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宮闕深,帝心測
皇帝突然召見,絕非尋常。
楚宸心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是因爲昨日捐輸之事?蘇文淵吃了癟,轉而向皇帝施壓?還是皇帝本身就對“死而復生”的鎮國公世子產生了興趣?
無論如何,皇宮大內,必然步步驚心。
“可知所爲何事?”楚宸沉聲問道。
楚福搖頭:“來的公公口風很緊,只說是陛下想見見世子,敘敘舊情,別無他意。”
敘舊情?楚宸心中冷笑。原主那個廢物紈絝,一年到頭也見不到皇帝幾次,有什麼舊情可敘?場面話而已。
“知道了。備一份……厚禮,明日我進宮用。”楚宸吩咐道。禮數不能缺,雖然鎮國公府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但態度要有。
“厚禮?”楚福面露難色,“世子,府庫實在……”
楚宸擺擺手:“把前年陛下賞賜的那對白玉如意找出來,包上。”那對如意材質普通,勝在是御賜之物,拿來送回給皇帝,既不丟份,也不顯得過分討好,恰到好處。
“是。”楚福鬆了口氣,連忙去辦。
楚宸回到書房,靜坐沉思。面對皇帝,可比面對蘇文淵的爪牙要復雜得多。君心難測,一句話說錯,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洞察”能力對身負國運的皇帝效果必然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來反噬,不能輕易動用。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斷和應變。
他將《萬化神藏》的心法又運轉了幾個周天,讓心境保持古井無波。
第二天,楚宸換上世子朝服,雖然略顯寬大,但也襯得他多了幾分威嚴。他帶着楚福準備好的禮盒,乘坐着府裏唯一一輛還算體面的馬車,前往皇城。
一路無話。
穿過重重宮禁,在太監的引導下,楚宸來到了御書房外。
“陛下,鎮國公世子楚宸候旨。”引路太監尖聲通傳。
“宣。”裏面傳來一個略顯疲憊卻依舊帶着威嚴的聲音。
楚宸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低頭斂目,邁步進入御書房。
書房內檀香嫋嫋,陳設典雅而肅穆。年輕的大胤皇帝姬允並未坐在龍案後,而是站在一扇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古柏,背影顯得有些孤寂。
“臣,楚宸,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楚宸依足禮數,跪拜行禮。
皇帝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楚宸身上,帶着審視的味道:“平身吧。”
“謝陛下。”楚宸站起身,依舊微微垂首,目光看着自己的腳尖,恪守臣子本分。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聽說你前些日子墜馬重傷,險些……如今看來,氣色倒是比朕想象的要好不少。”
楚宸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皇帝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俊,但眉宇間籠罩着一股化不開的愁緒和疲憊,眼神深處卻有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托陛下洪福,臣僥幸撿回一條命,只是身子尚且虛弱,還需將養些時日。”楚宸恭敬地回答,語氣不卑不亢。
“嗯。”皇帝點了點頭,踱步到龍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昨日,戶部的人去你府上了?”
來了!正題來了!
楚宸心中凜然,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惶恐:“回陛下,正是。王主事和劉公公傳達了陛下體恤臣子、憂心邊關的聖意,臣感激涕零,雖府中艱難,仍竭盡所能,捐銀五百兩,以盡綿薄之力,望陛下勿嫌微末。”
他絕口不提被逼迫之事,只表達忠心和感激,順便點出“府中艱難”和“五百兩”這個微小數額。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自然知道蘇文淵的打算,也預料到楚宸要麼被迫捐產,要麼強硬抗旨引發沖突。卻沒想到是這麼個結果?五百兩?這楚宸,倒是滑頭,輕輕巧巧就把難題化解了,還順帶告了蘇文淵手下一個小狀(點出官員太監上門逼迫)?
“五百兩……嗯,有心即可。”皇帝不置可否,話題一轉,“朕記得,你年少時,體弱多病,老國公曾爲你遍訪名醫,後來似乎……是送到了京郊玉泉觀靜養了一段時間?”
玉泉觀?楚宸飛速搜索記憶。確有其事,原主十歲左右確實在玉泉觀住過一年多,名義上是靜養,實則是因爲原主體質太廢,無法修煉,老國公怕他在神京受欺負,送去避風頭的。那玉泉觀只是個破落小道觀,香火稀疏。
皇帝突然問這個幹嘛?
“陛下聖明,記性超群。臣確曾在玉泉觀住過一段時日,蒙觀中道長照顧。”楚宸謹慎地回答。
“玉泉觀……”皇帝手指敲擊桌面的速度微微加快,似在回憶什麼,“觀主……似乎是叫清虛道人?朕記得,他年輕時雲遊四方,見識廣博,於醫卜星象似乎都有些涉獵?你在他身邊一年多,可曾……學到些什麼?”
清虛道人?原主記憶裏那就是個邋遢貪酒的老道士,整天神神叨叨,哪教過他什麼?除了偶爾逼他認些稀奇古怪的草藥,背些聽不懂的口訣。
等等!
楚宸腦中猛地一個激靈!皇帝絕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一個破道觀的老道士!難道那清虛道人,真有什麼不凡?自己“死而復生”後的變化,皇帝是否懷疑與此有關?懷疑自己得到了清虛道人的什麼真傳?
電光火石間,楚宸已然有了決斷。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慚愧和遺憾:“回陛下,清虛道長確實學識淵博,常與臣講述各地風土人情,奇聞異事。只是……只是臣當時年幼頑劣,不堪造就,並未能沉心學習道長的本事,如今想來,甚是遺憾。至於醫卜星象……道長偶爾提及,臣也只當故事聽了,並未深究。”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承認清虛道人有本事,又表明自己沒學到,把自己摘幹淨,打消皇帝的疑心。
皇帝靜靜地聽着,目光深邃,仿佛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僞。
御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語氣似乎放鬆了一些:“是麼?倒是可惜了。朕還以爲,你此次能逢凶化吉,或許是得了清虛道長的些許真傳庇護。”
果然如此!皇帝是在試探他!
楚宸連忙躬身:“臣惶恐!臣能僥幸活命,全賴陛下洪福齊天,照耀臣子,豈敢妄稱他人之功?”
這話拍馬屁恰到好處,皇帝臉色稍霽,露出一絲淡淡的、看不出意味的笑容:“呵呵,你倒是比從前……會說話了不少。”
正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太監急促的聲音:“陛下!陛下!邊關八百裏加急軍報!”
皇帝臉色猛地一肅:“呈上來!”
一名風塵仆仆、甲胄染血的信使被快速引入,單膝跪地,高舉一份粘着羽毛的軍報:“陛下!北漠蠻族大將兀術,親率三萬鐵騎,突襲黑風隘口!守將李崇血戰殉國,隘口……失守了!鎮北侯急報求援!”
轟!
消息如同晴天霹靂!
皇帝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接過軍報的手都有些顫抖:“黑風隘口失守?!李崇也戰死了?!兀術……好!好個北漠蠻族!”
黑風隘口是北境防線的重要關口之一,一旦被破,北漠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威脅腹地!
楚宸也是心中一震。邊關危急!這消息太過突然!
皇帝快速瀏覽軍報,臉色越來越難看,猛地一拍桌子:“欺人太甚!真當我大胤無人了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掃過殿內,最終落在了楚宸身上,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楚宸!”
“臣在!”
“你身爲鎮國公世子,將門之後!如今國難當頭,你可願爲國效力,前往邊關,助鎮北侯一臂之力?!”皇帝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試探。
楚宸心中巨震!
前往邊關?打仗?!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是真的無人可用,想到他這個國公世子?還是……想借刀殺人?把他這個“變數”扔到危險的邊關,任由其自生自滅?亦或是多重考量?
無數念頭在瞬間閃過。
拒絕?那就是畏戰不前,辱沒門風,正好給了皇帝和蘇文淵收拾他的借口!
答應?邊關凶險,北漠鐵騎凶悍,他一個剛剛開脈境初期的“廢物”去了,不是送死是什麼?
這是一個致命的抉擇!
楚宸抬頭,迎向皇帝那深邃而充滿壓迫感的目光,心髒劇烈跳動,但眼神卻異常沉靜。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將決定未來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