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無垠墟的白玉石台上無聲蔓延。
【萬界天眼】殘存的光輝,映照出四張僵硬到龜裂的臉。
時間、空間、思維……
一切,都仿佛被那鏡中傳來的聲音,碾成了齏粉。
四位俯瞰萬古,視衆生爲塵埃的仙界王者,此刻,就如同四個第一次直面神明威嚴的凡人。
他們的目光,死死釘在鏡面之中。
釘在那個被男人雲淡風輕訓斥爲……“垃圾”的那截指骨上。
溫潤如神玉,其上纏繞着的一縷不朽神則,哪怕隔着無盡時空與破碎的秘寶,依舊像一根根燒紅的神針,狠狠刺入他們的仙魂深處。
突然!
那位身形魁梧,周身始終環繞着神族不滅光輝的仙王,如同被天雷劈中,身體開始了劇烈的顫抖。
他猛地抬起手,一根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鏡面,指尖因過度用力和恐懼而扭曲發白。
“那……那是……”
他的聲音嘶啞破裂。
“那是吾族……失蹤了整整三個紀元……的擎天神王!”
“是他的……右手食指!!”
轟——!!!
這句話,似驚雷一般在另外三位仙王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集體失聲。
星辰道袍的仙王,手中那枚伴其萬古,推演過無數天機的先天龜甲,【咔嚓】一聲,崩開了數道猙獰的裂痕。
他毫無所覺。
就連那位白發仙王此刻也是神情不再淡定,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一片死灰。
擎天神王!
那個曾經只憑一只手掌,就壓得整個仙界萬道悲鳴,抬不起頭的恐怖存在!
那個在三個紀元前,被公認爲最有希望超越帝境,去觸碰那傳說中更高領域的絕代神王!
他,失蹤了。
整個神族傾盡全族之力,尋遍諸天萬界,都未能找到他的一絲痕跡。
最終,只能無奈地對外宣稱,他沖擊更高境界失敗,隕落於未知的混沌深處。
可現在。
他的一截指骨,出現了。
出現在了那個被世人唾棄、遺忘的魔域。
出現在了一個“軟飯男”的院子裏。
成爲了……一個孩童隨手丟棄的玩具。
四位仙王再一次,用一種近乎崩潰的目光,望向鏡中的畫面。
那個男人,石清凡,依舊叉着腰,進行着他那平凡到可笑,又恐怖到極致的家庭教育。
“爹爹辛辛苦苦才把院子弄幹淨,你們就這樣亂丟?”
“以後家裏來了客人,踩到摔倒了怎麼辦?”
那風輕雲淡的語氣。
那理所當然的訓斥。
仿佛他口中的,根本不是一件足以顛覆仙界認知、掀起萬族血戰的神王遺骨。
而真的只是一塊……路邊隨處可見的……破石頭。
恐懼。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最深處的絕對恐懼,如同冰冷的混沌之海,瞬間淹沒了他們的心髒,扼殺了他們所有的思考。
如此這般……
這需要何等的偉力?
他們不敢想,也想象不出來。
而將擎天神王的骸骨,當成孩童的玩具,隨手丟棄,甚至還嫌棄它“硌手”、“不好看”……
這又是何等的……漠視與超然?
這已經不是強大或者弱小的問題了。
這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鴻溝。
就如同高居九天的神明,永遠不會去思考,自己無意間一腳踩死的螻蟻,曾經有過怎樣輝煌的過去。
在那個男人的眼中,曾經威震諸天,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們仙魂顫栗的擎天神王……
或許,真的就只是一只比較強壯的螻蟻。
而他們這些所謂的仙王……
連被他正眼相看的資格,都沒有。
“斷!”
一聲沙啞的低喝,撕裂了這片死寂。
是那位白發仙王!
他最先從那無邊的恐懼中掙脫出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中卻迸發出求生的決絕。
他當機立斷,磅礴的本源之力瘋狂倒卷,不計代價地強行切斷了與【萬界天眼】的連接!
咔嚓……砰!!!
鏡面上的畫面戛然而止,化作漫天光點飄散。
那面凝聚了億萬星輝的遠古秘寶,在失去了本源之力的支撐後,鏡身上的裂紋驟然擴大。
最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碎裂成塵。
秘寶反噬,讓四位仙王同時悶哼一聲,神魂劇震,嘴角溢出金色的仙血。
但此刻,無人關心秘寶的損毀。
與他們剛剛窺見的那一幕相比,一件遠古秘寶的代價,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種幸運。
“傳我仙旨!”
白發仙王的聲音幹澀嘶啞,卻蘊含着不容抗拒的威嚴,瞬間傳遍了整個無垠墟,並向着各大仙域輻射而去。
“自即日起,魔域及其周邊三千萬裏疆域,劃爲——”
“永恒禁區!”
“所有仙人,無論修爲高低、無論身份貴賤,終生不得靠近!”
“違者……”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分量的詞語,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了三個字。
“誅九族!”
仙旨傳出,整個仙界高層,一片死寂。
無人敢於質疑。
因爲隨着仙旨一同流傳開來的,還有一則通過某些特殊渠道,從無垠墟泄露出來的、足以讓任何仙君道心崩潰的零星消息。
那幅畫面被嚴格封鎖,但只言片語的描述,已經足以讓任何一位仙界大能嚇破仙膽。
“你聽說了嗎?新帝陛下的天宮,據說是被一截指骨……砸碎的!”
“什麼指骨?竟有如此神威?”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據說……那是三個紀元前,神族的擎天神王之骨!”
“什麼?!這不可能!擎天神王不是隕落了嗎?!”
“更恐怖的還在後面……在那位存在的眼中,那截足以砸碎帝宮的神王指骨……只是他女兒……玩膩了隨手亂扔的……垃圾!”
傳說,開始在仙界金字塔的最頂端,如一場無聲的瘟疫,瘋狂蔓延。
每一個聽到這個傳說的仙界巨擘,第一反應都是荒謬,是絕不相信。
可當他們看到,所有從無垠墟歸來的仙王老祖,無一例外,全部選擇了閉死關,並且嚴令麾下任何人,膽敢再提“魔域”二字,立斬不赦時……
他們信了。
石清凡的形象,在這些仙界主宰的腦海中,被無限地神化、魔化、恐怖化。
他們開始瘋狂腦補。
一個能將擎天神王當成獵物,將其骸骨隨意丟給女兒當玩具,甚至會因爲女兒亂丟“垃圾”而生氣的存在……
他到底是誰?
某個被遺忘紀元的史前巨擘?
還是……超越了這方宇宙認知之外的……不可名狀之物?
無論答案是什麼,都指向了一個結論。
那是他們,乃至整個仙界,都絕對、絕對、絕對……招惹不起的存在。
無垠墟,白玉石台上。
三位仙王已經倉皇離去,只剩下那位神族出身的仙王,還呆呆地癱坐在那裏。
他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
許久。
他顫抖着,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冠,對着遙遠的魔域方向,緩緩地、無比虔誠地……跪了下去。
五體投地。
那不是朝拜,而是一種……解脫後的慶幸與祈求。
“先祖……”
“您……死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