子,鏡中映照出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一行行流淌的、閃爍着冰冷光芒的代碼……其中一些片段,赫然與那低語聲中提到的“編號#7428”、“編號#9901”等隱約吻合!
這些碎片讓我更加確信,趙無眠的猜測恐怕八九不離十。我確實與這個世界的“創造”或“管理”有關,而這個世界,也的確存在着某種類似“系統”或“底層協議”的東西,並且它已經將我視爲了需要清除的“異常”。
恢復的過程緩慢而痛苦。定魂珠能穩固神魂,卻無法阻止這些記憶碎片的涌現。我只能強迫自己接受、梳理,試圖從中拼湊出更多真相。
第三天夜裏,發生了兩件小事。
第一件,玄燼在又一次壓制住紋身暴動後,突然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了一縷暗紅色的血跡。但那血跡並非普通鮮血,落地後竟化作幾縷細小的、扭動的黑氣,很快消散。他睜開的眼中,短暫地掠過一絲極其純粹的、與往不同的暴戾和冰冷,但轉瞬即逝,快得讓我以爲是錯覺。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擦了擦嘴角,繼續閉目調息。
第二件,趙無眠深夜歸來時,帶回了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一朵已經徹底枯、顏色灰敗的紫色小花。是紫蘊幽曇的殘骸,與我之前那朵幾乎一模一樣。
“在葬鏡谷外圍一處隱蔽的石縫裏找到的,”趙無眠將花遞給我,“殘留着很淡的、與你和玄燼道友相似的氣息波動。或許……是之前你們墜落時遺落的?它似乎被某種力量保護着,沒有完全被谷中污穢侵蝕。”
我接過花,觸手冰涼,花瓣一碰就碎落了幾片。但就在我手指觸及花心的瞬間,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暖感傳來,同時,腦海中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似乎……稍微有序了一絲絲?仿佛這枯的花,依然保留着一絲“梳理記憶”的微弱本能。
我小心地將它收進懷裏。
第四天清晨,趙無眠宣布,基本的休整和準備已經完成。
“玄燼道友已初步穩定了碎片之力,雖不能完全掌控,但已能壓制其被動外泄。江姑娘的神魂也恢復至可行動水平。”他檢查了我們兩人的狀態後說道,“外界探查的風聲稍微鬆了些,正是我們動身前往忘川古渡的好時機。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我們收拾了寥寥無幾的行裝。玄燼換上了趙無眠帶來的一套便於行動的深灰色勁裝,將過於顯眼的火焰力量完全內斂,掌心的紋身也被他用特殊的藥膏和布條暫時遮掩。我也換上了一身趙無眠準備的、料子結實耐髒的墨綠色衣裙。
趙無眠最後檢查了一遍洞口陣法,將其改爲延遲觸發的預警模式,然後帶着我們,悄然離開了這處庇護了我們數的山洞。
目標:忘川古渡。
等待我們的,將是傳說中的冥河渡口,以及那隱藏在記憶迷霧之後的——“無盡回廊”。
而就在我們離開山洞約半個時辰後,我們曾經休憩的地方,那被掩蓋的陣眼石頭上方,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點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光斑,如同眼眸般,無聲地睜開,又無聲地閉合。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我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已經“注視”了我們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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