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的天,沒有黑。至少,在皇都臨京的天空下,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炙烤着青石板鋪就的御街,蒸騰起氤氳的熱浪。但這灼熱的光,卻驅不散彌漫在整座城市上空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哐哐哐——!”
急促而沉悶的銅鑼聲,突兀地撕破了朱雀大道的繁華喧囂。一隊隊盔甲鮮明的禁軍,在低級軍官的厲聲喝令下,粗暴地推開擠在皇榜牆前的人群,將數張墨跡淋漓、蓋着鮮紅玉璽大印的布告,重重拍貼在牆上。
“讓開!都讓開!朝廷張榜!”
百姓們驚疑不定地圍攏上去,伸長脖子,努力辨認着那密密麻麻的罪狀和那令人心驚肉跳的措辭。
“……逆賊蘇徹,本爲山野妖人,幸蒙天恩,不思報效,反恃寵生驕,結黨營私,把持朝政,殘害忠良……更兼心懷叵測,暗通敵國,證據確鑿……前事發,竟悍然傷王師,劫掠軍械,裹挾官員,叛逃敵境江穹……實屬十惡不赦,人神共憤……”
“……着削去一切官爵,奪其姓氏,天下共討!有能擒此獠者,賞金十萬,封萬戶侯!報其蹤跡者,賞金萬兩,官升三級!其同黨趙家寧、龐小盼等,一並列爲欽犯,有藏匿包庇者,同罪!”
“是蘇先生……蘇侯爺?”有人難以置信地低語。
“什麼侯爺!沒看見嗎?逆賊!叛國了!”旁邊立刻有人駁斥,眼神閃爍。
“這……蘇先生不是輔佐陛下登基的頭號功臣嗎?怎麼會……”
“知人知面不知心!高將軍才是忠臣!早就看出他不是好東西!”
議論聲嗡嗡響起,驚駭、茫然、不解、幸災樂禍、隨聲附和……各種情緒在人群中發酵。蘇徹的名頭太響,功勞太大,驟然從雲端跌落泥潭,還被冠以“叛國”的滔天罪名,帶來的沖擊是巨大的。大多數人本能地選擇相信皇榜,相信朝廷。畢竟,那是陛下親自下的旨,蓋着傳國玉璽。
很快,更多的禁軍和衙役如狼似虎地撲向城中各處。
城西,原本屬於“安寧侯”蘇徹的御賜府邸,早已被查封,朱紅大門貼着猙獰的交叉封條,昔還算整潔的庭院,此刻被翻得一片狼藉,仿佛被洪水洗劫過。
城南,龐小盼名下最大的“匯通”總號,同樣大門緊閉,封條刺眼。裏面值錢的貨物早已被搬空,只剩下砸爛的櫃台和散落一地的賬本碎片。幾個與龐小盼交往密切的商人,被如狼似虎的差役從家中拖出,套上枷鎖,哭喊聲驚動半條街。
城西軍營,氣氛更是肅。高天賜的心腹將領手持兵部文書,以“甄別逆黨、整肅軍紀”爲名,將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上的中低級軍官一一喚出,不由分說便拿下。稍有遲疑或辯白者,立刻被扣上“抗命”、“同情逆賊”的帽子,當場格者亦有之。鮮血染紅了校場的沙土,濃重的血腥味和恐懼,籠罩了整個軍營。
趙家寧的宅邸自然未能幸免,早已人去樓空,被翻了個底朝天。其留在京中的幾名遠親、舊部,甚至只是有過幾次正常公務往來的同僚,也紛紛被傳訊、扣押。一時間,與“蘇”、“趙”、“龐”三字沾邊者,人人自危。
皇宮,養心殿。
林楚揮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窗前。窗外的陽光很好,她卻覺得渾身發冷,不由自主地裹緊了身上輕薄的綢衫。御案上,堆着高天賜剛剛送來的、關於“清查逆黨”的初步奏報,上面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後面跟着“已擒拿”、“在逃”、“頑抗被誅”等冰冷的朱批。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耳邊仿佛還回響着朝會上自己那些擲地有聲、冷酷無情的話語。那些話,與其說是說給百官聽的,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在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與過去、與那個人的最後一絲關聯,也是在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相信——蘇徹,就是那樣的惡人,自己做的,一點都沒錯。
可是,心爲什麼還是這麼慌?這麼空?
“陛下,”陳公公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殿外響起,“高將軍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關於……追捕逆賊的進展。”
林楚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恢復帝王的威儀與淡漠:“宣。”
高天賜大步走入,甲胄鏗鏘,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亢奮與狠戾的神情。他抱拳行禮:“陛下,城內清查已初見成效,擒拿蘇逆明暗黨羽共計一百三十七人,頑抗格二十一人。家產抄沒正在清點,初步估計,金銀田產價值不下百萬之巨!可見此獠貪墨之巨!”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林楚的臉色,繼續道:“另,江穹方面已有回復。”
林楚眼神一凝:“說。”
“江穹國主回函,言語含糊,只說已知曉此事,會命邊境守將留意,但又稱……蘇徹一行並未在邊境城鎮正式露面,行蹤難覓,且江穹國內……匪患橫行,地方不淨,恐難全力協查。”高天賜語氣憤然,“分明是推諉搪塞!說不定那蘇徹早已與江穹暗中勾結!”
林楚沉默。江穹的回復在她意料之中。那個積弱混亂的南方鄰國,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力恐怕有限,未必是真的包庇蘇徹,更可能是不想惹麻煩,或者,本沒能力在自家地盤上搜捕一個有心隱匿的蘇徹。
“還有,”高天賜壓低聲音,上前半步,“陛下,臣安排在蘇逆舊府的人,在清理其書房密室時,發現了一些……東西。”
“何物?”林楚心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