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全車廂噤聲,那個男人給三歲娃跪下了
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在趙國強的手裏重若千斤。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烙鐵燙在他的神經上。
【她,比你我的命都重要!】
趙國強捏着電報紙的手指關節泛出白色,他轉身走出列車長室,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如果說之前是感激和激動,那現在,就是一種混雜着敬畏、緊張和絕對忠誠的凝重。
他穿過擁擠的過道,周圍的乘客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不由自主地爲他讓開路。
“同志,讓一讓。”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當他回到座位區時,發現凌星已經將啾啾護在了靠窗的角落裏。那個之前還對啾啾惡語相向的啃雞腿大嬸,正伸長了脖子,賊眉鼠眼地想往啾啾懷裏瞟,嘴裏還不不淨地嘟囔着:“什麼水,我看就是騙人的玩意兒,指不定是什麼迷魂湯......”
趙國強什麼話都沒說。
他只是走過去,站在大嬸的座位旁邊,用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平靜地看着她。
大嬸被看得心裏發毛,手裏的半只雞都忘了啃。“你......你看啥?”
“下車。”趙國強吐出兩個字。
“啥?憑啥讓我下車?我買了票的!”大嬸嗓門一下就高了。
趙國強沒有跟她廢話,直接從懷裏再次掏出那個紅色證件,在列車員面前一晃。“這位同志,擾亂車廂秩序,影響重要公務。請她換個車廂,或者,在下一站停車。”
列車員看到那本證件,腿肚子當場就軟了。這可是軍區總指的特殊證件,別說讓一個人換車廂,就是要這趟車停在半道上,他都得立刻執行。
“是!是!我馬上辦!”列車員連連點頭,轉頭對那大嬸厲聲道:“這位大姐,請你立刻收拾東西,跟我去後面的車廂!”
大嬸徹底傻眼了。她看着那本紅得刺眼的證件,再看看趙國強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
“我......我走,我這就走......”她屁滾尿流地抓起自己的包袱,連掉在地上的雞腿都顧不上了,在全車廂乘客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被列車員“請”去了別的車廂。
整個世界瞬間清淨了。
以啾啾和凌星的座位爲中心,前後三排的乘客,都被列車員客客氣氣地勸到了別處。一個臨時的、無形的隔離區就這麼形成了。
做完這一切,趙國強才重新回到啾啾面前。
這一次,他不敢再站着。
他學着剛才的樣子,單膝點地,半蹲在小娃的面前,努力讓自己的視線和她齊平。
“啾啾......是叫啾啾吧?”他放輕了聲音,生怕驚擾到眼前這個小小的“國寶”。
啾啾被他這陣仗嚇得又往窗角縮了縮,小手緊緊抱着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點了點頭。
“啾啾別怕,叔叔不是壞人。”趙國強努力擠出一個他自認爲最和藹的笑容,結果笑得比哭還難看,“叔叔......是來保護你的。你爸爸......秦烈少將,是國家的大英雄,你是英雄的女兒,我們所有人,都得保護你。”
他不敢提那瓶神藥的事,電報裏只字未提,他更不能說。這是紀律。
啾啾似懂非懂地眨着大眼睛。她只聽懂了“爸爸是大英雄”這句話,這和媽媽說的一樣。她心裏的害怕少了一點,對眼前這個看起來很凶的叔叔,也多了一絲親近。
她把懷裏的信封往前推了推:“叔叔,這個......還給你。媽媽說,不能要別人的東西。”
趙國強看着那信封,心裏五味雜陳。這裏面是他大半年的津貼,可跟啾啾剛才那一滴水的價值比起來,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不,這不是別人,這是叔叔替凌星哥哥給你的感謝禮。”趙國強不敢收,他把信封又推了回去,“你救了哥哥的命,這就是你應得的。等你見到了爸爸,讓他給你買更多好吃的,好不好?”
提到爸爸,啾啾的眼睛亮了起來。
“爸爸......真的在等我嗎?”
“在!一定在!”趙國強斬釘截鐵地回答。
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着,窗外的景色從荒涼的戈壁,逐漸出現了一些低矮的建築和零星的哨卡。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當火車最終發出一聲綿長的刹車聲,緩緩停靠在一個簡陋得只有幾盞昏黃燈光的站台時,趙國強立刻站了起來,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這個站台很奇怪,空無一人。沒有拉客的販子,沒有等車的旅客,只有凜冽的寒風在空曠的站台上呼嘯。
車門打開,一股冷氣灌了進來。
趙國強沒有立刻帶孩子們下車,而是對凌星嚴肅地囑咐:“待會兒跟緊我,誰跟你說話都不要理,知道嗎?”
凌星點了點頭,他比同齡人更懂事,知道現在情況特殊。
趙國強隨後彎腰,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對啾啾說:“啾啾,來,叔叔抱你下去。”
就在這時,車廂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沉穩的腳步聲。
幾個穿着普通灰色棉大衣,但身形挺拔、目光銳利的男人,出現在了車廂門口。爲首的一個,對着趙國強立正,壓低聲音報告:“報告趙事,奉命前來接應!目標確認了嗎?”
“確認了!”趙國強回了一個軍禮,側身讓開,露出了他身後的兩個孩子,“這位是凌星,這位......就是啾啾同志。”
“同志”這個稱呼,讓爲首的男人愣了一下,但他立刻反應過來,看向啾啾的眼神裏,也帶上了和趙國強如出一轍的敬畏。
“請跟我們來,車已經備好了。”
趙國強彎腰抱起啾啾,用自己的軍大衣將小小的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凌星則被另一個男人牽着,緊緊跟在後面。
一行人快步走下站台,繞過空無一人的候車室,來到了一片開闊的空地上。那裏沒有小轎車,只停着一輛蓋着厚厚帆布的卡車。
啾啾被抱上卡車後鬥,發現裏面很淨,鋪着厚厚的軍被。除了他們,還有四名同樣穿着便衣的戰士,分別坐在車廂的四個角落,一言不發,但手始終放在腰間鼓囊囊的位置。
卡車發動,顛簸着駛入了無邊的夜色裏。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車輪壓過碎石路的聲音。
啾啾窩在趙國強的懷裏,感受着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安全感。她有些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黑暗中,她聽到角落裏兩個戰士在用極低的聲音交談。
“真沒想到......秦工的女兒還活着,長這麼大了。”
“是啊,當年那場意外......大家都以爲......”
“秦工要是知道,不得高興瘋了?他這幾年,把自己當成機器一樣用,就是爲了忘掉那些事吧。”
“可不是嘛,英雄流血又流淚,太難了。幸好老天開眼,給英雄留了苗。”
他們的聲音很小,斷斷續續。
啾啾迷迷糊糊地聽着。
秦工?是在說爸爸嗎?爸爸是工人嗎?
意外?什麼意外?
她聽不懂太復雜的詞,但她能感覺到,那些叔叔在說起爸爸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種很沉重、很難過的東西。
這讓她心裏很不舒服,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舅媽明明說爸爸在這裏當大官,爲什麼這些叔叔的語氣那麼奇怪?
卡車不知開了多久,在一處燈火通明的崗哨前停了下來。
車頭的帆布被掀開一道縫,趙國強遞出了證件。外面手電筒的光束掃了進來,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啾啾被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她聽到外面傳來嚴肅的口令聲。
“口令!”
“東風!”
“回令!”
“必勝!”
“確認無誤,放行!”
沉重的鐵絲網大門被緩緩拉開,卡車重新啓動,駛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裏燈火通明,一排排整齊的營房,遠處還有高大的、看不清具體模樣的建築。到處都是巡邏的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森嚴到了極點。
卡車沒有直接開往營房,而是在基地入口處的一個小廣場上停了下來。
趙國強抱着啾啾下了車。
“先去登記,然後直接去隔離區。”爲首的接應人員說道。
啾啾被冷風一吹,清醒了不少。她好奇地打量着這個陌生的地方。
然後,她的目光被廣場中央一個高大的石碑吸引了。
那是一座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紀念碑,在幾盞地燈的照耀下,通體散發着聖潔而肅穆的光。
石碑的最頂端,用燙金的大字鐫刻着一行字:【爲國捐軀,永垂不朽】
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
而最上方,最顯眼,也是最大的那個名字,只有兩個字。
啾啾不認識太多字,但這兩個字,媽媽在她手心裏寫過無數遍,告訴她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名字。
她的小嘴微微張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念了出來。
“秦......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