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的喧囂被顧長淵的腳步聲隔絕在外。他抱着蘇硯霜,穿過掛着戲服的廊道,徑直踢開了她梳妝間的門。懷裏的人燙得驚人,那股熱量隔着幾層衣料,依舊烙着他的手臂。他將她平放在鋪着軟墊的臥榻上,那身染了塵的素白囚衣,襯得她嘴角的血跡愈發刺目。血珠不是鮮紅,是沉鬱的暗紫。顧長淵伸手探向她的脈搏,指尖剛觸及皓腕,便被一股陰寒之氣反彈開來。那不是活人該有的脈象,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吊着一口氣,生機正被飛速抽走。“是陰脈的反噬。”宋墨軒跟了進來,手裏還攥着那面示警的銅鑼,老人的聲音裏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用戲道強行破了邪術,可那邪祟的根,卻順着願力纏上了她。”劉嬸端着熱水盆踉蹌進來,看到榻上蘇硯霜的臉色,手一抖,熱水灑了半地:“頭牌!我的頭牌啊!快……快去請大夫!”“尋常大夫沒用。”顧長淵的聲音冷得像塊冰。他攤開手掌,那塊從黑鬥篷人身上剝離的腰牌正靜靜躺着。非金非玉的材質,入手極沉,上面陰刻的“鬼”字,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怨氣在其中流轉。“鬼市……”顧長淵的指腹摩挲着那個字,眼中寒意更甚,“他們要的果然是願力,醉春樓在他們眼裏,是個能聚斂願力的寶盆。”宋墨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傳說中販賣魂魄、交易禁術的鬼市?他們怎麼會盯上這裏?”“人心所向,即爲願力。願力至純,是他們煉制邪物的絕佳材料。”顧長淵的解釋很短,他沒時間多說。蘇硯霜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微弱,眉心處凝着一團散不去的黑氣。他不再猶豫,反手握住腰間的長劍。“長淵?”宋墨軒不解。顧長淵沒有拔劍,而是用兩指夾住劍鞘的末端,真氣貫入指尖。只聽“咔”的一聲輕響,那古樸無華的桐木劍鞘,竟被他硬生生削下一小片薄如指甲的木屑來。木屑離鞘的瞬間,一股清冽溫潤的香氣在狹小的梳妝間裏彌漫開,竟將那股陰腐之氣都沖淡了幾分。宋墨軒瞪大了眼睛:“這是……養魂木?”“是。”顧長淵的臉色白了一分。這劍鞘由千年養魂木制成,伴他修行多年,早已與他心神相連。削下這一片,不亞於從他自己身上割下一塊肉。他將那片木屑投入茶盞,用內力催化,木屑迅速融進清水,將一盞清水染成了溫潤的淡金色。他扶起蘇硯霜,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將那盞水一點點喂進她唇間。淡金色的水流順着她幹裂的嘴角滑入,她身上那股灼人的熱度,終於緩緩退去。眉心的黑氣也淡了,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已然平穩下來。“你……”劉嬸看着他蒼白的臉和那柄缺了一角的劍鞘,一時說不出話來。顧長淵將蘇硯霜輕輕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動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柔。他站起身,重新將劍系回腰間,劍穗上的青玉珠子輕輕撞在缺了一角的劍鞘上,發出沉悶的輕響。“宋先生,劉嬸。”他轉向二人,“今夜之事,切不可外傳。戲樓即刻關門,對外只說頭牌勞累過度,需要休養。”宋墨軒點了點頭:“我明白。只是這鬼市……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再來。”顧長淵拿起那塊“鬼”字腰牌,牌子上的寒氣似乎比剛才更重了,“但下一次,他們面對的就不止一個醉春樓了。”他轉身向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燭光下,她的睡顏安詳,只是眼尾那兩道爲戲而畫的紅痕,還未卸去,像兩道未幹的血淚。“看好她。”他留下三個字,身影便消失在夜色裏。臥榻上,蘇硯霜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她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是無邊無際的法場,天上飄着六月的雪,她一遍遍地唱着“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直到嗓子啞了,流出血來。可無論她怎麼唱,台下都空無一人。就在她快要被那無邊的孤寂吞沒時,一縷溫暖的、帶着清香的氣息包裹了她。那氣息很熟悉,像雨後山巔的鬆木,又像……顧長淵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冷香。她掙扎着,想抓住那縷氣息。昏沉中,她用盡全力,從喉間擠出一個字:“戲……”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守在床邊的劉嬸瞬間紅了眼眶。劉嬸連忙握住她的手,哽咽着:“頭牌,別怕,戲還在,我們都在……”窗外,那團盤踞了整日的黑雲,不知何時已散了大半,露出幾顆疏朗的星子。醉春樓暫時歸於平靜,可所有人都清楚,這場唱給鬼神聽的戲,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