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你這一大早的,把二哥叫來,就是爲了讓二哥……看你畫的這個……嗯,小鴨子?”
淺雲居的暖閣裏,晏白搖着他那把從不離手的白玉折扇,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石板上那幅“大作”,臉上掛着他招牌式的、無懈可擊的笑容,語氣裏,卻帶着一絲哭笑不得的調侃。
他今天一早,就被興沖沖的小翠請了過來,說是“五小姐有天大的生意,要與二少爺商談”。
“天大的生意”。
這六個字,成功勾起了晏白的好奇心。
他倒想看看,這個總能給他“驚喜”的小妹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結果,他來了之後,顧念便神秘兮兮地,拉着他坐下,然後拿起炭筆,在石板上,奮筆疾書。
畫了半天,就畫出了一個……四不像。
說它是衣服吧,又鼓鼓囊囊的,跟個被吹脹了的皮口袋似的。
說它是別的吧,它又分明有袖子,有領子。
最奇怪的,是衣服的表面,還畫着一道一道的橫線,把整個“皮口袋”,分割成了一節一節的,像……像一只肥胖的蠶寶寶。
“二哥,這不是小鴨子。”
顧念糾正道,她的小臉,因爲嚴肅和認真,繃得緊緊的。
“這是……衣服。”
“哦?衣服?”晏白那好看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恕二哥眼拙,這京城裏,大大小小的成衣鋪,二哥都有些股份。可我還真沒見過,哪家的衣服,長這個樣子。”
他的語氣,雖然是在開玩笑,但話裏的意思,卻很明確。
——小丫頭,別在二哥這個行家面前,班門弄斧。
顧念當然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也不生氣,只是抬起頭,用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認真地看着他,問道:“二哥,冬天快到了,你不冷嗎?”
晏白一愣,隨即失笑:“傻丫頭,現在才剛入秋,離冬天還早着呢。再說了,就算到了冬天,二哥有上好的貂皮大裘,屋裏有燒得暖暖的銀絲炭,怎麼會冷?”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穿得起貂皮大裘,燒得起銀絲炭呀。”
顧念的聲音,軟軟糯糯,卻像一小錘子,輕輕地,敲在了晏白的心上。
“邊關的將士們,他們冷不冷?”
“城外的流民們,他們冷不冷?”
“還有我們府裏,那些負責灑掃、守夜的下人們,他們……冷不冷?”
一連串的反問,讓晏白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收斂了起來。
他那雙總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裏,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凝重。
他沒想到,一個五歲的孩子,竟然會考慮到這些。
他一直以爲,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生存,爲了爭寵。
卻原來,她的心裏,還裝着……別人。
“小妹的意思是……”晏白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二哥,你看。”顧念的小手指,點在了石板上那個“肥胖蠶寶寶”的身上,“這件衣服,它的裏面,不是棉花,而是……鴨絨和鵝絨。”
“鴨絨?”晏白皺起了眉頭,“那東西,又輕又賤,除了做成雞毛撣子,還能做什麼衣服?沾了水,就黏成一團,如何保暖?”
這,也正是這個時代,所有人的思維誤區。
他們只知道皮草和棉花,卻從未想過,那最不起眼的、被隨意丟棄的禽類羽絨,才是自然界中,最頂級的保暖材料!
“那是因爲,他們用的方法,不對!”
顧念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的小手指,點在了那些將衣服分割成一節一節的橫線上。
“爲什麼要畫這些線?就是爲了,把裏面的鴨絨,固定住!讓它們,不會因爲人的活動,而堆到一起。這樣,每一塊地方,都能均勻地,填充着蓬鬆的鴨絨。”
“然後再看外面這層布料,”她又指着衣服的輪廓,“要用最高密度的、織得最緊實的綢緞,或者用油布。這樣,就能防止裏面的絨毛,鑽出來。而且,還能……防水!防風!”
“二哥,你想象一下。”
顧念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一件衣服,它像雲朵一樣輕,卻比最厚的棉襖,還要暖和三倍!它不懼風雪,不怕雨水!穿上它,就算是在數九寒冬的雪地裏打滾,身體,都是暖烘烘的!”
“最重要的是,”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像一個小惡魔,在誘惑着人心,“它的成本,比一件普通的棉衣,還要便宜!因爲那些鴨絨、鵝絨,現在,本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轟——!!!
晏白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驚雷,給狠狠地劈中了!
他死死地盯着石板上那幅幼稚可笑的圖畫,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滾燙和急促!
他那雙在商場上翻雲覆-雨、見慣了各種奇珍異寶的桃花眼裏,此刻,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不是顧念。
他不需要去想象。
只憑顧念這寥寥幾句的描述,一個龐大的、足以顛覆整個大鄴朝成衣行業的……商業帝國,就已經在他腦海裏,構建出了雛形!
輕便!
保暖!
防水!
還……成本低廉!
天哪!
這哪裏是什麼衣服?!
這分明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如果,能將這種衣服,做成軍需……那北境邊關,每年冬天,要凍死多少將士?有了它,大鄴的軍隊,在冬裏的戰鬥力,將提升何止三成?!
如果,將它賣給普通百姓……那將是多大的一筆生意?足以讓他的財富,再翻上十倍!百倍!
晏白看着眼前這個一臉“我只是想冬天不怕冷”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只覺得,她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不!
她不是什麼行走的金山!
她就是個……點石成金的……爺!
“咳咳……”
晏白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強行壓下心中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喜,用一聲咳嗽,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他重新搖起了折扇,臉上,又掛上了那副風流倜儻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裏,再也沒有了絲毫的調侃,只剩下最純粹的、商人看到寶藏時的……炙熱和精明。
“小妹啊,”他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你這個……‘羽絨服’的想法,確實……有點意思。”
他連“羽絨服”這個新詞,都學得飛快。
“那,依小妹看,這筆‘天大的生意’,我們……該如何呢?”他湊到顧念面前,壓低了聲音,像一只循循善誘的大灰狼。
來了!
顧念心中暗笑。
她知道,魚兒,上鉤了。
她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伸出了一小小的、的手指。
“我不要。”
“嗯?”晏白一愣。
“我只要,”顧念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財迷般的、可愛的笑容,“零花錢。”
“我把這個圖紙,賣給二哥。二哥以後,每個月,要給我……這麼多數目的,零花錢。”
她說着,用另一只手,比劃出了一個“十”字。
十兩銀子?
晏白笑了。
這個小丫頭,還真是……可愛。
拿一個足以改變天下的發明,就爲了換每個月十兩銀子的零食錢?
“好!”晏白一口答應,豪氣雲,“別說十兩,一百兩都行!以後,小妹你就是二哥的爺!你在府裏,可以橫着走!誰敢讓你不痛快,二哥第一個,用銀子砸死他!”
他以爲,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然而,顧念卻搖了搖頭,一臉認真地糾正道:“二哥,不是十兩。”
“那是多少?”
顧念深吸一口氣,用那軟糯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一成。”
“以後,二哥靠這個‘羽絨服’,賺到的所有利潤,念兒,要一成。每個月,都要按時,打到我的……小金庫裏哦。”
“……”
晏白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一臉“我只是個要零花錢的寶寶”的小女娃,只覺得,自己那顆在商場上縱橫捭闔、從未吃過虧的精明大腦,在這一刻,被她……降維打擊了。
他……他好像,被一個五歲的娃娃,給……套路了?
許久,許久。
晏白才從石化中,回過神來。
他收起折扇,對着顧念,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小妹,不,爺在上,請受二哥一拜!”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絲毫的輕視,只剩下最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服氣!
而就在顧念成功“敲詐”了她的二哥,拿到了第一筆“創業基金”的時候。
書房裏,劉福正小心翼翼地,向顧玦稟報着一件事。
“千歲爺,北境都護府八百裏加急。謝家的小將軍謝珩,已經押解着南境貪墨案的主犯李將軍,秘密回京。預計,三後,便可抵達。”
“哦?謝家那小子?”顧玦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着,鳳眸微眯,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久,他才淡淡地開口:“備車。”
劉福一愣:“千歲爺,您要去哪?”
顧玦的目光,飄向了窗外,淺雲居的方向。
那裏,隱約傳來一陣小女孩和年輕男子,討價還價的、熱鬧的笑聲。
他那總是冰冷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弧度。
“去城外的‘靜心庵’上香。”
“把那個,”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和無奈,“吵死了的麻煩精,也一起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