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妍家的餐桌上彌漫着家常菜的香氣。四個人圍坐在一起,許妍剛給哥哥夾了塊他愛吃的紅燒排骨,許恕正興致勃勃地和舅媽說着早上在城牆公園看到的美景。這樣溫馨的氛圍,卻被許君一句突如其來的話打破了。
"小妍,你嫂子檢查結果沒有異常,我們準備明天就回去……"
"啪嗒"一聲,許妍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眼睛瞬間紅了,難以置信地望着哥哥:"哥,你什麼意思?不是說好了6號回去嗎?車票都買好了……"
"舅舅,舅媽,不要!"許恕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撲進陳玉懷裏,"我舍不得你們走!這才住了幾天啊……"
陳玉心疼地摟着外甥女,輕輕拍着她的背:"恕兒,乖,寒假早點回來,舅媽給你準備好多好吃的……"
"不要寒假!"許恕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着陳玉,又轉向許妍,"媽媽,我們一起回去吧,回西江,回我們真正的家!"
許恕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許妍心上。看着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看着哥哥嫂嫂漸蒼老的容顏,她有一瞬間的動搖。是啊,回西江,回到那個生她養她的地方,回到母親生前最掛念的老屋......
此刻的許妍多麼希望,那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從未發生過;多麼想回到從前,回到母親、哥嫂和她四個人的簡單生活。那時雖然清貧,卻充滿了溫暖。母親總是在廚房忙碌,哥哥會耐心輔導她功課,嫂子則會悄悄在她書包裏塞些零花錢......
"小妍......"許君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地喚了一聲。
許妍回過神來,聲音哽咽:"嫂子,6號再走吧。明天......明天我想吃嫂子做的飯,想要哥幫我洗頭......"她說得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眼中滿是懇求。
許君和陳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舍。許君輕嘆一聲,對妻子說:"小玉,聽小妍的,6號再走吧。"
陳玉點點頭,溫柔地拭去許恕臉上的淚珠:"好,那明天舅媽多買點菜,燒成半成品給你們凍起來,可以留着慢慢吃。"
"真的嗎?舅媽最好了!"許恕破涕爲笑,緊緊抱住陳玉的脖子。
許妍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彎腰撿起地上的筷子:"我去換雙筷子。哥,嫂子,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魚,就像小時候那樣。"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市場買最新鮮的魚。"陳玉滿口答應。
就在許妍一家沉浸在團聚的溫馨中時,不遠處隔壁家屬樓裏,吳淑珍正站在窗前發呆。嚴易敏銳地察覺到的情緒不對,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
",你怎麼了?從白天在城牆公園遇到小恕姐姐起,你就一直悶悶不樂的。"
吳淑珍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小易,沒事,只是......只是有點心疼小恕姐姐。"
敏感的嚴易一下子明白了的意思,小聲說:"是在心疼小恕姐姐要照顧她爸爸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吳淑珍記憶的閘門。作爲退休醫生,她白天一眼就看出了許君不是後天受傷,而是小兒麻痹症導致的後遺症。看着許恕那麼小的年紀就要照顧行動不便的父親,她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但更讓她困惑的是,許老師工作好,人美心善,怎麼就嫁給了這樣一個身體不方便的人,而且那人看上去年齡要比她大不少。之前她一直聽說許老師是一個人帶着孩子,她還暗自幻想過,也許許老師能和自己的兒子重組家庭。
想到這裏,吳淑珍的心裏泛起一陣苦澀。這些年來,她早已不再把門第看得那麼重。當年她一手促成的兒子不幸的婚姻,給了她深刻的教訓。如果不是她固執己見,非要兒子娶那個門當戶對的女孩,也許兒子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把心永遠地封鎖起來。
她至今還記得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天......
",......"嚴易看着神情恍惚的,有些害怕地又喚了兩聲。
吳淑珍這才從回憶中驚醒,連忙蹲下身抱住孫子:"小易,沒事。時間不早了,餓了吧,給你做飯去。"
她站起身,往廚房走,心裏卻依然無法平靜。那個被趕走的女孩,現在不知身在何方。如果當時她能放下成見,接受那個女孩,也許兒子就不會一直折磨自己,也許嚴易就能有一個完整的家......
一切都是她的錯。
而此時在許妍家,氣氛已經重新變得溫馨。一下午,許恕都黏在陳玉身邊,生怕一鬆手舅媽就會消失似的。
"舅媽,明天你能教我做糖醋魚嗎?我想學。"
"當然可以啊。"陳玉寵溺地摸摸她的頭,"我們恕兒長大了,知道學做飯了。"
許妍在廚房切水果,聽着客廳裏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許君拄着手杖走了進來,輕聲說:"小妍,哥不是不想多住幾天,是怕耽誤你工作,也怕小恕分心學習。"
"哥,你說什麼呢。"許妍把切好的蘋果裝盤,"你們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小恕這幾天不知道多開心,學習反而更用功了,說要考個好成績讓舅舅舅媽高興。"
許君欣慰地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剛才恕兒說想回西江......你考慮過嗎?"
許妍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擺放水果:"哥,我在濱海這麼多年,工作穩定,房子也買了。小恕在這裏受到的教育比西江好得多......"
"我明白。"許君嘆了口氣,"只是看你一個人這麼辛苦,哥心裏不好受。"
"我不辛苦。"許妍轉身面對哥哥,眼中閃着堅定的光芒,"有小恕,有你們,我很幸福。"
這時許恕蹦蹦跳跳地跑進廚房:"媽媽,舅舅,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呢?舅媽讓我來拿水果。"
"在說小恕越來越懂事了。"許妍笑着把果盤遞給女兒。
晚上,許妍果然纏着哥哥給她洗頭。這是他們兄妹之間延續了二十多年的習慣。小時候,母親忙,總是許君給妹妹洗頭;後來許妍長大了,這個習慣卻一直保留着,成了兄妹之間特有的親情儀式。
許君坐在凳子上,許妍搬來個小板凳坐在他面前,把頭靠在洗臉池邊。許君的手依然那麼溫柔,細心地試好水溫,輕輕揉搓着她的長發。
"哥,還記得小時候你給我洗頭,我總是鬧着不想洗,你就騙我說洗完頭帶我去買糖吃。"許妍閉着眼睛,享受着這難得的溫馨時刻。
"怎麼不記得。"許君笑了,"有一次你頂着滿頭泡泡就往外跑,說要先去挑糖,結果摔了一跤,泡泡濺得到處都是。"
許妍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卻溼潤了。這樣的時光,過一天就少一天。哥哥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她真怕有一天,連這樣簡單的幸福都會成爲奢望。
"小妍,"許君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輕聲說,"哥會好好做康復訓練,爭取下次來的時候,能多陪你和恕兒出去走走。"
"嗯。"許妍用力點頭,"我和小恕等着。"
與此同時,陳玉正在許恕的房間裏,幫外甥女檢查作業。看着許恕工整的字跡和流暢的作文,她滿意地點點頭:"我們恕兒真棒。"
"舅媽,"許恕靠在她身上,"你明天真的教我做飯嗎?"
"當然,舅媽什麼時候騙過你。"陳玉合上作業本,"不過現在,該睡覺了。明天一早還要去菜市場呢。"
"那舅媽陪我睡好不好?就像小時候那樣。"
看着外甥女期待的眼神,陳玉心軟了:"好,今晚舅媽陪你睡。"
這個夜晚,兩代人的親情在不同的空間裏靜靜流淌。許妍享受着哥哥爲她洗頭的溫馨,許恕在舅媽的陪伴下安然入睡,而吳淑珍則在回憶與悔恨中輾轉難眠。
夜深了,許妍輕輕推開女兒的房門,看到許恕依偎在陳玉懷裏,睡得正香。陳玉睜開眼睛,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
"嫂子,謝謝你。"許妍輕聲說。
"傻丫頭,跟自己嫂子還客氣什麼。"陳玉溫柔地笑着。
許妍點點頭,輕輕帶上門。走到客廳,看見哥哥還在沙發上坐着。
"哥,怎麼還不睡?"
"這就睡。"許君站起身,突然說,"小妍......寒假你帶恕兒回西江住段時間?你嫂子一到假期就念叨你們。"
許妍愣了一下,隨即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好,這個寒假不安排其他事,一放假我們就回去。"