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的哨聲剛落,沈慕言扶着場邊的欄杆,只覺得眼前的跑道突然開始旋轉,耳邊同學們的喧鬧聲像隔了層水,越來越遠。他早上沒來得及吃早飯,前些天的病又耗空了體力,低血糖的眩暈感猛地涌上來,眼前一黑,身體便不受控地往台階上倒去。“沈慕言!”不遠處的宋夕夕尖叫着沖過來,伸手想扶,卻只抓到他冰涼的袖口,好在體育老師及時趕來,穩穩托住了他軟下去的身體。
“快,叫救護車!”體育老師的聲音讓宋夕夕猛地回神,她抖着手摸出手機,指尖好幾次按錯了號碼,終於撥通周逸飛電話時,聲音都帶着哭腔:“逸飛,你快來!沈慕言暈倒了,我們在去醫院的路上,你趕緊過來!”電話那頭的周逸飛正癱在自家客廳的真皮沙發上,腿翹着茶幾,手裏攥着遊戲手柄,面前的超大屏電腦亮着網遊對戰界面,耳機裏還響着隊友的呼喊。聽見“沈慕言暈倒”幾個字,他猛地坐直,遊戲手柄“啪”地砸在沙發上,連正在團戰的遊戲都沒管,抓起搭在沙發上的牌外套就往門外沖——他既不上學也不上班,家裏有錢得很,向來是放蕩不羈的性子,可此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得快點見到沈慕言。
跑出門坐進自家保姆車的間隙,周逸飛對着司機急聲喊:“開快點,去市中心醫院!”手機隨手扔在副駕,屏幕還停留在遊戲失敗的界面,他卻半點不在意,只催着司機加速,平裏吊兒郎當的模樣,此刻只剩下焦急。
半小時後,醫院病房裏,沈慕言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針,透明的葡萄糖藥液正一滴滴順着軟管往下落,在瓶身上暈開細小的水漬。他臉色依舊蒼白,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打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平時總是挺直的肩背陷在柔軟的枕頭上,連呼吸都比往輕了些。宋夕夕守在床邊,帆布包攤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攥着醫生剛給的單子,反復看着“低血糖、病後恢復期體力不支”幾個字,眼眶紅紅的。見醫生要扎針,她下意識就伸過手,想去按住沈慕言的左手手腕,生怕他疼得亂動。
“小姑娘不用按,留置針很細,他躺着不動就行。”護士在旁邊笑着開口,語氣溫和。宋夕夕的手僵在半空,臉頰瞬間泛起一層薄紅,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悄悄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又忍不住抬眼看向沈慕言——他閉着眼,眉頭微蹙,像是在忍着力氣,她又趕緊伸手幫他拂開額前的溼發,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才稍稍放心。透明的葡萄糖藥液順着軟管往下落,在瓶身上暈開細小的水漬,針管扎好後,她還時不時用指尖碰一碰輸液管,怕藥液太涼。
“哭什麼,我又沒事。”沈慕言睜開眼,聲音還有點沙啞,看見宋夕夕泛紅的眼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剛說完,病房門就被“砰”地推開,周逸飛喘着粗氣闖進來,頭發亂得像雞窩,牌衛衣的帽子歪在一邊,手裏攥着沒鎖屏的手機——後台遊戲APP的推送消息正不斷彈出。他幾步沖到病床前,彎腰上下掃了沈慕言一圈,嗓門比平時大了些,語氣又急又沖,還帶着點懊惱:“你逞什麼能?早上沒吃早飯不知道說?病還沒好跑體育課?剛才夕夕打電話哭成那樣,我遊戲都沒關就沖過來了,一路催着司機闖紅燈,差點跟人剮蹭!”話落,見沈慕言臉色蒼白地看着他,又立刻放低了聲音,撓了撓頭,有點別扭地補充:“……沒事就好,下次別這樣了,嚇死人。”
宋夕夕這時才從帆布包裏拿出保溫桶——是她剛才在醫院樓下便利店買的,打開時,小米粥的香氣瞬間漫開。她熟練地找護士要了個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又吹,確認溫度剛好才遞到沈慕言嘴邊,輕聲說:“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吃清淡的,我買了小米粥,還加了個水煮蛋,一會兒涼了剝給你。輸完這瓶葡萄糖,吃點東西就有力氣了,今天的數學課筆記我都幫你抄好了,重點用紅筆標出來了,等你回學校給你。”沈慕言張嘴喝粥時,她還細心地用紙巾擦了擦他嘴角溢出的粥漬,動作自然又輕柔。
周逸飛在旁邊的空椅子上一坐,腿隨意地伸着,從口袋裏摸出個蘋果——是剛才路過醫院水果攤順手買的,連包裝都沒拆。他扔給宋夕夕,大大咧咧地說:“夕夕,你一會兒幫他削削,補充點糖分,省得下次再暈。”說完,又轉向沈慕言,皺着眉念叨:“以後早上必須吃早飯,病沒好就跟老師請假,別硬撐!你要是再這樣,下次我直接把你早飯拎到你家門口,看你還能不能忘!”語氣依舊帶着點放蕩不羈的霸道,卻藏着掩不住的擔心,只是笨拙地不知道怎麼表達,只能靠念叨來掩飾。
沈慕言喝着溫熱的小米粥,胃裏暖了些,聽着周逸飛的念叨,又看着宋夕夕忙前忙後的身影,沒反駁,只是輕輕點頭。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病床上,把宋夕夕俯身喂粥的身影拉得很長,病房裏飄着消毒水和小米粥混合的味道,周逸飛的念叨聲、宋夕夕偶爾的叮囑,還有藥液滴落的“滴答”聲,湊成了細碎又溫暖的聲響。
下午輸完液,沈慕言精神好了許多,宋夕夕幫他拔了留置針後,仔細按壓着針口,又把他的外套遞過來,小心地幫他套上胳膊。周逸飛在旁邊拎着兩人的書包,不耐煩地催着:“好了沒?我讓司機在樓下等半天了,趕緊走,送你們倆回家。”
三人路過病房門口時,沈慕言無意間往窗外的窗台上瞥了一眼,偶見一塵不染的窗台上,多了一些糖紙,不由心頭一怔。
周逸飛見他停下,湊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發什麼呆?走了走了,回家睡一覺比啥都強,明天要是還沒精神,讓夕夕再幫你請假。”
宋夕夕順着沈慕言的目光看去,瞧見那橙黃色的糖紙時,心頭輕輕一動——她記得蘇瑤總愛在口袋裏裝這種橘子糖,說是沈慕言低血糖時能應急。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的了然,伸手輕輕扶着沈慕言的胳膊,語氣自然又溫和:“別多想啦,可能是哪個住院的小朋友路過,隨手放在這兒的,我們先回家吧,外面風要大了。”她沒說破那糖紙的來歷,也沒提蘇瑤——有些牽掛,不必點破,悄悄藏在糖紙裏,就夠了。
沈慕言收回目光,壓下心頭那點疑惑,對着兩人笑了笑:“沒什麼,走吧。”他沒再多問,也沒回頭——陽光把三人的身影疊在一起,慢慢走出住院樓,病房門口窗台上的橘子糖糖紙,還在微風裏輕輕晃着,成了宋夕夕和空氣之間,一個關於牽掛的秘密。葡萄糖的餘溫還在身體裏,身邊是忙前忙後的宋夕夕,還有咋咋呼呼卻真心擔心他的周逸飛,那些說不出口的惦念,早已隨着晚風,漫進了這溫柔的傍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