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微光吝嗇地透過髒污的窗玻璃,在宿舍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林默靠着門板癱坐着,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如同沉重的鎖鏈,將他牢牢釘在原地。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肋側和肩頭的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
但他不敢沉睡,甚至不敢完全放鬆警惕。盡管回到了相對熟悉的學院,但那夜的遭遇如同鬼魅的烙印,深深燙在他的靈魂深處。那些黑暗中無聲襲來的箭矢,那雙冰冷非人的眼眸,還有最後關頭那場孤注一擲、榨了他所有精神力的“塵舞”……一切都提醒着他,這個世界平靜表象下的獠牙,比他想象的更加鋒利和致命。
他強撐着最後的意志力,開始檢視自身。
傷口不算深,沒有傷筋動骨,但失血和疼痛是實打實的。他掙扎着爬起,用宿舍裏常備的碘伏和紗布(以前趙鐵柱打籃球扭傷時買的)重新仔細清理和包扎了傷口。冰涼的藥水着皮肉,帶來一陣戰栗。
精神力近乎枯竭,識海如同被暴風雨蹂躪過的沙灘,一片狼藉,只剩下細微的漣漪和隱隱的抽痛。那粒暗紫色的“雜質”似乎也因這次劇烈的消耗和而“興奮”起來,在其凝滯的核心周圍,那些混亂的“信息塵埃”旋轉得更加狂亂,散發出的寒意如同無形的冰錐,不斷試圖刺破“僞殼”那本已因主人虛弱而變得脆弱的屏障。
他不得不立刻進行“拙火定”冥想,即使效率低下,也必須盡快穩固精神本源,修復“僞殼”,壓制“雜質”。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在寒風中艱難地維持着一簇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
宿舍外的走廊開始傳來零星的腳步聲和水聲,新的一天開始了。林默強迫自己停下冥想,換下染血破損的運動服,塞進床底最深處,換上淨的校服,用長袖遮蓋住肩頭的繃帶。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眼神深處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驚悸,但至少表面上看,還是一個因“學習勞累”而略顯憔悴的普通學生。
趙鐵柱直到快上課了才回來,頂着兩個黑眼圈,顯然在他表哥的店裏也沒睡好。他看到林默的樣子嚇了一跳:“默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昨晚沒睡好?生病了?”
“沒事,看書看晚了,有點頭疼。”林默隨口搪塞,拿起書本,“走吧,要遲到了。”
課堂上,老周在講台上照本宣科,底下的學員大多心不在焉。劉凱空着的座位像是一個無聲的窟窿,吸引着不安的目光。關於他失蹤的猜測和流言,在課間休息時如同幽靈般在各個角落遊蕩,又被老師們嚴厲的目光和呵斥暫時驅散。
林默低着頭,看似在記筆記,實則全部心神都用來內視己身,緩慢地修復着精神的創傷。他不敢過多關注外界,那夜的遭遇讓他對任何異常的目光和窺探都格外敏感。
午休時,他照例去了食堂,卻沒什麼胃口,只是機械地咀嚼着粗糙的食物。他能感覺到,學院裏彌漫的那種緊繃感更加明顯了。保安巡邏的次數增加了,老師們臉上的凝重之色揮之不去,連最頑劣的學生也收斂了許多,仿佛空氣中飄蕩着無形的壓力。
就在他準備離開食堂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教師用餐區——是孫老師。孫老師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步履匆匆,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跟相熟的老師打招呼。
林默心中一動。孫老師作爲實戰課老師,又是退伍的城防軍士官,或許……知道些什麼?關於王碩,關於劉凱,關於城西的“怪影”,甚至……關於昨夜那些手?
但直接詢問無疑是愚蠢的。孫老師之前就已經隱晦地警告過他,現在形勢更加復雜敏感,貿然接觸只會引火燒身。
他默默收回目光,起身離開了食堂。
下午沒有課,是自由活動時間。林默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圖書館,而是來到了那片已經荒廢了許久的舊訓練場。這裏比以往更加荒涼破敗,秋末的寒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發出蕭瑟的聲響。
他走到一處遠離入口、相對背風的殘垣斷壁後,靠着一堵半塌的矮牆坐下。這裏足夠僻靜,也足夠開闊,能讓他警惕四周,同時……嚐試做一些事情。
昨夜那場生死一線的“塵舞”,雖然是被到絕境的倉促爆發,消耗巨大且效果粗糙,但也讓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將“塵埃”用於實戰,並且……似乎觸碰到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可能性。
塵埃的“舞動”,不僅僅可以用來擾視線、遮蔽感知。在精神力高度集中和精細控下,它們似乎能夠形成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力場”或“擾動場”,影響範圍內的能量流動甚至物質微粒的運動軌跡。
昨夜最後關頭,他能感覺到,那些瘋狂飛舞的塵埃並非完全無序。在他精神力的強行引導下,它們仿佛短暫地形成了一個以他爲中心、充滿了混亂“湍流”的微型領域,正是這個領域的瞬間存在,擾了手的精確鎖定和致命一擊,才讓他得以逃出生天。
這並非主動的攻擊或防御,更像是一種被動的、範圍性的“環境扭曲”。
如果……他能將這種“環境扭曲”的能力系統化、精細化,甚至可控化呢?比如,制造一個持續存在的、極低能量消耗的“塵埃迷障”,用來隱匿自身或混淆探測?或者,在關鍵時刻,爆發一次強力的“塵埃亂流”,遲滯甚至偏轉敵人的攻擊?
這個想法讓林默的精神爲之一振。相比於需要近距離接觸、功能單一的“采樣塵”或“信息塵”,這種涉及範圍性、環境性影響的“塵域”能力,或許更適合應對昨夜那種高速、隱匿的刺型敵人,也能在更廣泛的危險情境下提供一定的周旋餘地。
當然,實現難度也必然更大。昨夜的成功充滿了偶然性和透支性,想要穩定、可控地復現甚至優化,需要海量的練習和對精神力更深層次的理解與掌控。
但現在,他沒有太多選擇。體內的“雜質”在催促,外界的危機在近,他必須盡快掌握更多有效的自保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嚐試。
沒有敵人,沒有生死壓力,他可以從最基礎開始。
首先,是感知。他將“本命塵”的感應與自身的“結構感知”融合,如同最精密的傳感器,細細體會着周圍空氣中每一粒塵埃的“存在感”、運動軌跡以及彼此間微弱的相互作用力。
然後,是嚐試介入。他釋放出一縷極其纖細、穩定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手,輕輕“觸碰”距離他最近的一小片區域的塵埃。
不是控它們移動,而是嚐試……改變它們之間那微弱的“聯系”或“相互作用”的強度與模式。
就像輕輕撥動水面,試圖改變漣漪的傳播方向和頻率。
起初,毫無反應。塵埃依舊按照慣性或微風飄蕩。
他不氣餒,調整着精神力的頻率、強度和注入方式,從最簡單的“推動”單個塵埃,到嚐試同時影響多個塵埃,構建簡單的“聯動”。
失敗,調整,再失敗,再調整……
時間在專注中悄然流逝。太陽漸漸西斜,訓練場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汗水浸溼了林默的內衣,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精神力的消耗雖然不像昨夜那樣劇烈,但這種精細而持續的控,同樣考驗着他的韌性和專注度。
終於,在不知多少次嚐試後,他面前大約半米見方的空氣區域,那些原本無序飄浮的塵埃,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但肉眼可見的方式,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同步”。它們不再各自爲政,而是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旋律牽引,開始沿着一些簡單的、共通的軌跡緩緩飄動、旋轉,形成一團極其淡薄、卻隱隱成型的“塵霧”。
這團“塵霧”極其不穩定,維持了不到十秒,就因爲林默精神力一個細微的波動而潰散。
但林默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成功了!哪怕只是最初級、最不穩定的形態,但他確確實實,通過精神力的精細介入,影響了局部區域內塵埃的集體行爲模式!
這就是“塵域”的雛形!
他沒有急着嚐試擴大範圍或增強效果,而是反復進行這種小範圍的、基礎性的“塵霧”凝聚與維持練習。每一次成功的凝聚,都讓他對這種集體控的模式多一分理解,對精神力的消耗和掌控也多一分把握。
當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在地平線下,訓練場徹底被黑暗籠罩時,林默已經能夠相對穩定地維持一個臉盆大小的、稀薄“塵霧”長達一分鍾左右。雖然這“塵霧”除了稍微影響一點光線折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外,目前沒有任何實戰價值,但這無疑是一個從零到一的重大突破。
他停止了練習,感到一陣精神上的滿足和肉體上的疲憊。傷口因爲長時間保持坐姿而隱隱作痛,但比起收獲,這點疼痛完全可以忍受。
就在他準備起身返回宿舍時,耳朵忽然捕捉到遠處,訓練場入口方向,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絕非自然風聲的響動!
有人來了!
林默瞬間警覺,身體如同受驚的狸貓般無聲縮回矮牆後的陰影裏,屏住呼吸,將剛剛練習時略有外溢的精神力波動盡數收斂,“僞殼”運轉到極致。
他透過矮牆一道細微的裂縫,朝入口方向望去。
夜色中,兩個身影正悄無聲息地走進訓練場。他們沒有打燈,動作輕捷而協調,如同夜間捕食的猛獸。借着遠處學院零星燈火和微弱的月光,林默勉強看清,那是兩個穿着深灰色、類似作戰服的緊身衣,身形精悍的男子。他們臉上似乎戴着某種半覆面的呼吸過濾器或夜視儀,看不清容貌,只露出冰冷銳利的眼神,正警惕地掃視着周圍環境。
他們手裏拿着巴掌大小的、閃爍着極其微弱紅綠光芒的儀器,似乎在探測着什麼。
搜索者!而且,看裝備和氣質,絕非學院保安或普通城防人員!他們身上的那種冰冷、高效、非人的氣息……與昨夜埋伏在窪地附近的手,如出一轍!
是同一批人?還是類似的存在?
林默的心髒猛地揪緊!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裏來?是追蹤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跡?還是……這裏本身也是他們的“搜索區域”?
他不敢動彈,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更加緩慢細微。體內的“雜質”似乎也感應到了威脅,變得更加“安靜”,連那刺骨的寒意都收斂了幾分。
兩個搜索者如同鬼魅般在訓練場的殘垣斷壁間移動,手裏的儀器不時發出極其輕微的“滴滴”聲。他們檢查得很仔細,尤其是那些可能或有近期活動痕跡的地方。
林默藏身的這堵矮牆並不算特別隱蔽,很快,其中一人就朝着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距離越來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林默甚至能聽到對方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通過某種過濾器後變得有些沉悶)。他全身肌肉緊繃,精神力蓄勢待發,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各種應對方案:強行突圍?利用剛掌握的“塵霧”擾?還是……
就在那搜索者走到矮牆另一側,似乎準備繞過來查看的瞬間——
“嘀嘀嘀!”
另一個搜索者手中的儀器突然發出一陣稍顯急促的鳴響!
走向林默的搜索者立刻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同伴。
“有微弱殘留信號,指向東南方向,倉庫區。”另一個搜索者低聲說道,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情緒。
“確定?”
“強度很低,但特征吻合。可能是目標離開時無意中散逸,或者……接觸過污染源後的殘留。”
“過去看看。這裏沒有生命跡象。”
兩人簡短交流後,立刻放棄了繼續搜索訓練場,身形一閃,如同融入夜色的陰影,朝着學院圖書館倉庫的方向疾馳而去,速度快得驚人,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確定他們真的走遠了,林默才緩緩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好險!
他們果然是某種專門處理“異常”或“污染”相關事件的特殊部隊!儀器能探測到“污染”殘留信號!自己昨晚接觸過那個“污染源”(雖然只是靠近),又在窪地附近爆發了精神力,很可能留下了極其微弱的“污染”能量或精神波動痕跡,被他們追蹤到了學院附近!
倉庫區……他們去那裏,是因爲倉庫裏有“污染殘骸”?還是……懷疑自己(或其他目標)藏身或接觸過那裏?
無論如何,這都說明,自己之前的活動,尤其是昨夜的行動,已經徹底暴露在這些“清潔者”(林默在心中如此稱呼他們)的視線內!學院,甚至這片區域,都處於他們的嚴密監控和搜查之下!
必須更加小心!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引來這些如同死神般高效無情的追獵者!
林默不敢再在此地久留,趁着夜色更深,悄然離開了廢棄訓練場,如同真正的幽靈般返回了宿舍。
宿舍裏,趙鐵柱已經回來,正在泡面,見到林默,嘟囔道:“默哥,你又跑哪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隨便走走。”林默含糊應道,迅速洗漱,爬上床鋪。
躺在上鋪,黑暗中,他睜着眼睛,毫無睡意。
昨夜的血色追,今天“清潔者”的突然出現,體內“雜質”的蠢蠢欲動,劉凱的失蹤,王碩的慘狀,蘇清雨的秘密,裂隙的波動……無數線索和危機如同亂麻,糾纏在一起,卻都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結論:
鳳鳴市,尤其是蒼藍學院所在的這片區域,正在發生某種不爲人知的、危險的變化。某種與“裂隙”相關的“污染”或“異變”,正在從暗處逐漸侵蝕現實,而官方和某些隱秘勢力,正在以各自的方式應對、控制,甚至……利用。
而他,林默,這個意外獲得了詭異能力、又身懷“污染種子”的穿越者,已經無可避免地被卷入了這場無聲的、卻可能席卷一切的暗之中。
被動躲藏,或許能苟延殘喘一時,但絕非長久之計。體內的“雜質”如同定時炸彈,外界的“清潔者”如同懸頂之劍。他必須在被徹底吞噬或清除之前,找到屬於自己的出路。
出路在哪裏?
或許,就在他手中這看似最無用、卻正被他一點點挖掘出驚悚潛能的……“塵埃”之中。
他攤開手掌,指尖無意識地捻動着。
塵埃無聲,卻已沾滿血腥與冰霜。
而前路,依舊是無盡的黑暗與迷霧。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後退了。
下一次,當“清潔者”或別的獵手再次找上門時,他必須擁有……足以周旋,甚至反擊的力量。
夜色深沉。
少年掌心,微塵輕旋,仿佛在無聲地……演練着,屬於自己的,塵之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