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來往書信的草稿,字跡經辨認,有幾分模仿前朝幾位王爺的筆跡……內容,多涉及對陛下……女子登基的‘非議’,以及一些軍力布防的草圖,雖不詳細,但……”高天賜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這是構陷蘇徹“勾結宗室、圖謀不軌”甚至“通敵”的絕佳“證據”。
林楚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她當然知道這是僞造的。蘇徹做事,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這只能是高天賜的手筆,他想將蘇徹的罪名釘死,也想借此進一步打擊可能殘存的、同情蘇徹的勢力。
用,還是不用?
用了,蘇徹將永世不得翻身,自己也能更“名正言順”。但……這也意味着,自己將徹底與高天賜綁在一起,沿着這條僞造證據、構陷忠良的道路走下去。
“陛下,”高天賜見她猶豫,添了一把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蘇徹此人,能力卓絕,若不能在江穹擒,假以時,必成心腹大患!必須讓天下人,尤其是朝中那些還對逆賊心存幻想之輩,看清其真面目,斷絕任何念想!”
林楚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蘇徹在落楓峽,如同戲耍般擊潰三百精銳的場景;閃過他那句“在江穹,等你去做客”的冰冷留言。
恐懼,最終壓倒了最後一絲遲疑。
“準。”她睜開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將‘證據’整理,昭告天下。凡有再爲蘇逆張目、質疑朝廷者,以同黨論處,絕不姑息!”
“陛下聖明!”高天賜大喜,躬身領命,眼中閃過得意與狠辣。這下,蘇徹在天下人心中,將徹底身敗名裂。而他高天賜,將成爲鏟除逆賊、穩固江山的頭號功臣!
高天賜退下後,殿內重歸寂靜。
林楚緩緩走到窗邊,看着外面被陽光照得一片明亮的宮苑。花團錦簇,飛檐鬥拱,一切看似祥和尊貴。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從她默許高天賜包圍蘇府的那一刻起,從她寫下那封虛僞的“情信”開始,從她在朝會上公然宣布那些旨意時,就已經徹底改變了。
這座皇宮,這個帝國,正在被她親手拖入猜忌、清洗與流血的漩渦。
而那個始作俑者,卻已抽身離去,在另一個國度,冷冷地注視着這裏的一切。
“蘇徹……”她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帶着恨,帶着懼,也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徹底失去掌控的茫然。
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逃去江穹,那個混亂貧弱、朝不保夕的地方,又能如何?
難道你真以爲,在那裏,你還能東山再起,卷土重來,報復於我?
荒唐!
林楚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將這些軟弱的念頭甩出去。她是帝王,天明帝國的主宰!蘇徹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個人,一個叛逃的逆賊!在絕對的國家力量面前,個人的勇武與智謀,又能算得了什麼?
她轉身,不再看窗外刺目的陽光。
“陳公公。”
“老奴在。”
“傳旨,朕要沐浴齋戒,三後,於太廟祭天,告慰列祖列宗——逆臣已除,江山永固。”
她要讓上天,讓祖宗,讓天下臣民都看到,她,林楚,才是天命所歸。任何背叛她、威脅她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條!
“是,陛下。”
命令下達,龐大的帝國機器再次轟然運轉,爲女帝的祭天大典做準備。通緝蘇徹的皇榜貼滿了大街小巷,清洗“蘇黨”的行動仍在繼續,朝堂之上噤若寒蟬。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正軌”。
只是,那籠罩在帝國上空的寒意,那深植於女帝心底的恐懼,以及那遠在南方邊境之外、悄然沒入江穹山水之間的身影,都預示着——
風暴,並未停息。
它只是暫時遠離了風暴眼,在另一片天空下,悄然積蓄着更可怕的力量。
而此刻的風暴眼,金碧輝煌的皇宮中,那位孤高絕頂的女帝,在做出最後一個冷酷決斷、試圖用祭祀與鮮血來安撫自己與江山時,並沒有意識到:
當她親手將“逆賊”的標籤死死釘在蘇徹身上時,也同時,爲自己和這個帝國的未來,打開了一扇通往更深、更黑暗深淵的大門。
門的那一邊,是蘇徹冰冷回望的眼神,和那句無聲的宣告: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