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的河床在腳下延伸,龜裂的泥土如同大地上無數張渴求的嘴。風卷着沙粒,打在飽經風霜的猩紅岩柱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音,這便是“嘆息走廊”得名的由來。空氣中彌漫着塵土與某種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
墨塵眯起眼睛,憑借記憶中母親筆記的零星記載,辨認着方向。筆記上關於此地的描述帶着警告:“水脈深藏,魔蝠巢,警惕沙盜與……流沙。”每一筆都透着未知的危險。
楊柔默默跟在他身後半步,她那柄琉璃傘緊握手中,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圍那些被風蝕成千奇百怪形狀的陰影。
連續數的逃亡,加上之前溝通石母和激活青銅鑑的精神損耗,讓墨塵的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幾乎全靠意志支撐。
黃昏時分,兩人在一處背風的巨大岩柱下找到了一個淺淺的凹陷,勉強可以遮蔽風沙,作爲臨時的露營地。戈壁的夜晚來得極快,溫度驟降,寒氣刺骨。
“你狀態很差,”楊柔看着他幾乎要散架的樣子,眉頭微蹙,“精神力透支,氣血也近乎枯竭。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敵人或者畸變體,你自己就會垮掉。”
墨塵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苦笑着搖了搖頭:“在洛古村,能活着就不易。母親留下的筆記更多是關於知識和歷史,父親……他們是一起去尋找某樣東西時失蹤的。” 他能辨認古文,知曉秘辛,但在實際的超凡修行上,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新手,探索遺跡大多通過技術手段。
楊柔沉默了一下,在他對面坐下,將琉璃傘橫於膝上。“河洛的‘文武道’,文修精神,武煉氣血。你文道天賦異稟,但武道基幾乎爲零。‘氣’是生命之本,也是能量之源。按照河洛古法,最佳引氣時辰是在夜半子時,萬籟俱寂,天地間清升濁降,最易感知體內萌動的生機。但現在情況特殊,只能勉強一試。”
她示意墨塵盤膝坐好,放鬆身體。“閉上眼睛,放緩呼吸。不要試圖去‘控制’,而是去‘感受’。感受你的心跳,感受血液流淌的溫熱,感受肌肉深處因白行走而產生的、微弱如星火的餘熱。將這些感覺,想象成黑夜中的螢火,用你的意念——你擅長的那個——輕輕地將它們匯聚到小腹丹田之處。那是氣血之海,生命之。”
墨塵依言嚐試。起初,只有無盡的疲憊和寒冷,身體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他摒棄雜念,將心神徹底沉入體內,如同潛入幽深的寒潭。不知過了多久,在幾乎要放棄時,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遊絲般的暖意,從四肢百骸的深處滲出,飄忽不定。
他想起母親筆記中某一頁的邊角,用一種潦草卻篤定的筆跡寫着:“河洛謂之氣,帕羅謂之念,晨曦謂之魔,哈達斯謂之血。萬流歸宗,皆爲本源之動。心念所至,能量相隨。”
心念所至,能量相隨!
他不再刻意追尋那些散亂的氣感,而是將帕羅心念力的細膩感知與引導能力運用起來。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溫柔觸手,輕柔地撫過身體的每一寸,安撫着疲憊,同時將那絲絲縷縷散逸的暖意,如同收集晨露般,耐心地、一點點地導向丹田。
過程緩慢而艱難,精神力的消耗讓他額頭見汗,但他能感覺到,丹田處那片冰冷的虛無中,開始有一點微光般的暖意凝聚,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堅持着。
夜漸深,寒意更重。墨塵卻感覺體內那點微光在緩慢壯大,雖然依舊微弱,卻源源不斷地散發出溫和的暖流,反哺着他近乎枯竭的身體。疲憊感被驅散了不少,冰冷的四肢也開始回暖。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天色已微亮。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與輕盈,雖然力量增長有限,但那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活力被喚醒了。他,終於在這絕境之中,踏入了 初識境 的門檻!
“感覺如何?”楊柔的聲音傳來,她似乎一夜未眠,始終保持着警戒。
“好像……活過來了。”墨塵長籲一口氣,眼中帶着一絲欣喜,“謝謝你。”
楊柔微微頷首:“只是入門。以後需勤加引導溫養,方能壯大。”她站起身,望向山谷下方,“看來,我們不是唯一的早行人。”
墨塵順着她的目光望去。晨曦微光中,下方一處相對平坦的谷地裏,一支小型商隊已經在整理行裝。幾頭披着厚重毛皮的“沙行獸”噴着白氣,護衛們眼神銳利,氣息沉穩,核心幾人明顯是 初識境 巔峰,爲首那名刀疤臉壯漢氣血充盈,周身有凝練之感,是一位 凝華境 的武者。更遠處的山崖陰影下,幾個穿着緊身皮甲的“廢墟探險者”也在活動。
“看來踏上這條路的人不少。”墨塵低語,感受着丹田內那團穩定運行的、微弱卻真實的氣旋,心中踏實了許多。
就在這時,那個嬌媚而危險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從側後方響起:
“喲,真是巧呢。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我們福大命大的墨塵小弟,還有……楊柔妹妹。”
狐尾嫋嫋娜娜地轉出,藍月劍隨意搭在肩上,笑靨如花,眼神卻冰冷。“你的命,果然比虎目那個莽夫硬得多。”她目光掃過楊柔的琉璃傘,“這傘……看着倒是別致。”
楊柔握傘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但臉上依舊維持着鎮定。
墨塵上前半步,擋在楊柔身前,冷靜道:“狐尾,陰魂不散。你背後的人,就這麼想要我身上的東西?”
狐尾掩嘴輕笑,眼波流轉:“小弟弟,這話說的可真傷姐姐的心。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罷了。”她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墨塵,“不過,你身上確實有些東西,讓‘教授’都很感興趣呢。乖乖跟姐姐走,保證……”
她的話音未落——
“咔嚓!”
一聲輕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斷的異響,從他們側上方的一處岩縫中傳來。聲音很小,但在場感知敏銳的人都瞬間捕捉到了。
墨塵和楊柔立刻警覺地望去。只見那岩縫的陰影裏,有什麼東西蠕動了一下,探出了一個仿佛被剝了皮、血肉模糊的細小頭顱,一雙只有針尖大小紅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下方谷地中的人群。
第一只! 它體型不大,動作遲緩,似乎還在適應光線。
“什麼東西?”下方商隊中,一個年輕的護衛也注意到了,立刻警惕起來,手中的能量瞬間瞄準。
就在這時——
“嗡——!”
一股無形的、帶着某種玄奧韻律的意志波動,如同漣漪般掃過山谷!這波動帶着一種“編織”與“定義”的殘缺意味,仿佛某個底層規則的碎片被驚動。波動的核心,赫然是谷地中央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巨大流沙區域!
“好強烈的能量反應!”商隊中,那名手持羅盤的成員失聲驚呼,“像是……某種法則碎片!在流沙下面!”
這聲驚呼和那特殊的波動,仿佛是一個信號!
“吱嘎——!” 岩縫中那只小東西猛地發出尖銳的嘶鳴,狂暴地撲向最近的護衛!
“砰!”年輕護衛扣動扳機,能量光束精準地將其蒸發。
但戮引來了更多的注視。
“窸窸窣窣——”
“咔嚓…咔嚓…”
更多的異響從岩壁的無數縫隙中傳來!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在陰影中亮起,如同鬼火。十幾只、幾十只形態各異的畸變體鑽了出來,它們發出低沉的咆哮,開始從岩壁上向下攀爬,目標直指谷地中的活物!
“戒備!是畸變體!”刀疤臉隊長怒吼,商隊護衛們迅速收縮陣型,武器出鞘,能量槍械開始充能。遠處的探險者也亮出了兵刃,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狐尾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詭異和深邃。她深深看了墨塵一眼,搭在劍柄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輕輕一彈。
墨塵的瞳孔驟然收縮!精神力傳來的刺痛與排斥感,與之前被畸變體追時一模一樣!
“是誘變粉塵!”他低吼一聲,一把拉住楊柔的手腕,“快走!這山谷要變成陷阱了!”
他的警告聲淹沒在驟然爆發的混亂中!
“吼——!”
“嗷嗚!”
數十只,上百只畸變體如同決堤的污水,從岩壁、從沙地、從一切可以藏身的角落涌出!它們瘋狂地撲向谷地中所有活動的生命!商隊的沙行獸受驚悲鳴,瞬間被撕碎!護衛們組成戰陣,刀光劍影與能量光束交織,不斷有畸變體被斬,但更多的涌了上來!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那片流沙區域,仿佛擁有巨大的魔力,吸引着超過半數的畸變體前仆後繼地沖進去,然後被無聲地吞噬!流沙如同一個貪婪的巨口,不斷旋轉、下陷,散發出更加強烈的能量波動。
“跟我來!去那邊高地!”楊柔厲喝,琉璃傘“唰”地展開,傘面流光旋轉,形成一道柔韌的屏障,將兩只撲來的利爪魔擋開。她步伐靈動,傘尖如槍,精準點刺,退着靠近的威脅。
墨塵緊隨其後,初生的“氣”在體內流轉,讓他能勉強跟上。他拔出匕首,精神高度集中,配合楊柔清理側翼的漏網之魚。氣附於匕首,雖然微弱,卻讓他的每一次刺擊都更加精準有力。
兩人在混亂的戰場中艱難地向着不遠處一塊相對孤立、頂部平坦的巨岩移動。
然而,他們還沒沖到岩石腳下,更令人絕望的景象出現了。
視野所及的山谷入口、兩側的山脊線上,如同黑色的水般,涌現出更多的畸變體!它們密密麻麻,相互踐踏,嘶吼聲匯成一片令人心智崩潰的噪音浪,徹底堵死了山谷的出口!天空也被陰影遮蔽,那是成群結隊的飛行類畸變體——魔蝠!它們盤旋着,發出刺耳的尖嘯,隨時可能俯沖而下!
整個“嘆息走廊”仿佛活了過來,變成了畸變體的巢和狩獵場!
“上去!”楊柔嬌叱一聲,琉璃傘猛地向上方一撐,一股柔和的升力托了她和墨塵一下,兩人借力躍上了那塊巨岩的頂端。
站在岩石上,環顧四周,才能真正體會到什麼是絕望。下方是陷入重圍、苦苦支撐的商隊和探險者,不斷有人被拖入畸變中或被魔蝠抓上半空。遠處,是望不到邊的、蠕動的黑色浪。而天空,魔蝠如烏雲壓頂。
狐尾的身影早已不見,但她留下的惡毒陷阱,已然全面爆發。
楊柔緊握琉璃傘,臉色凝重,傘面流光不斷閃爍,格擋開零星射來的骨刺和魔蝠的撲擊。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被耗死在這孤岩之上。
墨塵閉上雙眼,強忍着精神上的嘈雜與刺痛,努力感知。懷中的銀色圓盤再次變得滾燙,並非指向某個敵人,而是隱隱與谷地中央那片吞噬了無數畸變體、散發着異常波動的流沙區域產生了某種共鳴!
那流沙……不僅僅是陷阱?它在吞噬,也在“過濾”或者說……“轉化”?
一個瘋狂至極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這些畸變體被流沙吸引,前仆後繼,不僅僅是因爲法則碎片,或許更因爲那流沙深處,有着某種……“出口”?或者說是這片死亡絕境中,唯一未被堵塞的“路徑”?一個需要向死而生,借助流沙本身力量才能通過的路徑!
魔蝠遮天,留在這裏只有耗死的命運。
向死而生!
他看着周圍如同飛蛾撲火般沖向流沙的畸變體,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冷靜與決斷。
“楊柔!”他猛地睜開眼,指向谷地中央那不斷旋轉、下陷的流沙漩渦,“我們去那裏!”
楊柔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縮:“你瘋了?!那是流沙!”
“相信我一次!”墨塵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舉起手中微微震動的銀盤,“它在指引方向!那流沙下面有東西,可能是我們唯一的生路!呆在這裏,遲早被耗死!”
楊柔看着他那雙異常冷靜和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密集的畸變體和空中盤旋的魔蝠,咬了咬牙。
“……好!信你!”她不再猶豫,琉璃傘猛地收起,又瞬間張開,傘面光華大盛,形成一個更加凝實的錐形護盾將兩人籠罩,“跟緊我,沖下去!”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固守孤岩,而是如同兩顆逆流而下的流星,主動沖向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死亡流沙,沖向了那絕境中唯一的、瘋狂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