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館院落裏,青金色光芒一消散,空氣中彌漫的晶石焦糊味與畸變體潰散的腥臭愈發濃烈。風從谷口灌入,卷起地上的灰燼,打着旋兒撲在臉上。
老陳一把推開試圖攙扶他的學生,身體晃了晃,咳出的血沫濺在身前開裂的土石上,暈開暗紅的斑點。他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死死盯向地平線——那裏,並非煙塵,而是更令人心悸的景象:一片望不到邊的、扭曲蠕動的黑影,如同污濁的水,正緩慢卻無可阻擋地向着洛古鎮的方向漫延而來。那是真正的畸變體主力大軍,剛才被擊退的,不過是其微不足道的先鋒觸須。空氣中彌漫的低頻嘶吼與大地隱約的震顫,都預示着毀滅的臨近。
“來不及了……” 老陳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猛地轉身,雙手以一種超越其虛弱身體的速度結出數個古老繁復的印訣,口中念念有詞,那是河洛遺民傳承的、溝通地脈的密語。
“陳爺爺!” 學生們驚呼。
老陳充耳不聞,將最後的力量灌注於雙腳,猛地跺向地面某處不起眼的、刻有河洛雲紋的石磚!
“坤載歸藏,沉!”
轟隆隆——!
整個藏書館建築群發出低沉的轟鳴,地面開始劇烈震動,但不是因爲畸變體,而是源自地下機關的運行!巨大的夯土牆壁、木質梁柱,連同其內珍藏的無數典籍卷冊,開始整體緩緩下沉!塵土飛揚間,這座承載了知識與記憶的建築,正主動將自己埋入大地的懷抱,以躲避即將到來的、無法力抗的浩劫。
“墨塵!” 老陳在轟鳴中嘶吼,目光如電般射來,“取你該取之物!快!”
墨塵心頭劇震,瞬間明白了老陳的意圖。他沒有絲毫猶豫,如同獵豹般沖向那間熟悉的內室。灰塵彌漫,光線昏暗。他沖到牆角,指甲摳進石板縫隙,肌肉繃緊,猛地掀開,露出下方冰冷的金屬盒。手指精準而迅速地按壓、滑動,觸動那幾個幾乎被磨平的凸起。咔噠。機括輕響。
盒子打開,裏面是熟悉的一切:母親的筆記本,父親的工具袋,那個輕飄飄卻沉甸甸的錢袋,父母在遺跡前的合影。
沒有時間傷感。他一把將筆記本和照片塞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工具袋和錢袋甩進行囊。合盒,推回,蓋板,掃回雜物——動作一氣呵成,在建築下沉的轟鳴中完成了這一切。
當他沖回院子時,藏書館的主體已下沉過半,露出半截門窗和不斷滑落的泥土。老陳站在下沉邊緣的震動地面上,將一個用髒污粗布包裹的硬物塞進他懷裏,是粗糧餅和沉甸甸的水囊。
“去拉文特!” 老陳的聲音在轟鳴中斷續傳來,卻清晰無比,“那裏……有機會……成長!”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墨塵,充滿了托付的沉重,隨即又掃過聚集在身邊、面帶驚惶卻強自鎮定的學生們。
老陳不再看墨塵,而是轉向那些學生,雙手再次結印,這一次,印訣引動的不再是地脈,而是藏書館地基下某個早已布置好的、閃爍着微弱藍光的復雜陣圖。陣圖光芒亮起,將學生們籠罩其中。
“孩子們,去新京!活下去!” 老陳最後吼道,身影在啓動的傳送光芒和不斷下沉的建築陰影中,顯得無比蒼老,卻又頂天立地。
藍色的傳送光芒驟然爆發,又瞬間收斂。原地只剩下空蕩的、正在緩緩合攏的地面凹坑,學生們的身影已然消失。
墨塵最後看了一眼那即將徹底沉入地底的藏書館,看了一眼老陳那最終被泥土和黑暗吞沒的、決絕的背影。
沒有告別。
他拉低兜帽,與早已戒備在側、緊握琉璃傘的楊柔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毫不猶豫,轉身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疾風,向着與畸變體主力大軍來臨方向相反的北方,全力沖刺。
戈壁灼熱的風立刻裹挾着粗糙的沙粒撲面而來。他們沿着殘垣斷壁的陰影,壓低身體疾行。身後,洛古鎮在視野中迅速縮小,而那令人窒息的畸變體狂的陰影,以及藏書館沉沒的煙塵,都被他們決絕地拋向遠方。
懷中的銀盤隔着衣物傳來微弱卻持續的溫熱。墨塵抿緊裂的嘴唇,將粗布包裹塞好,再次加快了腳步。前方,是無垠的戈壁,以及老陳指明的、通往“拉文特”的方向,那條必經之路上,橫亙着傳說中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嘆息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