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題集?”
這個詞從陳文口中說出,讓講堂內的三個少年又是一陣新奇的困惑。
顧辭更是忍不住問道:“先生,何爲錯題集?可是要我等將寫錯的字,抄錄於此?”
“只抄錯字,乃是淺見。”陳文搖了搖頭,拿起桌上那個粗陋的冊子,緩緩翻開。
冊子的第一頁,用工整的小楷抄錄的,正是昨周考的那道題目——《論君子懷德》。
題目之下,卻並非範文,而是用朱砂筆寫下的幾行小字,字跡清晰,正是陳文的手筆。
“顧辭之病:恃才傲物,劍走偏鋒,立論基不純,易犯考官之大忌。
藥方:引經據典,務求正統,戒佛老之言。”
“承宗之病:刻板守拙,四平八穩,文章缺少亮點,難入上乘。
藥方:多讀時文策論,於穩中求變,敢於發聲。”
“周通之病:邏輯至上,失於人情,文風過於冷硬,不合中庸之道。
藥方:讀《詩》三百,養溫潤之氣,以情理補事理。”
這幾行字,正是昨陳文對他們三人文章的點評,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顧辭看着那句恃才傲物,劍走偏鋒,臉上一熱,昨被當頭棒喝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張承宗和周通也看着自己的診斷書,陷入了沉思。
“這,便是錯題集的第一步——知病。”陳文說道,“爲學如同爲醫,必先知曉病在何處,方能對症下藥。”
他翻開第二頁。
這一頁,抄錄的赫然是顧辭昨考卷中,那段被畫了紅叉的離經叛道的文字。
文字旁邊,是陳文更詳細的批注。
“此段論證,若用於清談玄辯,堪稱妙筆。
然科舉之道,乃是代聖人立言,爲朝廷選材。
其本,在於中正平和四字。引用佛家典故,猶如在四梁八柱的儒家廟堂之上,懸掛一盞異域的琉璃燈,雖奇巧,卻不合規制,非但不能添彩,反而會動搖廟堂之基。”
這段批注,比昨的口頭點評更加深刻,不僅指出了錯誤,更闡明了背後的道理。
顧辭看得心服口服,額頭都滲出了細汗。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麼離譜。
“這,是錯題集的第二步——明理。”
陳文繼續道,“不僅要知曉自己錯了,更要明白爲何會錯。知其然,亦要知其所以然。
唯有如此,方能避免再犯。”
接着,他翻開了第三頁。
這一頁是空白的。
陳文將冊子遞給顧辭,說道:“這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名爲開方,需要你自己來完成。”
“我來完成?”顧辭不解。
“不錯。”陳文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針對你立論基不純這個病症,你自己去經史子集中,尋找三段最恰當、最正統的論據,抄錄於此,以替代你那段錯誤的文字。
何時你開出的藥方能讓我滿意,你這個病,才算治好了一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後,你們犯下的每一個錯誤,無論是文章的破綻,還是經義的疏漏,都要依此法,錄入你們自己的錯題集中。
一月之後,我要檢查。
誰的錯題集是空白的,便說明他毫無長進;
誰的錯題集最厚,改正得最用心,便說明他進益最大!”
這番話,再次顛覆了三個少年的認知。
以往的先生,批改文章,指出錯誤,此事便算完了。
學生聽進去幾分,下次改不改,全憑自覺。
而陳文先生,卻用這本小小的錯題集,建立起了一套讓他們必須直面自己錯誤的規矩。
這不僅是在教他們知識,更是在教他們一種嚴謹到近乎苛刻的治學方法。
顧辭拿着那本示範用的錯題集,只覺得手心發燙。
他第一次感到,讀書求學,竟是一件如此嚴肅、如此需要自我剖析的事情。
他腦中閃過自己以前寫過的那些自鳴得意的文章,此刻想來,恐怕是漏洞百出,不堪入目。
張承宗的眼中則燃起了熊熊的鬥志。
他不怕犯錯,就怕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有了這錯題集,他便有了不斷修正自己、攀登向上的階梯。
周通默默地看着,沒有說話,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卻悄悄地握成了拳。
“先生……”張承宗有些遲疑地開口,“我等……我等愚鈍,怕是找不出自己的所有錯處。”
“問得好。”陳文笑了,“這便是我接下來要說的。從今起,你們三人,不僅是同窗,更是彼此的郎中。
每課後,你們需交換文章,互相診病,互相挑刺。
誰找出的破綻最多、最準,便算當課業爲優。”
此言一出,顧辭的眼睛瞬間亮了。
讓他去挑別人的錯?這個他可太擅長了!
陳文將三人的反應看在眼裏,心中暗道,這套小組學習加交叉批改的組合拳,終於打了出去。
他要的,不僅僅是讓他們各自進步,更是要讓他們在不斷的辯論和質疑中,形成一個互相促進、共同成長的學習團體。
“好了,都去領紙筆,做你們自己的第一本錯題集吧。”
陳文揮了揮手,“記住我昨的話,學問之道,在於不斷修補自己的漏洞。
你們的錯題集越厚,你們的學問,便越扎實。”
“是,先生!”
這一次,三人的應答聲中,少了幾分懵懂,多了幾分鄭重。
他們各自領了紙筆,回到座位上。講堂內,不再有竊竊私語,也沒有了昏昏欲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三個少年,正襟危坐,第一次,像真正的學者一樣,開始認真地面對自己的……無知。
陳文站在講台前,看着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