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玻璃窗隔絕了窗外的喧囂，蘇瑤低頭聽着老師在試卷上圈畫重點，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這方小空間裏唯一的背景音。她偶爾抬眼，視線掠過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燙的場——那是南方小城高中的場，場邊的鳳凰木開得正盛，火紅的花瓣落了一地。她沒作任何停留，很快便重新落回了錯題密布的數學卷上，全然不知此刻千裏之外的北方城市裏，正有一場與她無關的熱鬧。
北方城市的大學場上，夏風帶着爽的涼意，氣氛正烈。
沈慕言指尖運着球，籃球在地面上敲出富有節奏的聲響，與周圍此起彼伏的“好帥”聲交織在一起。他微微偏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溼，貼在飽滿的額角，卻絲毫不減那份張揚的少年氣。一個利落的轉身，他避開對方球員的阻攔，手腕輕揚，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精準入網。
“哇——沈慕言！”場邊的小迷妹們瞬間沸騰，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場的上空。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逆着人群，慢慢走到了場邊。宋夕夕手裏握着一瓶冰鎮礦泉水，瓶蓋已經悄悄擰開。她站在離球場邊緣半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個穿着白色球衣的身影上，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向上揚起，像含着一彎淺月，安靜又清晰。
等沈慕言打完一個回合，走到場邊休息時，宋夕夕才上前一步，將手裏的水遞了過去，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他聽見：“剛打完，喝點水吧。”
沈慕言側過頭，看到是她，眼底的銳利稍稍褪去，接過水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腹，帶着一絲涼意。他仰頭喝水，喉結滾動，陽光落在他線條流暢的下頜線上，晃得人眼暈——他早已不是高中那個會在打球時，刻意朝看台某一處張望的少年，蘇瑤的名字、南方小城的鳳凰木，還有高中場的輪廓，都已隨畢業季的火車，留在了千裏之外，成了偶爾想起卻觸不到的模糊過往。
場邊的小迷妹們頓時安靜了幾秒，隨即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那個女生是誰啊？居然敢去送水。”
“長得好好看，氣質好淨……”
其中一個扎着雙馬尾的女生，盯着兩人站在一起的身影，忍不住小聲感嘆：“這該不會是他女朋友吧？你看他們站在一起，好配啊。”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人群裏，瞬間引來了更多附和的聲音。
“對啊對啊，感覺好有情侶感！”
“沈慕言居然接她的水了，以前別人送的他都沒要過……”
宋夕夕聽到了這些議論，耳尖微微泛紅，卻沒有躲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慕言喝完水，伸手將空瓶接了過來，指尖的溫度似乎還殘留着礦泉水的冰涼。
沈慕言掃了眼場邊嘰嘰喳喳的女生們，又低頭看向宋夕夕泛紅的耳尖，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帶着剛運動完的沙啞，卻格外清晰：“站在這裏等很久了？”
他的動作自然又親昵，落在旁人眼裏，更是坐實了“情侶”的猜測，場邊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帶着羨慕的安靜——只有北方的夏風卷起地上的落葉，輕輕擦過兩人的腳邊，將這份微妙的氛圍，悄悄藏進了蟬鳴聒噪的午後。而千裏之外的南方小城，蘇瑤剛聽完老師的講解，合上試卷，伸手推開窗，鳳凰木的花香撲面而來，她對北方場上的熱鬧與心動，一無所知。
沈慕言揉完宋夕夕的頭發，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籃球，沖她抬了抬下巴：“走，送你室。”
宋夕夕手裏還攥着那個空礦泉水瓶，聞言輕輕“嗯”了一聲，跟上他的腳步。兩人並肩走在場邊緣的林蔭道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也落在沈慕言汗溼的球衣後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路過教學樓門口時，幾個抱着書本的女生正好迎面走來，看到沈慕言和宋夕夕走在一起，腳步頓了頓，眼神裏帶着好奇，卻只是小聲議論了兩句，便匆匆走開了。宋夕夕能隱約聽到“果然是一對”的字眼，耳尖的紅意又深了些，悄悄放慢了腳步，與沈慕言拉開了半步距離。
沈慕言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睫毛垂下來，像只受驚的小鹿，忍不住低笑：“怕了？”
“沒有。”宋夕夕抬頭，撞進他帶着笑意的眼眸裏，趕緊又移開視線，聲音細若蚊蚋，“就是……她們說的話，你別在意。”
“我在意什麼？”沈慕言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她，伸手輕輕捏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自己面前，“她們說的，不對嗎？”
宋夕夕的手腕被他捏着，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校服袖子傳過來，讓她心跳驟然加速。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對”，卻看着沈慕言認真的眼神，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咬着唇，輕輕搖了搖頭。
沈慕言看着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鬆開她的手腕，轉而接過她手裏的空瓶子，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走吧，快上課了。”
兩人重新往前走，這次沈慕言刻意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行。走到二樓走廊時，正好遇到宋夕夕的同桌林曉，林曉看到他們倆，眼睛一下子亮了，沖宋夕夕擠了擠眼，小聲說：“夕夕，我先回座位啦，等你哦。”說完，還不忘回頭給沈慕言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宋夕夕的臉徹底紅了，推開教室門就想進去，卻被沈慕言拉住了衣角。
“等等。”沈慕言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明天下午有籃球賽，要不要來看？”
宋夕夕回頭，看着他站在走廊盡頭，身後是敞開的窗戶，晚風吹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他白色的球衣下擺。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光，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平裏的張揚，多了幾分柔和。
“我……”宋夕夕猶豫了一下，想起今天籃球場上他進球時的模樣，還有他接過水時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好，我去看。”
“嗯。”沈慕言滿意地笑了，伸手又揉了揉她的頭發，“那我明天等你送水。”
說完，他沒等宋夕夕回應，便轉身往樓梯口走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宋夕夕站在教室門口，看着他離開的方向，嘴角又不自覺地揚了起來，剛才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卻留下了一陣淡淡的暖意，像晚風吹過心田，溫柔又綿長。
她走進教室，林曉立刻湊了過來，一臉八卦：“夕夕！剛才沈慕言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約你明天去看球賽？”
宋夕夕坐回座位，拿出課本，卻忍不住想起走廊盡頭沈慕言的笑容，輕輕“嗯”了一聲，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可這一刻，宋夕夕覺得，這夏的風，好像也沒那麼悶熱。
第二天下午的籃球賽，比昨天更熱鬧。
宋夕夕提前十分鍾到了場，手裏握着兩瓶冰鎮礦泉水，站在昨天那個位置——離球場邊緣半步遠，旁邊是幾棵高大的香樟樹，能擋住些許毒辣的陽光。她剛站定，就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頭一看，是昨天那個扎雙馬尾的女生，手裏還拿着應援用的小旗子，看到宋夕夕，笑得一臉友善：“同學，你今天也來啦？”
宋夕夕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嗯，來看比賽。”
“我就知道！”雙馬尾女生湊近了些，小聲說，“昨天我們還猜你是不是沈慕言女朋友呢，看他今天熱身的時候，老往這邊看，肯定是在找你！”
話音剛落，場中央的沈慕言像是有感應似的，突然抬眼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宋夕夕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低下頭，耳尖又開始發燙。而沈慕言看到她站在香樟樹下，手裏握着兩瓶水，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恍惚間，他竟想起剛上高中時，自己也總在打球時，下意識往看台某個固定位置掃，那時那裏站着蘇瑤，他進球後會故意耍帥，盼着能被她多看兩眼。可此刻望着宋夕夕泛紅的耳尖，那點模糊的記憶很快褪去，他抬手，朝她的方向輕輕揮了揮，這一次的動作，比當年更真切，也更用心。
這一下，不僅雙馬尾女生尖叫起來，周圍幾個認識的小迷妹也跟着起哄：“哇！沈慕言在看那邊！”
“是在看他女朋友吧！好甜啊！”
宋夕夕聽着這些善意的調侃，沒有躲開，反而悄悄抬起頭，看向場上的沈慕言。他正彎腰系鞋帶，陽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白色球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少年氣十足。
比賽很快開始。沈慕言依舊是場上最耀眼的存在，運球、傳球、投籃，每一個動作都淨利落，引得場邊歡呼聲不斷。但和從前不同，他每次進球後，朝看台望去的目光不再是漫無目的的“盼”，而是精準地落在宋夕夕身上——有時是一個張揚的挑眉，有時是一個淺淺的笑容，眼神裏的光亮，比陽光還要耀眼，也比當年望着蘇瑤時，多了幾分篤定的溫柔。
宋夕夕站在原地，手裏的礦泉水被她攥得有些涼，視線卻一直追隨着那個白色的身影。每當沈慕言朝她看來時，她都會忍不住彎起嘴角，像藏了一顆糖，甜絲絲的。
中場休息時，沈慕言沒等隊友圍上來，就徑直朝宋夕夕這邊走過來。汗水順着他的下頜線往下滴，他卻毫不在意，走到宋夕夕面前，自然地接過她遞來的水，仰頭喝了一大口。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看着她泛紅的臉頰，突然想起高中時蘇瑤也給過他一次水，那時他緊張得連謝謝都沒說清，可現在對着宋夕夕，話卻自然地冒了出來：“看得認真嗎？”
“嗯。”宋夕夕點頭，小聲說，“你剛才那個三分球，很厲害。”
“喜歡嗎？”沈慕言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那是特意投給你看的。”——這話，他當年對着蘇瑤，從未敢說出口。
宋夕夕的臉更紅了，剛想說話，旁邊的雙馬尾女生突然遞過來一面小旗子：“同學，這個給你！等會兒沈慕言進球，你也給他加油嘛！”
宋夕夕愣了一下，剛想接，沈慕言卻先一步拿過旗子，在宋夕夕身後的花壇邊：“不用，她看着我就好。” 他從前總盼着蘇瑤能爲他喊一聲加油，可現在才發現，比起模糊的歡呼，宋夕夕安安靜靜的目光，更讓他覺得踏實。
說完，他又揉了揉宋夕夕的頭發，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別站太久，旁邊有樹蔭，去那邊等着。”
“好。”宋夕夕聽話地走到香樟樹下，看着沈慕言轉身走回賽場。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站在陰涼處，才放心地加入隊友的討論——這種“放心不下”的牽掛，是當年望着蘇瑤時，從未有過的感受。
下半場比賽開始後，沈慕言打得更賣力了，仿佛宋夕夕的目光，是他最好的動力。最後三十秒，比分膠着，沈慕言接到隊友傳來的球，在對方兩人的阻攔下，猛地起跳——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投籃，而是朝宋夕夕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篤定。他想起高中時最後一場球賽，他也曾這樣朝蘇瑤的方向望過，可那時只有忐忑，現在卻滿是“想讓她看見”的心意。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穩穩地落入籃筐。
終場哨聲響起的同時，場邊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沈慕言落地後，沒有和隊友擁抱慶祝，而是直接朝宋夕夕跑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邊，聲音裏帶着剛運動完的沙啞，卻格外認真：“宋夕夕，她們說的沒錯，你就是我女朋友。”
風從香樟樹葉間吹過，帶着夏的蟬鳴和青草的氣息。宋夕夕看着沈慕言眼裏的自己，感受着他手心的溫度，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小，卻無比清晰：“嗯。”
周圍的歡呼聲和起哄聲似乎都遠去了，沈慕言握着她的手腕，忽然覺得，比起高中時那場只有自己知道的、模糊的心動，此刻掌心真切的溫度，和宋夕夕眼裏的笑意，才是這個夏天最真實的風景——那些關於蘇瑤的、零碎的過去，終於被眼前的風，輕輕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