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苦站在門口。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棚屋中央的鎖魂陣上。那影子邊緣模糊,像是隨時會融化在黑暗裏。
他手裏的木梁斜指向地面,尖端沾着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棚屋裏,那兩具屍傀緩緩轉過身,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阿苦。
它們似乎有些遲疑。
按理說,屍傀應該完全聽從煉制者的命令。趙元給它們的命令是摧毀丙區十八號,死裏面所有人。但現在,一個本該同屬屍傀的存在,卻擋在了它們面前。
“阿苦……”林孚低聲道,“你還認得我們嗎?”
阿苦沒有回頭。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過了好幾息,才斷斷續續地說:
“走……快走……”
話音落下,他動了。
動作快得不像人。
木梁在他手裏像活過來一樣,帶着破風聲橫掃而出,重重砸在一具屍傀的側腰上。咔嚓一聲悶響,屍傀的肋骨斷了三四,身體歪斜着撞向牆壁。
另一具屍傀趁機撲上來,青灰色的爪子抓向阿苦的面門。
阿苦不退反進,腦袋一偏讓過爪子,肩膀狠狠撞進屍傀懷裏。那具屍傀被撞得倒退三步,還沒站穩,阿苦的木梁已經捅穿了它的腹部。
黑色的汁液噴濺出來,灑在地上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但屍傀沒死。
它嘶吼着,雙手抓住木梁,用力往外拔。阿苦也死死握住木梁另一端,兩人——或者說一人一傀——在狹窄的棚屋裏角力。
木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中間開始出現裂痕。
“陳師兄!”林孚喊道。
陳石頭已經解決掉了地上那具半截屍傀——短刀精準地刺穿了它的眼窩,暗紅色的火焰熄滅了。聽見林孚的喊聲,他立即轉身,短刀脫手飛出。
刀在空中旋轉,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斬在那具屍傀抓握木梁的手腕上。
噗嗤。
青灰色的手掌齊腕而斷,掉在地上還在抽搐。
屍傀失去了平衡,阿苦趁機發力,木梁往前一送,從屍傀腹部穿透過去,又狠狠釘在了後面的牆壁上。
那具屍傀被釘在牆上,四肢瘋狂揮舞,但夠不着阿苦。
阿苦鬆開木梁,轉身面對最後那具被砸斷肋骨的屍傀。
那具屍傀已經爬起來了,雖然動作有些歪斜,但眼裏的暗紅火焰燒得更旺。它張開嘴,喉嚨深處開始凝聚一團黑色的霧氣——剛才差點讓林孚中招的那種。
但阿苦沒給它機會。
他往前跨了一步,不是用跑的,而是像瞬移一樣出現在屍傀面前。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對準屍傀的面門。
掌心裏,浮現出一個復雜的黑色符文。
符文亮起的瞬間,屍傀的動作驟然停滯。它眼裏的火焰劇烈跳動,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恐懼的嗚咽。
阿苦的手掌按了下去。
沒有聲音。
那具屍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直挺挺地往後倒去。落地時,身體開始迅速癟、風化,幾個呼吸間就化爲一堆黑色的粉末。
棚屋裏安靜下來。
只剩下牆上那具被釘着的屍傀,還在徒勞地掙扎。
阿苦轉過身,看向林孚和陳石頭。
他眼裏的幽藍色火焰正在減弱,皮膚表面的黑色紋路也在慢慢褪去。整個人站在那裏,像是隨時會倒下。
“你們……”他艱難地說,“走……這裏……守不住……”
“什麼意思?”陳石頭走過去,從牆上拔出自己的短刀,“趙元還有什麼後手?”
阿苦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向棚屋外甲區的方向。那裏的暗紅色光柱已經連成一片,像一通天巨柱,直夜空。
月光照在光柱上,被染成了血的顏色。
“他……”阿苦的聲音越來越低,“要開……陰脈……”
“我們知道。”林孚說,“他想用萬魂屍傀撕開陣眼,盜取陰脈之力。”
阿苦搖頭。
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
“不……”他說,“不只是……盜取……”
他頓了頓,呼吸變得急促。皮膚表面的黑色紋路又浮現出來,但這次顯得很不穩定,時隱時現。
“他要把……整個丙區……獻祭……”
陳石頭臉色一變。
“獻祭?什麼意思?”
“陣眼……下面……”阿苦抬起手,指向鎖魂陣中央,“不是輔助陣眼……是主陣眼之一……趙元改了陣法……”
林孚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想起輪回典的提示:【鎮煞大陣核心陣眼位於丙區十八號地下三丈】。當時他以爲只是巧合,但現在看來……
趙元早就知道這裏是主陣眼。
他故意把鎖魂陣布在這裏,不是因爲這裏陰氣最重,而是因爲——鎖魂陣可以暫時壓制陣眼的力量,讓他在滿月之夜能更容易地撕開缺口。
“他要用丙區所有活人的魂魄……當引子……”阿苦繼續說,“打開陰脈……通道……”
棚屋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
像是什麼東西破空而來。
阿苦猛地轉身,看向門口。他眼裏的幽藍色火焰驟然暴漲,皮膚表面的黑色紋路完全浮現,整個人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來了……”他說。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門外射進來。
不是屍傀。
是一黑色的箭矢,箭身刻滿了細密的符文,箭頭上燃燒着綠色的火焰。
箭矢的目標不是人。
是鎖魂陣。
陳石頭反應最快,短刀脫手飛出,試圖攔截箭矢。但刀鋒擦過箭杆,只濺起一溜火星,箭矢的方向絲毫未變。
鐺——
箭矢射中了鎖魂陣的邊緣。
陣法光芒劇烈閃爍,藍色的紋路像是被潑了熱水的冰,開始迅速融化、消散。陣法中央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眨眼間就布滿了整個地面。
“不好!”林孚沖向陣法,想把那支箭。
但手剛碰到箭杆,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順着指尖竄上來。那不是冷,而是一種更陰森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順着箭杆,要鑽進他的身體裏。
他悶哼一聲,縮回手,指尖已經變成了青黑色。
“別碰!”阿苦低吼道,“那是……蝕魂箭……”
他走過來,右手按在箭杆上。掌心的黑色符文再次亮起,箭身上的綠色火焰開始搖曳、減弱。但符文的光芒也在減弱——阿苦的力量正在消耗。
“走……”他咬着牙說,“陣法……撐不住了……趙元……要來了……”
棚屋外,響起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在悠閒地散步。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間隙裏,讓人口發悶。
終於,那人在門口停下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先伸進棚屋,然後是腳,然後是身體。
趙元。
他穿着內門弟子的墨藍色長袍,袍角繡着銀線雲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裏拿着一把黑色的長弓,弓身彎曲如月,弓弦細得幾乎看不見。
他臉上帶着笑。
不是那種猙獰的、瘋狂的笑,而是溫和的、彬彬有禮的笑——像是一個赴宴的客人,在主人門口停下,等待邀請。
“晚上好。”趙元說,聲音很平靜,“沒想到,你們能撐到現在。”
他的目光在棚屋裏掃過,看到牆上那具還在掙扎的屍傀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
“阿苦。”他看着擋在鎖魂陣前的阿苦,語氣裏帶着些許遺憾,“我給了你新的身體,新的力量,你卻用來背叛我。”
阿苦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擋在陣法前,擋在林孚和陳石頭前面。
“讓開。”趙元說,“你知道的,你攔不住我。”
“不……”阿苦吐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趙元笑了。
他舉起黑色的長弓,但沒有搭箭,只是用手指輕輕撥動弓弦。
嗡——
一聲低沉的弦響。
聲音不大,但傳入耳中的瞬間,林孚感覺腦子裏像被針扎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旁邊的陳石頭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阿苦身體晃了晃,皮膚表面的黑色紋路劇烈閃爍,像是隨時會崩潰。
“你體內的控制符文還沒完全清除。”趙元收起弓,慢步走進棚屋,“我只要一個念頭,你就會重新變成聽話的傀儡。但我不想那樣做——阿苦,我給你選擇的機會。”
他停在距離阿苦三步遠的地方。
“讓開,幫我完成儀式。事成之後,我許你自由。你可以離開毒草園,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阿苦沉默。
棚屋裏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牆上那具屍傀掙扎時,指甲刮擦牆壁的聲音。
過了很久,阿苦才開口:
“自由……”
“對。”趙元點頭,“真正的自由。不用再當雜役,不用再聽任何人的命令。你可以去找你爹的族人,可以重建凌家——我知道你想的。”
阿苦的肩膀微微顫抖。
林孚看見,他眼裏的幽藍色火焰正在動搖,時而明亮,時而黯淡。
“阿苦!”陳石頭喊道,“別信他!趙元的話從來不算數!”
趙元沒看陳石頭,只是盯着阿苦。
“你爹叫凌鑄,對吧?”他輕聲說,“凌家三十七口,除了你,全死了。死因是‘煉制禁器,觸犯天規’。但你知道真相是什麼嗎?”
阿苦抬起頭。
“真相是……”趙元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凌家煉制出了能短暫屏蔽天道監測的法器‘欺天鑑’。仙門想要,魔門也想要,但你爹不肯給。所以……兩邊聯手,滅了凌家。”
“你騙人……”阿苦的聲音在發抖。
“我有沒有騙人,你自己心裏清楚。”趙元說,“你記得的,對吧?那些碎片一樣的記憶——火光,慘叫,還有你爹把你塞進密室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阿苦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他眼裏的幽藍色火焰瘋狂跳動,皮膚表面的黑色紋路像是活了過來,在他身上遊走、扭曲。
“他說……”趙元一字一頓,“‘阿苦,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機會……報仇。’”
最後兩個字說出的瞬間,阿苦發出一聲嘶吼。
不是人的聲音,也不是屍傀的聲音,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充滿痛苦的咆哮。
鎖魂陣的光芒驟然暗淡下去。
陣法中央的裂紋擴大,從裏面滲出黑色的霧氣——那是陰脈的穢氣,已經開始泄露了。
趙元笑了。
他知道,他贏了。
“幫我,阿苦。”他伸出手,“幫我打開陰脈,我許你力量。足夠強的力量,強到可以去找仙門、魔門那些老不死的……討個公道。”
阿苦緩緩轉過身。
他看向林孚,看向陳石頭,最後看向鎖魂陣——陣法正在崩潰,藍色的紋路一條條熄滅,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
“對不起……”他低聲說。
然後,他抬起了手。
不是對着趙元。
是對着鎖魂陣。
掌心向下,按在了陣法中央最大的那道裂紋上。
“你要什麼?!”趙元臉色一變。
阿苦沒有回答。
他掌心的黑色符文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不是幽藍色,也不是暗紅色,而是一種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
黑光順着裂紋鑽進地下。
下一秒——
整個毒草園的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震顫,而是劇烈的、像是地龍翻身一樣的震動。棚屋的梁柱發出斷裂的脆響,屋頂的茅草簌簌落下,牆壁上出現一道道裂縫。
鎖魂陣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從地下涌上來的、更加濃鬱的黑色霧氣。
霧氣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棚屋裏盤旋、凝聚,最後化作一黑色的觸手,從地面伸出來,纏向趙元的腳踝。
趙元臉色鐵青,猛地後退,同時從懷裏掏出一面銅鏡。
銅鏡照向黑色觸手,鏡面射出一道金光。觸手碰到金光,發出滋滋的響聲,迅速縮回地下。
但更多的觸手正在涌出來。
“你瘋了!”趙元盯着阿苦,“強行激活陰脈穢氣,你自己也會被吞噬!”
阿苦還跪在鎖魂陣中央。
他低着頭,肩膀劇烈起伏。黑色的霧氣從他七竅裏鑽進去,又鑽出來,每進出一次,他眼裏的火焰就黯淡一分。
但他還在笑。
嘴角咧開,露出一個難看至極的、卻真實無比的笑容。
“石頭……”他抬起頭,看向陳石頭,“還我……”
陳石頭一愣,然後猛地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那塊黑色的小石子——白天阿苦放在木屋裏的那塊。
他沖過去,想把石子塞進阿苦手裏。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阿苦的手正在消散。
不是消失,而是像沙一樣,從指尖開始,一點點化作黑色的粉末,隨風飄散。
“快!”林孚喊道。
陳石頭咬咬牙,把石子用力按在阿苦口。
石子觸碰到皮膚的瞬間,發出微弱的白光。白光像水一樣蔓延開來,暫時穩住了阿苦消散的身體。
但也只是暫時。
阿苦低頭看了看口的石子,又抬頭看向趙元。
“你……”他嘶啞地說,“永遠……不懂……”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往後倒去。
不是倒下,而是融入了地面。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黑色的霧氣裏。
棚屋裏,只剩下林孚、陳石頭,還有臉色難看的趙元。
以及從地下源源不斷涌上來的、越來越濃的黑色霧氣。
趙元盯着阿苦消失的地方,眼神陰鷙。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重新掛上那副溫和的笑容。
“也罷。”他說,“少了一個傀儡,多了一股陰氣,也不算虧。”
他轉向林孚和陳石頭。
“現在,輪到你們了。”
黑色的長弓再次舉起。
這一次,弓弦上搭了三支箭。
箭頭上,綠色的火焰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