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風波平息。
仙界另一邊,【無垠墟】。
此地不屬三界,不入五行,是一片漂浮於時空斷層中的混沌禁區。
唯有寥寥數位執掌一方仙域氣運的古仙王,方有資格在此開辟道場。
今日,墟內死寂的混沌之氣,如沸水般翻涌。
數道模糊而偉岸的身影,穿透層層疊疊的空間壁障,降臨在一座由整塊世界核心雕琢而成的白玉石台上。
每一道身影的降臨,都讓這片禁區的法則爲之顫栗。
他們,便是仙界的意志化身。
“我仙界新晉女帝,登基次日,被人堵在自家帝宮門口,拆了門庭。”
率先開口的,是一位身形魁梧如神山的仙王,周身縈繞着鐵與血凝聚的戰伐之氣。
僅僅是聲音,就震得周遭混沌空間不斷生滅。
“此爲奇恥大辱。”
另一側,一位身披星辰道袍的仙王,手中托着一枚布滿裂痕的龜甲,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天機已死,那截骨頭的因果,非我道所能承載。”
“任何窺探,都是對它的褻瀆。”
一直閉目養神的白發仙王,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瞳孔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宇宙生滅,紀元更迭的倒影。
“無法窺探,源頭便只能有一個。”
他吐出兩個字。
“魔域。”
刹那間,白玉石台上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戰伐仙王那足以捏爆星辰的拳頭猛然握緊:
“絕無可能!魔域寂滅了多少個紀元?吾等當年聯手,親手將其坐標從時空長河中徹底抹除,它如何復蘇?”
“事實,就在眼前。”
白發仙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先是昊天麾下仙君神魂被隔空抹殺。”
“再是有人在時光長河中肆意漫步,攪亂萬古因果。”
“而後,連至高無上的天道意志,都顯化之後又倉皇逃離。”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仙王。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那個名爲石清凡的凡人贅婿,帶着他兩個女兒離開仙界之後。”
“所有異象的源頭,都指向了那個被遺忘的寂滅之地。”
戰伐仙王一拳砸在白玉石桌上,拳鋒下的空間寸寸崩裂。
“管它蘇醒的是什麼東西!既然敢冒頭,我等便再聯手一次,將它連同整個魔域,徹底碾成塵埃!”
“碾碎?”
白發仙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用什麼碾碎?”
“凌紫瑤已是帝境,在自家門口,被一截‘骨頭’砸得帝血染青天,帝兵哀鳴至今。”
“你去?”
“你比凌紫瑤更強嗎?”
戰伐仙王被這幾句話噎得滿臉漲紅,周身的戰伐之氣都爲之一滯,卻一個字也無法反駁。
他們是仙王,與帝境之間,隔着一道名爲絕望的天塹。
連仙帝都吃了如此大虧,他們去了,恐怕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不能再坐視不理。”手托龜甲的仙王打破了死寂,“任由這股未知的恐懼蔓延,仙界的根基將會動搖。必須查清魔域的真相。”
“至少要弄清楚,裏面蘇醒的……究竟是什麼。”
白發仙王點頭。
“常規手段已無用,那裏的法則,已然獨立於諸天萬道之外。”
“那就用非常規的。”
一直沉默的第四位仙王,一位身形籠罩在朦朧光暈中的女子,終於出聲了。
她的聲音,清冷而決絕。
“動用【萬界天眼】。”
此言一出,其餘三位仙王臉色同時劇變。
“【萬界天眼】?!”戰伐仙王失聲,“那件禁忌秘寶,每一次催動,都要燃燒我等本源,代價太大了!”
“不止是代價。”白發仙王補充道,“更是極度的危險。若窺探的存在,其境界遠超你我,天眼會被其道則反噬,我等亦會道基受損,甚至當場隕落。”
女子仙王冷聲反問。
“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是冒着重創的風險去窺探一線生機,還是坐在這裏,等着那個未知的‘東西’打上門來,將我們一個個拆成骨頭?”
一片死寂。
許久,白發仙王緩緩站起身,他那萬古不變的眼眸中,終於有了決斷。
“準備吧。”
“與其在未知的恐懼中腐朽,不如在已知的代價中求生。”
四位仙界主宰不再猶豫,各自盤膝坐於白玉石台的四方。
他們同時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磅礴浩瀚、足以重開一方大世界的仙王本源之力,如四道創世長河,倒灌匯聚於石台中心。
嗡——!
空間劇烈扭曲,混沌被強行撕裂。
一面由億萬法則光輝凝聚而成的巨大鏡子,從虛無中緩緩升起。
鏡面古樸,邊框上刻滿了無法理解的禁忌符文,每一個符文似乎都在訴說着一段埋葬於時光盡頭的秘密。
這便是【萬界天眼】,傳說中能窺探諸天萬界一切因果的至高秘寶。
“開!”
四位仙王齊聲低喝,本源之力瘋狂燃燒,注入天眼之中。
鏡面之上,星河流轉,光影變幻,開始強行穿透一層又一層的時空壁壘,定位那個早已從所有地圖上消失的禁忌坐標。
鏡面劇烈震動,甚至浮現出幾道細微的裂痕。
“那裏的界壁……好恐怖的道則!”星辰道袍的仙王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刺目的仙王金血。
僅僅是穿透外圍的結界,就讓他們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撐住!”白發仙王低吼,“已經快要看到真實了!”
終於,在四位仙王幾乎耗盡三成本源,臉色都變得蒼白之後,那劇烈波動的鏡面,猛地一靜。
畫面……定格了。
沒有想象中的血海屍山。
沒有預料中的魔氣滔天。
鏡中只有一座溫馨雅致的小木屋,一片綠草如茵的院子。
院子的屋檐下,還掛着幾顆散發着柔和光暈的“夜明珠”,照亮了整個小院。
四位仙王瞬間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鏡中的景象。
他們看到了那個男人,石清凡。
他此刻正雙手叉腰,板着一張臉,看上去非常生氣。
在他的面前,站着兩個粉雕玉琢、仿佛瓷娃娃般的小女孩,正低着頭,絞着衣角,一副犯了錯等待挨訓的樣子。
石清凡伸出手指,指着院子角落裏的一樣東西,正在進行嚴厲的批評教育。
那樣東西,通體溫潤如神玉,靜靜地躺在草地上,散發着一絲若有若無的不朽神則。
正是那截……將紫霄天宮夷爲平地,讓新帝凌紫瑤當衆咳血的……神王指骨!
下一刻,石清凡那充滿怒氣的聲音,通過【萬界天眼】清晰地傳來,震得四位仙王的道心都在嗡鳴。
“石念瑤!石幼離!”
“我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垃圾不要亂扔!”
“院子裏的花花草草,都是爹爹辛辛苦苦種的!砸壞了怎麼辦?”
“就算沒砸到花花草草,以後有其他小朋友來我們家做客,砸到小朋友怎麼辦?!”
“要愛護環境,懂不懂?隨手亂扔垃圾是壞習慣!聽見了沒有?!”
“你們亂丟,到最後還不是得爹爹收回來!”
鏡子前,四位仙界的至高仙主,活了無數紀元、視衆生爲螻蟻的老怪物,徹底石化了。
他們的腦海,他們的道心,他們所認知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了一片空白。
垃圾?
小女兒石幼離顯然有些不服氣,她嘟着小嘴,小聲地辯解。
“可是……可是姐姐說那塊骨頭形狀不好看,硌手……”
“不好看就可以亂扔嗎?!”
石清凡的音量又提高了幾分。
“不好看的東西要放到垃圾桶裏去!我們家的新垃圾桶,爹爹還沒做好嗎?”
鏡中的畫面,定格在這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父女教訓中。
鏡子外,白玉石台上,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噗通。”
先前還叫囂着要踏平魔域的戰伐仙王,雙腿一軟,竟是道心不穩,直接從石台上跌坐了下去。
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幹響,周身那股戰天鬥地的無敵戰意,在這一刻,消散虛無。
咔嚓——!
【萬界天眼】的鏡面上,裂紋驟然擴大,如蛛網般蔓延。
它承受不住這顛覆了宇宙真理的一幕所蘊含的恐怖因果,正在走向崩潰。
鏡中,小女兒石幼離終於耷拉下小腦袋,委屈巴巴地走上前,拉了拉石清凡的衣角。
“知道了爹爹,我們再也不亂扔‘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