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割裂宮檐下的寂靜。
翊坤宮內燭火通明,藥香濃得幾乎凝滯在空中。
太醫們跪了一地,冷汗浸透朝服,手中脈枕猶帶餘溫——貴妃氣息微弱,脈象紊亂,時而滾燙如炭,時而冰涼似死水,本無從下藥。
“再熬一副清熱固本的方子!”趙德全站在門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顫抖。
他死死盯着床上那抹素白身影,心頭直打鼓。
這位貴妃自入宮以來,看似驕縱跋扈,實則次次,連皇後設下的毒計都被她輕描淡寫化解。
如今竟突然高燒不退,莫非真是……觸怒了什麼?
就在衆人束手無策之際,忽聽床榻上傳來一聲淒厲呻吟。
蘇雲綺猛地坐起!
烏發散亂垂落肩頭,臉色蒼白如紙,雙目卻泛着異樣的水光,像是剛從幽冥深處歸來。
她一手死死攥住前一枚褪色紅繩,另一只手指向虛空,唇瓣微顫:“先太後……來了……”
滿殿皆驚,無人敢言。
她嗓音沙啞,帶着夢囈般的哀慟:“她說南苑有血光,靜谷將成火窟!烈焰焚天,骨肉成灰……唯有移帳東南老鬆林,方可避劫。”
話音未落,她又重重倒下,呼吸急促,額頭滾燙如爐。
翠縷撲跪上前,抱住她肩膀嚎啕大哭:“娘娘!娘娘您醒醒啊!”可她分明看見,主子指尖微微一動——那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成了。
她立刻起身,跌跌撞撞沖出寢殿,邊跑邊喊:“快!快去稟報皇上!貴妃娘娘夢見先太後顯靈,說圍獵之地將遭天火,須速遷營地!”
消息如驚雷炸開,瞬間傳遍深宮。
趙德全親自趕至探視,只見蘇雲綺昏沉中仍在呢喃:“火……救火……別燒過來……”神情痛苦真切,毫無作僞之態。
他心頭一凜,想起前年貴妃曾“無意”提及某位嬪妃會於秋獮途中墜馬,結果當真應驗;去年冬至祭典前夕,她又說宮牆某處磚石鬆動恐致坍塌,內務府查勘後竟真發現隱患。
這已是第三次“預知”。
他不敢耽擱,連夜叩響乾清宮大門。
蕭景珩正批閱奏折,聞言冷笑:“又是托夢?朕的母後若真顯靈,怎不去點醒那些整祈福的妃嬪,偏要附身一個替身?”
趙德全伏地不起:“可……周大人昨夜已封鎖北苑暗道,動作太大,奴才怕……怕真有變故。”
皇帝筆尖一頓。
他知道蘇雲綺不是蠢人。
這個女人從來不爭寵,也不貪權,偏偏每次危機都巧妙避開,甚至反過來借勢上位。
更讓他忌憚的是,她看他的眼神,從無愛戀,只有審視——像在讀一本早已翻爛的書。
窗外雪落無聲,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他陰晴不定的臉。
“傳令尚儀局,會同欽天監,即刻核查鬆林地勢。”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另,調羽林衛加強南苑巡防。”
翌清晨,兵部侍郎周廷章奉旨前往東南老鬆林查勘。
他踩着溼泥走入林間,眉頭越皺越緊。
此處地勢略低,晨露未晞,確有些溼冷,但背靠天然岩壁可擋強風,前臨淺灘利於取水,更有古鬆成排,枝葉交錯形成天然屏障,一旦發生火災,火勢難以蔓延。
簡直是絕佳避險之所!
他臉色鐵青。這是誰選的地方?如此精準,分明早有準備!
更讓他措手不及的是,不過半工夫,各宮妃嬪紛紛上表請求調換營地。
淑妃稱昨夜也夢到先太後流淚;賢嬪說孩子夜啼不止,恐沖犯禁忌;就連兩位皇子生母——安貴妃與莊婕妤,也都委婉表示“爲保龍嗣安全,願隨貴妃同遷”。
人心浮動,輿論滔天。
若不準,便是違逆“神諭”,動搖皇權威信;若準,整個圍獵布防圖將徹底打亂,原定埋伏、哨崗、糧道全部失效,尤其是他暗中布置在靜谷周邊的兵力調度也將暴露。
而這背後推手,正是那個本該被燒死在火場裏的女人!
周廷章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轉身望向翊坤宮方向,眼中意翻涌。
可就在此刻,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鎮國大將軍蕭無燼率三千玄甲軍抵達京郊,以“演練冬訓”爲由駐扎城外,距離南苑不過二十裏。
消息尚未傳入內廷,但他已嗅到風暴的氣息。
宮牆之內,一場以命爲注的棋局,已然悄然易勢。
而在翊坤宮深處,蘇雲綺緩緩睜開眼。
高燒是她用附子與桂枝自制的藥引引發的假症,夢境是她精心編排的心理戰,那紅繩,則是從冷宮一位瘋癲老宮人口中套出的故事殘片——據說當年先太後病逝前,曾親手爲一名侍女系上此物,後那人果然在宮變中幸存。
她將傳說嫁接現實,把偶然包裝成天命。
現在,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被神選中的警示者。
而真正的局,還在後頭。
她望着銅鏡中自己虛弱卻清醒的臉,輕輕撫過唇角。
這一覺睡得值。
門外傳來腳步聲,翠縷輕聲道:“主子,聖旨到了,準遷營地……皇上還派了御前親衛守在咱們帳外。”
蘇雲綺閉上眼,再睜時,眸底波瀾不驚。
她低聲呢喃,仿佛自語,又似對誰承諾:
“臣妾不知爲何蒙先靈垂顧,唯願此行平安,不負陛下厚待。”蘇雲綺“病愈”那,晨光初透窗紗,她倚在繡榻上,指尖輕輕摩挲着那枚褪色紅繩。
翠縷捧來鳳冠霞帔時,她只淡淡道:“換素色衣裙,戴銀簪無珠。”——她要的是“受驚未愈”的柔弱模樣,不是邀功請賞的得意姿態。
御前宣旨太監剛走,翊坤宮外鼓樂齊鳴,各宮遣人送藥送補、問安賀喜。
蘇雲綺端坐堂中,面色蒼白卻笑意溫婉,一一謝過。
衆人只見貴妃清減憔悴,眼底青影未散,說話也氣若遊絲,心中更是篤信:此乃天命所歸之人,連先太後都親自托夢護佑!
待人群退去,她緩緩起身,步至殿前丹墀。
風拂面頰,吹起鬢邊碎發,她仰頭望天,眸光如刃。
就在這時,聖駕親臨。
蕭景珩一身玄色龍紋長袍,踏雪而來,身後跟着趙德全與兩名御前親衛。
他並未入殿,只站在階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貴妃昨夜一夢,救下滿宮性命。”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朕不信鬼神,但信你這一片赤誠。”
蘇雲綺當即跪地,肩頭微顫,似不堪重負:“臣妾惶恐……不過一場驚夢,若非陛下英明決斷,何來今平安?是陛下仁德感天,才得先靈示警。”
她將功勞推給皇帝,又以“示警者”自居,既不居功,也不卑微——她是無辜卷入災劫的受害者,也是唯一能通天地的媒介。
這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蕭景珩盯着她看了許久,忽然抬手:“賜禁軍一隊,隨行南苑,專護貴妃安危。”
全場皆驚。
歷來圍獵護衛皆由羽林衛統轄,何曾有妃嬪獨享御前親兵?
這不僅是恩寵,更是破格的信任。
趙德全捧旨退下,眼角餘光掃過蘇雲綺低垂的側臉——那一瞬,他仿佛看見她唇角極輕地翹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可他知道,這不是錯覺。
當夜,燭火搖曳,翠縷悄然合上房門,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火漆已毀,紙頁焦黃,半片鬆枝靜靜躺在掌心,上面墨跡如血:“鬆脂已除,風向西北。”
她的手微微一抖。
他知道!
他全都明白了——她借“托夢”之名調營遷帳,實則暗指靜谷易燃,因人爲塗抹鬆脂引火;而西北風起,則火勢必順坡南下,直撲原定主帳區。
可這一切本無人知曉,唯有她與他在數前一次偶然“偶遇”中,借一句“將軍可知南苑古鬆多油?”埋下伏線。
如今,他不動聲色便清除了隱患,還傳回暗語確認。
翠縷鬆了口氣,正欲燒毀密信,卻聽屏風後傳來一聲輕響。
蘇雲綺不知何時已立於陰影之中,披着月白寢衣,臉色冷得如同窗外寒霜。
“你以爲,一場火就能結束?”她低聲開口,聲音很輕,卻讓翠縷脊背發涼。
她踱步而出,接過那半片鬆枝,指尖撫過焦痕,眼神卻沒有絲毫放鬆。
“皇後經營多年,豈會只爲一把火?”她冷笑,“她等的不是我的死,而是我的‘罪’。一把火燒不死我,便讓我背上縱火之名;我避過劫難,就成了‘妖言惑衆’‘動搖軍心’的禍首。”
她將鬆枝投入銅爐,火焰猛地竄起,映亮她瞳底的銳光。
“這場圍獵,本不在山林之間。”她緩緩閉眼,“而在人心深處。”
翠縷心頭一凜,不敢再言。
蘇雲綺望着跳動的火苗,思緒早已飛出宮牆。
她贏了一局,但也徹底撕破了僞裝的面具。
皇帝開始忌憚她的“預知”,皇後必將變招反撲,而蕭無燼……那個男人既然手,就不會只做一次清火的小事。
她睜開眼,聲音冷冽如刃:
“重新查一遍圍獵籌備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